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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一扇門兩個世界

淩晨一點多,醫院裏安靜地掉根針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厲景行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神情晦澀不知道在想着什麽,時不時地擡頭看看病房裏的女人。

顧雪夏感覺自己又回到那個熟悉的醫院裏了,只不過醫院裏好像只有她一個人。

“有人嗎?”有些小心翼翼地探問着,但是長長的走道上除了空蕩的回音,什麽也沒有。

陽光很亮,醫院的牆白得刺眼,擡眼望去都看不清東西。顧雪夏微微有些心慌地往前走,整個走道裏全是她的腳步聲,淩亂空洞得讓人心慌,下意識地,她又加快了步伐。看到一個轉角,顧雪夏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但是在看到轉角那頭站着的人之後,驀然停下了腳步。

還是記憶中的那張臉,看着她的時候永遠帶着她不懂的厭惡和憎恨。

對面的人突然開口,咬牙切齒地說,“你怎麽不去死!你為什麽還活着!為什麽出事的是我的女兒,而不是你!”

看着那個恨不得跑過來一把掐死她的女人,顧雪夏不由苦笑。

呵,看吧,這個女人永遠知道怎麽讓自己痛不欲生。不用任何陰謀,不需要任何手段,簡單幾句話就可以讓她丢盔棄甲,落荒而逃。

畫面陡然一轉,顧雪夏發現自己竟然站在墓園外的馬路上,孤零零地。景行呢?下意識地想要去找那個熟悉的身影,但還來得及擡頭,身後傳來一陣巨痛。

是車禍嗎?因為是至親的詛咒所以終究是逃不過嗎?顧曉楓,如你所願,開心了吧。

身體離地的瞬間她恍然聽到景行在叫她。

“雪夏!”

那麽悲恸,那麽急切地在叫着她。

“雪夏!雪夏!你撐住!不要放棄!”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随着男人焦急的聲音打破了淩晨醫院裏的寧靜。

厲景行慌亂地抓住顧雪夏冰冷的手,“雪夏,你不可以這麽殘忍。求求你不要放棄!不許放棄!我不許!顧雪夏,你聽到了嗎?!”

“老大。”到手術室門口,盧卡斯攔下了厲景行,緊握的手被迫松開。

他就這麽眼睜睜地看着她被推進了那冰冷的手術室,離開了他的視線。

盧卡斯重重地拍拍兩眼紅得嗜血的男人的肩膀,一言不發快步跟了上去。沒有承諾,沒有保證,到了這一刻他們都知道情況已經到了最壞的境地。一切,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門關上的那一刻,厲景行只覺得世界都安靜了,唯獨能聽到自己微弱的心跳。

厲景行走到手術室門口,額頭抵在厚重的門上,明明知道她根本聽不見,但還是輕聲道:“雪夏,我在這兒。等你出來,我就帶你回家好不好……”說到最後,聲音竟完全消失。

……

古樸的楚宅。

楚莫白懶懶地坐在二樓陽臺的藤椅上,一只手搭在放在旁邊高腳木桌上的紅酒瓶上,另一手端着紅酒慢悠悠地晃着,然後一飲而盡。酒瓶裏的紅酒已經快見底了。

“爺?”老吳走到楚莫白身邊,微微弓着身體。

“天色不早了,早點歇着吧。”看着從厲氏集團回來就一直喝悶酒的楚莫白,擔心地勸道。

“老吳。”楚莫白擡眼,看着遠山,聲音低低,仿佛自言自語,“你說這個世界上會不會真的有一個人無論在什麽情況下都不會背叛你?”

“……”老吳跟了楚莫白這麽多年,也知道他的脾性,識趣地不答話。

似是想到了什麽,那雙眺望着遠山的幽藍眸子透着一絲不甘,一絲茫然,微微擰眉,“為什麽不是我?”

顧雪夏,為什麽那個會讓你不顧一切的人不是我?

夜很靜,只留下屋外樹林裏寒露滴落的聲音。

……

像灌了水般,頭重重地發疼。顧雪夏難過地慢慢地皺了皺眉頭,意識一點點清醒,感覺陽光有些晃眼,想要睜眼,眼皮卻沉得像鉛,怎麽也睜不開。

“雪夏?”在病床前守了五天的厲景行突然發現她睫毛輕輕顫了顫,握着她的手不由加重了一分力道,緊張不已地壓低了聲音叫着她的名字。

景行?又聽見景行在叫她了,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睛。

“嗯~”突如其來的陽光讓她有些不适應,眼前一片白光,只能聽到景行的聲音,反複好幾次才終于能看清東西了。

“雪夏!”

睜開眼第一個看到就是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眼神是熟悉的,但是深陷的眼眶是陌生的,細細的青茬是陌生的,憔悴得像個病人的臉色也是陌生的。

顧雪夏就這樣定定地看着他,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嘴唇動了動卻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厲景行也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生怕是自己幻覺,一眨眼眼前的一切就消失了。

感覺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失了往常熟悉的溫度,止不住地輕顫,顧雪夏眨了眨有些澀的眼睛,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從左眼滑落。

……

傍晚,寒冬的夕陽燦爛中帶着一絲清冷,透過玻璃,落在顧雪夏的病床上。

盧卡斯為她做過全面檢查,剛剛還吃了點東西,氣色好了不少。厲景行坐在床邊,安靜地陪着她。好幾次都想說話,但是顧忌她的身體,動了動嘴唇,最後卻是什麽也沒說。

顧雪夏看他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模樣,心頭不由發緊。但是還是努力地牽出一絲淺笑,

“景行。”沙啞的嗓音。

“……嗯?”似是沒想到她會說話,厲景行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深吸一口氣,“……寶寶……”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男人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清晰地印在她腦子裏。作為一個母親,清醒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雖然現實痛不欲生,但是總該是要面對的。

“對不起……”男人喉頭輕滾,啞聲道。

控制不住地,顧雪夏嘆了一口氣。

出乎厲景行意料的,沒有不能自已的恸哭,而是臉色平靜地看着他。斟酌良久,才輕輕道:“……來年我們再努力吧,争取懷個雙胞胎就好了。”

聞言,厲景行猛地別過臉,咬肌緊繃,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但還是壓抑不住心底的翻湧,低低道:“等我一會兒,馬上就回來。”說完也不等顧雪夏回答,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

看着那匆忙離開的背影,女人臉上淺淺的笑意像是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在房門關上的那一刻,轟然坍塌。

顧雪夏撐起身體,拔掉手背上的點滴,扶着旁邊的櫃子下了床。淺藍色的病號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大,空蕩蕩的。強忍着身體的不适,弓着身子,腳步虛浮地往洗手間走去。

“咔噠”一聲輕響,門被反鎖上了。

“啪。”蓄滿眼眶的淚悄然滾落,顧雪夏虛脫地靠在門板上,貝齒松開了快被咬出血的嘴唇。

“唔……”緊緊地捂着嘴,壓抑地恸哭。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即将降臨的孩子,就在産檢的前一天、在他們都沒來得及看他這一個月的成長的時候……沒了。小腹的弧度消失了,失去了那份重量的身體好像漂浮懸空着,再找不到腳踏實地的感覺了。

“啊……”心像被細細的繩密密纏繞,然後勒成一小塊一小塊,鮮血淋漓。

“嘩嘩嘩——”厲景行伸手接了水澆在自己臉上,終于冷靜下來了。

粗略地擦擦,然後朝着顧雪夏的病房走去。

推開門,卻發現病床上已經沒了人影,點滴的針頭垂在床邊,還有藥水不停滴落。厲景行一時慌了神,正要折身出門的時候,突然聽到洗手間那邊傳來細微的聲音,毫不猶豫地走過去。

站在門口,正要敲門,擡起的手卻在聽清門那邊壓抑的痛哭聲硬生生地僵在半空中。手攥成拳頭,緊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地起伏。

“雪夏。”

裏面的哭聲戛然而止。

顧雪夏聽到熟悉的聲音,驚慌失措,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任憑眼淚在臉上不住地淌過。

“雪夏,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面!”

門那邊安靜一片。

顧雪夏坐在門邊,蜷成小小地一團,無聲地搖搖頭。不,不可以,看到他,只會讓她變得更脆弱、更崩潰。不要,她不要。

“咚咚咚!雪夏,你把門打開!”厲景行失控地捶打着門,他無法忍受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個人舔舐傷口。

“景行……你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好不好……”聽見他焦急的聲音,顧雪夏聲淚俱下地哀求着。

“雪夏,把門打開!聽話!”

“景行……我只是……只是很難過……我哭一會兒就……就沒事了……一會兒就好……”一說話,情緒完全失控,哭得幾乎斷氣,痛苦地揪着衣服,好讓快要窒息的自己好受點。

“咚!”一聲悶響,男人一拳砸在門上。

額頭抵在門上,聽着女人的哭聲,痛苦地一下一下地重重地撞了上去。心,痛到龇牙咧齒,碎發遮住的眼血紅,紅得好像從那裏滾落的淚不再是晶瑩,而是紅得刺眼血般。

在她看不見的門外,手撐着門,慢慢……慢慢地跪了下去……

……

------題外話------

曾經,偶有一個夢想,扔個炸彈就能炸出一堆潛水艇來,結果……直接炸沒了。哎~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喂,等一下,你還說明天寫啥呢!”

——擡頭,45度仰望天空(瞬間升B格啊有木有),“下章,《雪夏,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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