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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以生日還是忌日

森冷的太平間,日光燈亮得刺眼,方方正正的房間裏只有一張孤零零的床位。

“雪夏,小心着涼。”淩菲拿了一件大衣給顧雪夏披上,她已經在這兒站了快半個小時了,不哭不鬧,也不掀開那方白布,就這麽靜靜地站在床邊,臉上的血跡已經開始慢慢凝固,變成暗紅。

淩菲安靜地陪在一旁,絲毫不敢掉以輕心,以雪夏的性子,越是平靜,越不是好事。

“知道他是什麽時候走的嗎?”空蕩的房間裏突然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

淩菲抿了抿唇,“法醫鑒定是……當場死亡,”覺得這句話太過殘忍,下意識地補充,“據說沒有什麽痛苦。”話音未落,房間裏的空氣陡然緊了一分,她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

“雪夏……”想要上前道歉。

顧雪夏無聲地閉上眼睛,拒絕之色乍現,淩菲識趣地站在原地不動。

等她再次睜開眼,已經是五分鐘之後了。

幾乎是毫無預兆地,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把将那蓋住他的白布掀開。

剎那,心髒傳來的悸痛撞得她眼前泛黑,整個人直直朝前栽倒。

“雪夏!”淩菲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

虛弱又艱難地呼吸着,好一會兒,視線才又恢複清楚。

無聲地推開淩菲,搖晃幾下才堪堪站穩。目光死死地鎖在那個已無絲毫血色的臉上。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部都是她熟悉的樣子,全部都是她在腦子描繪過千萬遍的樣子。

就在幾十個小時前,這個人還對她笑過,還吻過她,還在她耳邊輕言細語說給他生個孩子,還笑語說八十歲的時候要拄着拐杖去給她買玫瑰花,還不知輕重地掐了掐她的臉,還……

眼眶像在被火燒,又熱又疼。

無措地攥緊心口的衣服,但無論怎樣使勁,都止不住身體的顫抖。

她很想叫他,很想抱他,很想問他,問他她以後該怎麽辦?該怎麽面對那些曾經美好得可以溫暖餘生的回憶?該怎麽面對那一天,以生日還是以忌日?

滾燙的淚水淌過臉頰,灼傷了一片。

這大概是世上最殘忍的分別了,眼睜睜地看着心愛的人離開,那麽突然,連一聲再見都沒有機會說,連一聲……我愛你……都來不及說。

“啊……”雙手死命壓着心口蹲了下去,心,痛得龇牙咧齒,但眼淚像是被眼底的高溫燒幹了般,再流不出來一滴。

“雪夏。”淩菲抱住她,聲淚俱下。

……

“咔嚓”,緊閉了多時的門終于打開了,門外的衆人齊齊看了過來,當目光觸及到顧雪夏臉上那刺目的紅色,臉色皆是一變。

而後者卻毫無知覺,緩步走了出去,淩菲緊張地攙扶着她。

“雪夏。”齊信磊迎了上來,滿面憂色。所有的人都以為她會恸哭一場,但是她卻顯得格外冷靜。

顧雪夏聞聲擡頭,看了齊信磊一眼,然後視線在一衆人身上一一掃過,厲子軒,宋碧婉,還有一堆從未見過聽過的親戚。

“都見過了吧。”狹小的空間裏響起一個清冷的女聲,在場的人都默契不語,默認。

見此,顧雪夏繼續道:“齊信磊,盡快安排火化吧,最好在今天。”

此話一出,衆人一下躁動起來。

“雪夏啊,這過世了人是要先帶回家的,直接火化不合規矩啊。”一個中年婦女皺着眉率先開口。

“這從醫院直接從去火化,難免會讓人說閑話的啊。”一個快要禿頂的男人附和。

“又不是沒有家的人,哪有連家門都不進就火化的道理。”忿忿不平。

乍聽這話的時候齊信磊和淩菲也不由一怔,不過畢竟是多年的交情,也很快理解。

“雪夏,放心吧,景行的事交給我,無論怎樣,他都是我和小菲的孩子的半個爸爸。”帶着那足以安撫人心的笑容,齊信磊站到顧雪夏身邊。

淩菲淚光盈盈地沖着齊信磊甜甜一笑,然後無聲地牽住顧雪夏的手,緊緊地、緊緊地握住。

輕輕回握住淩菲,面色冷漠道:“葬禮會在明天或者後天。”

此話一出,無疑又是一顆炸彈。

“顧雪夏,我這個做母親的都沒發話,你在這兒發什麽威。”宋碧婉插話。

“就是。還第一次見到這麽蛇蠍心腸的女人,丈夫死了竟一點都不難過,這也就算了,還不讓丈夫進家門就要火化,葬禮也是敷衍了事,我們厲家好歹也有有頭有臉的,這樣豈不落人話柄。”

“枉我們景行在世的時候對你那麽好,現在一看,不過是養了只白眼狼,怎麽,以為景行走了,他的財産就是你的啦。”一個胖胖的女人尖聲尖氣接話。

“你們——”淩菲實在聽不過去了,正要辯駁,卻被顧雪夏拉住了。

“你們誰啊?”涼涼地看了那幾人一眼,語氣不輕不重,卻把一群人堵了個結實。厲景行雖然是厲家人,但因為私生子的身份,在厲家一直不受待見。

“你——”

“毫無家教的東西。”被踩到痛腳,有人嗤之以鼻。

“我是景行的母親。”宋碧婉站了出來。因為她這一句,其他人看着顧雪夏的目光滿是譏諷和輕蔑。

顧雪夏也上前一步,“景行的母親在十幾年前就去世了,我只記得景行有一個繼母,書讀得太少連母親和繼母的差別都分不清嗎?”句句帶刺。

“你……”

宋碧婉正要發火,卻被顧雪夏搶了先,“而且,在厲氏珠寶面臨破産的時候,你們這些親戚去哪兒了?看各位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一個人随便拿點錢湊一湊厲氏珠寶的危機就解了,哦,對了,你們落井下石都來不及,哪還有什麽時間幫忙。”嘴角輕揚,似笑非笑。

說起這個,個個面露尴尬。

“景行是我丈夫,想要利用他達到你們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除非我不在了。想要硬碰硬,你們大可以試試,反正現在我是一無所有。”

聞言,厲子軒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倏爾起一絲波動,不過轉瞬即逝。

……

火化,選墓地,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唯有下葬這天,剛一出門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雨水打在黑色的傘上,噼啪作響,幾乎隔絕了其他所有的聲音。那黑色的墓碑上,男人的臉上挂着淺淺的微笑,一如他吻她時,他抱她時,他……離開時那般。

大雨模糊了她的視線,砸在地上四下飛濺,蹦出晶瑩的水珠,細細碎碎的,再拼湊不齊。

葬禮結束時,雨勢才收住。

來參加葬禮的人陸陸續續地離開,顧雪夏也在這之中。淩菲和齊信磊說還想陪陪厲景行,便沒和她一起離開。

“看,就是她!”耳邊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以前還覺得她挺知書達理的,沒想到竟然這麽狠心,丈夫死了,一滴眼淚都沒有。”

“她啊,就是個克星。不僅克死了自己的孩子丈夫,據說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都死了。這齊家少爺竟還和這種人一起,也不怕他老婆肚子裏的孩子出事。”

“也難怪,這麽毒的心腸,活該一輩子一個人。不是說從小就是被父母遺棄,在孤兒院長大的麽。”

“顧雪夏,你給我站住!”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滿含憤怒的聲音。

顧雪夏腳下一頓,正要看看是誰,突然耳邊一陣風過,“啪——”清脆一聲。

臉上火辣辣的疼,口腔裏泛起淡淡的甜腥味。

華蓉看着面前的女人一臉狼狽,加之周圍投來的贊許目光,不由竊喜,但面上擺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景行……”剛說兩個字。

“啪——”又一聲脆響,周圍正等着看顧雪夏笑話的衆人齊齊一怔。

華蓉被這一耳光扇懵了,從小到大都沒人敢扇她耳光,從來都沒有!惡狠狠地擡頭,卻猝不及防——

“啪——”

“咚”一聲悶響,有人摔倒在地。

空氣裏倒吸涼氣聲隐約。

細細的黑色高跟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噠噠的聲響,顧雪夏居高臨下地睨着被自己扇倒在地的華蓉,而華蓉則一手捂着臉,擡頭即恨又委屈地看着顧雪夏,嘴唇緊抿,一聲不敢吭。

“我丈夫曾經對我說過,挨了打一定要雙倍還回去,不然打你的人長不了記性。就像你們說的,我是個心腸狠毒的女人,我丈夫去世之後,我的确一滴淚沒掉過。”說着視線落在剛才議論她的那幾個人身上,“如果你們有興趣的話,我不介意讓你們替我哭。”被盯上的女人們齊齊垂下頭。

細細的高跟鞋穩穩地朝着墓園的出口走去,留下一衆臉色各異的衆人。

……

------題外話------

我們小夏夏從來不是花瓶的,親們要不要留個言神馬的呢?(期待ing)

下章預告《我的全世界》,明天見啦!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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