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你會陪着我
顧雪夏兩眼紅腫,坐在重症監護室外的椅子上仔細地翻着蘇楠的病例表。一個一個刺目的字眼争先恐後地跳進視線。
“槍傷……肋骨斷裂……擠壓內髒……右腿骨折……輕微腦震蕩……”
像是被人潑了盆冰水,從頭涼到腳,就連骨子裏的血液都涼了個透。
蘇楠現在的情況連讓她進去看看她都無法允許。這是她第一次在心裏像上帝禱告。不是說是萬能的主嗎,那麽就請保佑她的蘇楠沒事吧。
“冷嗎?”男人在她面前蹲下,将一杯冒着熱氣的牛奶放到她手裏,讓她捧着,然後自己的雙手包住她冰塊一樣的手。
厲景行剛剛去見了蘇楠的主治醫師。而且,盧卡斯已經在往這邊趕了。希望來得及。
兩個人靜默無言。顧雪夏搖搖頭,好一會兒,顫着聲音問:“蘇楠……會沒事的……對吧。”小心翼翼的。
厲景行目光深深,似是透過她的眼看到了心裏,
“我不知道。”
話音未落,厲景行明顯地感覺到捧着的手顫了顫。眉頭皺得更緊。
“但我會盡全力去救她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雪夏,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在這兒陪着你。”
顧雪夏看着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怔忪間,後頸一股力壓了下來。眼前的人瞬間放大。
“唔~”唇突然被吻住。
顧雪夏愣住,感覺着唇上那熟悉的溫暖和柔軟,回應的那一刻淚悄然滾落。
骨節分明的手輕巧地把她手裏的牛奶拿了過來,順手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待到兩人氣息微亂的時候,厲景行才戀戀不舍地松開她的唇。額頭相抵,聲音低低道:“說‘我知道你會陪着我’。”
顧雪夏有些茫然,呆呆地看着他。
“嘶~”唇上被咬了下,顧雪夏吃痛地輕哼。
“說‘我知道你會陪着我’。”男人像是鐵了心非要她說。
顧雪夏只好依言照做,“我知道你會陪着我。”
“再說。”
“我知道你會陪着我。”
“再來。”
“你會陪着我。”
“再來。”
……
反反複複好多次,顧雪夏說得口都有些幹。
男人終于放過了她,“刻進腦子裏了嗎?”
“……嗯。”
“不許忘。”久違的霸道的口吻。
“好。”心底,一暖。
……
但是上帝那麽的高高在上,怎麽可能因為她的一次小小地禱告,就施予恩惠呢。
顧雪夏看着手裏的那張薄薄的紙,渾身顫抖。白紙黑色地清楚明白地寫着:病危通知書。
幾欲站立不住,眼前不停地泛着白光。要不是厲景行攬着她,讓她半靠在他的身上,她怕是早就支撐不住了。
“我簽吧。”見她臉色白得吓人,厲景行擔心出聲。
顧雪夏深呼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一點。
“我來。”聲線怪異,沙啞到尖利。
接過護士遞過來的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手心全是汗還是因為自己顫抖得太厲害。筆尖剛剛觸到紙上,還沒來得及留下一星半點的痕跡,“啪嗒”一聲,就掉到了地上。
顧雪夏僵在原地。
厲景行彎腰将筆撿了起來,遞到她手裏,然後自己握住她的手,快速簽下了她的名字。而後将筆和病危通知書一起交給那個護士,對方接過就匆匆離開了。
看着那個護士離開的背影,顧雪夏再次紅了眼眶。
“我是不是很沒用。”靠在厲景行的胸口,喃喃。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蘇楠還有我們的孩子都覺得你做得很好了。”
“……不要離開我。”顧雪夏眨眨燙到幹澀的雙眼,有氣無力道。
“不會。我會一直陪着你。”
精神一直處于高度緊張狀态,加上這長時間也沒休息過,顧雪夏早就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但是她怕自己一閉上眼,就輕易醒不過來了,要是蘇楠需要她她不在,蘇楠該難過了。所以不能睡,不可以睡。
“要不要休息一會兒?”這麽久,厲景行一直沒開口讓她休息,他知道依着她的性子,只要蘇楠還沒脫離危險,她是絕對不肯休息的。但是現在見她已經撐到極限了,終是忍不住開口。
埋在他胸口的小腦袋只是搖了搖。
厲景行嘆了一口氣,也不再繼續勸。攬着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讓她靠在自己肩頭。
走道上只有他們兩個人,盡頭幾個身穿黑色西裝的保镖守着。周圍的空氣安靜得有些滲人。
盧卡斯是一個多小時後趕到的。只是跟厲景行他們匆匆打了一個招呼就直接進了手術室。
所有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了,現在還剩下最後一件事要做——等。等着奇跡發生,等着轉機出現。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等待的時間越是長,越是感到難熬。久到感覺那扇緊閉的手術室的門仿佛永遠都不會打開了。
忽然,平靜的眼湖中出現了波動,盧卡斯和蘇楠的主治醫師一同走了出現,臉上是顧雪夏最不願看到的那種凝重和抱歉的表情,心,一下墜入了冰窖。
盧卡斯看了一眼厲景行,“老大……”只是叫了一聲,什麽都沒說,但是一切已經明了不過了。
顧雪夏正要進去的時候,卻被盧卡斯一把攔了下來。
“她說讓老大先進去。寶寶媽媽要等一下。”
不敢置信,顧雪夏的視線一下落在厲景行身上。
“等我。”男人什麽也沒多問,拍拍顧雪夏的肩膀,然後趕忙走了進去。他知道,現在的一分一秒不僅對于蘇楠,而且對雪夏來說都是寶貴的。
顧雪夏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努力壓抑着胸口幾欲噴薄而出的傷痛和沒頂的恐懼。
好像只是一眨眼,又好像過了幾輩子,厲景行出來了。
顧雪夏在發覺到手術室的門有動靜還沒見到厲景行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地沖了進去,差點撞到了正要開門的厲景行。
“蘇楠……”顧雪夏趴在蘇楠的床邊,渾身顫抖不已。冰冷的雙手緊緊地握住蘇楠的手。
病床上的人有些吃力地睜開眼,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
“雪夏,你來啦。”褐色的瞳孔裏染上開心的色彩。
“嗯……我來了,蘇楠……對不起……來得這麽晚,對不起……”豆大的淚撲簌簌地掉。天知道她有多麽不想哭,不想在蘇楠面前哭,可是現在身體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
“雪夏,不要哭。”從未有過的語調,那般認真,帶着期許和淡淡的祝福。但是她們都再清楚不過這種從未有過意味着什麽。
“嗚……”聞言,顧雪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盡量不哭出聲來。可是眼淚卻像決了堤一般,如雨下。感覺胸口像是被一團濕嗒嗒的棉花堵住,呼吸困難。像個小孩一樣無助地抓住蘇楠的手,痛苦得直哼哼。
“……蘇楠。”好不容易兩個字才摩擦着聲帶擠了出來。
“不要離開我……不要……不要。”拼命地搖着頭,就好像只有她堅持,蘇楠便真的不會離開自己。
“雪夏,遇見你……是我這輩子……幹過的……最好的事了……”斷斷續續地好不容易才說完了一句話。
“不,不是的,你活下來一定會遇到更好的事的!”視線裏模糊一片。
蘇楠嘴角輕輕揚起一個細微的弧度,卻不再說話。看了一眼從顧雪夏進來就站在她身後的厲景行,然後牽起顧雪夏的手,另一只手朝着厲景行微擡,對方似是會意,把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小心翼翼地讓顧雪夏牽住厲景行的小指。
“交給你了。”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驀然地刺痛了顧雪夏的神經。
——福利院那條長長的,幽暗的破舊的長廊裏,一個短發的女孩對身旁害怕得瑟瑟發抖的小女孩認真道:
“雪夏,你牽着我吧,我會保護你的,不要害怕。”
那個小小的人慢騰騰地挪到短發女孩的身邊,沉默着牽住她的小指。
寂靜得可怕的夜裏,再一次響起了女孩的聲音,
“牽好了,別松手。”
……
像是用盡了力氣,病床上的人眼簾半阖,氣若游絲,
“牽好了,別松手。”
記憶和現實在這一刻完美的契合。然而,那只把她交到厲景行手裏的手卻悄然垂下。
在她沒有準備,沒來得及反應,沒有道別的時候,松開了她的手……
“滴——”幽綠的心電圖波線瞬間拉成一柄可以刺進人心髒的利劍。
------題外話------
話說有沒有喜歡蘇楠的親啊,剛開文的時候還有讀者說希望看蘇楠和唐銘的番外。
對了,親們都怎麽叫厲老大啊,是景xing還是景hang?那個,童童統一說一下,是景行的說,雖然有個成語叫景行行止,但請忽略吧。
下章預告《葬》,親們猜猜蘇楠的葬禮唐銘會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