第4章 人魚飼養指南(四)
他正在看着她。
不知道為什麽,當看到他樣子的那一刻起,許薇就選擇用“他”而不是“它”來指代這條人魚了。
人魚整個站在水中,直立的個子看起來超過兩米。他的頭發是黑色的,也可能是極深的綠色(因為在水中的關系所以不能很好的分辨),用一根水草寬松地綁在腦後,随着水波小幅度地擺動着。
他五官非常立體,看起來有點北歐那邊的血統,皮膚在水中看起來泛着詭異的藍光,嘴角平平看不出喜怒。他的上半身全部赤-裸,肩膀寬闊打開,即使隔着深色的海水也可以看清每一塊肌肉的線條和走勢,平整的腹肌和流暢的人魚線消失在上半身和下-半身的交界處,看起來毫無違和感。
看來游泳果然可以讓人的身材變好。
自己在這種時候居然還能有這種無聊的腦補。許薇對于自己的色批本質再次有了深刻的認知。她嘗試着向前邁出一步,同時小心翼翼地觀察對方的表情。
可是根本就觀察不出來。
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這條人魚現在臉頰上的表情,應該是屬于人類心情的一種——羞澀。可是這個表情一點都不符合當下他倆的狀況啊?
“你是來找我的嗎?”腦海裏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可是面前的人魚唇部連一下最細微的動作都沒有。
人魚是不靠嘴部來說話的嗎?真神奇,他們甚至可以直接靠腦電波交流。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再次朝前邁出一小步:“你是當年救我的那……”她小心地斟酌着用詞,盡可能的避免激怒這位陌生的朋友,“位人魚嗎?”
“救?”人魚精致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很久才繼續有反饋,“如果你說,我把你從海裏頂回到岸上,那是我。”
“……謝謝你。”她伸出右手,輕輕貼在透明玻璃上,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很快緊張的汗漬就在玻璃上留下了五個手指印記。
人魚沒有說話,只是學着她的樣子,也把自己的右手貼上了玻璃。除去中間厚厚的隔層,看起來就像一人一魚手掌相貼。
許薇盡可能的控制自己,還是無法避免地不斷瞟向人魚的“手”。
他的手指很長,比普通男性的手指要更加修長一些,骨節也更加寬大,指尖上的指甲沒有她腦補的那樣又長又尖,反而和人類的指甲看起來差不多。
他的手指之間都連着一層若隐若現的薄膜,也許是感覺到了她好奇的視線,人魚将手指逐漸張開,指縫間的薄膜上出現了一條細細的裂縫。
他在幹嘛?!
許薇又驚又疑,她聽說一些動物在被長時間的關在狹小的密閉環境中會有一些刻板和自殘行為,莫非?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随着薄膜的愈加撕裂,并沒有她腦補的鮮血流出……反而,只是這些薄膜神奇的包裹回手指,然後消失不見了。
他的手變得和她一樣。
她小幅度地擡頭,看向斜上方的那張臉——對方一臉平和地看着她。
也許,他們的手就是這樣的?一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自己并不知道對方的姓名。
“你……叫什麽名字?”她努力直視面前這雙墨綠色的眼睛,聲音很輕,“我叫許薇。”
沒想到人魚再次露出了異常害羞的樣子,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水中輕輕擺動,“洛。”
在人魚的文化體系裏,問名字是什麽很親密的動作嗎?她的腦袋裏出現了一大堆問號。
許薇環顧周圍一圈,所有其它水族箱裏的魚此刻都望向這邊,好像在聽他們的談話。
她突然有一種猜想,會不會這些魚于是都聽得懂人類的語言,只是不願意去做回應罷了?
她走到離得最近的一個水族箱旁邊,裏面是一條長得有些奇怪的深海魚。依照科學家的說法,深海魚應該視力很差,幾乎看不到的。
可是,這條魚就那麽直直地與她對視。
即使它的兩只眼睛甚至分在兩邊可能根本無法對焦到中間。
真詭異。
頭頂上傳來甜美的女聲,“本場參觀時間還剩下兩分鐘,請大家參觀完準時離場。”
對了,她是過來幫珊珊拍人魚的照片的,差點給忘了。
她重新轉向人魚,舉起自己挂在胸口的照相機,“洛,我可以給你拍個照嗎?我們的作業需要。”
人魚伸出手,隔着玻璃戳了戳照相機的方向,“拍照?”
“嗯,”她比了個拍照的姿勢,小心翼翼地補充,“我不會開閃光燈的。可以嗎?”
“閃光燈?”它的表情更加充滿了疑問,最後自暴自棄似的垂下了腦袋,放棄理解這些陌生的名詞,“可以。”
許薇敏感地發現,人魚本來在身後小幅度翹起的尾巴此刻也垂了下來,無精打采地耷拉在身後,看起來和它的主人一樣。
時間不夠,她也沒有辦法安慰他了,于是掏出相機草草拍了幾張圖就和他再見,“洛,我的參觀時間到了,我得走了。”
他垂下的腦袋重新豎起,眼神中帶着期待,“你可以帶着我一起走嗎?我在這裏等你很久了。”
?!
她被這條人魚的話震驚的什麽也說不出來。
且不說怎麽把這條魚弄回去那些後話,首先如何把他從這個全密閉的水族箱裏弄出來就是一個天大的問題。
可是,面前的這條人魚可是救了她一命的。要是沒有他,當年她就因為自己不聽勸告而淹死在大海之中了。
更何況……不管出于何種心理,她都覺得對方擁有和人一樣的智商,把他這樣關在狹小的一方水族館中供人參觀展出是一種蔑視人權的行為。
環境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頭頂上的喇叭聲再次響起,甜美的女聲督促大家時間到了,需要盡快離開場館,如果還想觀看的話可以等到下一個開放時間段。
她又看了一眼玻璃之後的人魚。
良久,許薇咽了咽口水,聲音中帶着遲疑,“我……怎麽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