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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席方平睜開眼的時候,下意識的想喚楚留香。但他也立刻意識到了,楚留香已經離開了。他已經離開了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他竟然變得很脆弱了。

他想到了楚留香的回信,楚留香囑咐他好好待着,不要亂走。他便乖乖的在哪裏等楚留香。

他已經習慣了聽從楚留香的安排了。他不知道,如果他哪一天離開了楚留香,會是什麽樣的。

他自己是明白的,縱使他之前的武功有多高強,現在也不能露出分毫。不但是因為他有了身孕,更是因為他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他不僅僅是席方平,他還是白玉湯。

如果說席方平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子而已,那麽白玉湯便是名噪一時的小有名氣的飛賊,別人都叫他盜聖。

他真的曾經是席家的小公子,只不過後來做了個飛賊,就跟席家斷了關系了。自此改名白玉湯,混跡江湖也混出了名聲。然後,就遇到了楚留香。

他那個時候是不喜歡盜聖這個名頭的,他覺得楚留香是不會喜歡一個空有虛名的小蟊賊的。為了楚留香,他願意退出江湖。所以他義無反顧的再次放棄了盜聖這個身份,決心以後都不再使用他的那些武功,又做回了他的小公子,跟着楚留香。

他沒有跟楚留香撒謊,因為他真的曾經是席方平。他這麽想。

然後他動情了,楚留香也動情了。

或許是因為放下了盜聖的身份,也或許是楚留香把他保護得太好了,他的性格開始變得和以前一樣了,再無盜聖灑脫與勇敢。因為真正的他膽子是不大的,也被人說過太過柔弱,對誰都是好脾氣的,都是溫柔的。畢竟那些灑脫和勇敢,都是他裝出來的。

但他很快就發現不對勁了,他成為了楚留香的累贅。

楚留香無法放心的離開他,因為楚留香需要寸步不離的保護他。他也因此阻礙了楚留香很多。

他不能讓楚留香知道他是會功夫的,知道他是盜聖,知道他是不需要保護的。畢竟楚留香喜歡的是席方平,那個溫潤的少年,而不是白玉湯,一個毛毛躁躁的小賊。

撒了一個謊,就要用無窮無盡的謊來彌補。席方平是知道這個道理的。但是因為對方是楚留香,哪怕讓他萬劫不複,他也是不管不顧的。

但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有了離開楚留香的想法了。只是他不舍得。

三個月前的雨露期,正好是他的發情期。楚留香不知為何要出去一趟,臨行前,将他标記了。他自己的身體是很敏感的,所以當他發覺哪裏不對并且請了郎中來把脈的時候,他已經有了身孕了。

他知道有人想害他,若是放在以前他是不怕的。但是他現在害怕了。

他的身體裏,還有另一個生命。他哪怕是拼盡全力也要那這個孩子好好保護下來的。

從楚留香的回信,他看得出來楚留香是很歡喜的。

反倒是他,愈發堅定了要離開楚留香的念頭。

楚留香的身邊已經有兩個累贅了。可是他本來是不應該有累贅的。

可他本來不應該是那個風流潇灑的盜帥嗎……

他本來就不應該被這樣的累贅束縛住的。

你應該為他着想啊……白玉湯……

但他真的不知道,離開了楚留香他還能去哪裏他還能做什麽。

因為他已經愛到無法自拔了。

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楚留香幫他安排好一起了。

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楚留香待在他的身邊了。

席方平在桌子上鋪開一張毛邊紙,提筆在上面寫寫畫畫,計劃着他的離開,眼淚卻不自覺的湧出,從臉頰滑下,不斷滴落在紙上。

無窮無盡的悲傷在他的胸膛中聚集,霸占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能有那麽多種感情,偏偏這個時候在他心中的只有悲傷。

他嗚咽着,筆下的字也開始潦草起來了,拿着筆的手開始顫抖。他甚至要拿不住那竿筆了。

啪嗒一聲,早已枯了墨的筆從他手中掉下,在紙上流下重重的一道墨痕。

他不小心将鎮紙碰掉在了地上,那鎮紙摔倒地上,摔碎成兩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他再也克制不住,沖了出門,蹲在院子裏,抱着膝,像一只受傷的小獸一樣。

一開始只是哽咽,然後變為低聲哭泣,再變為放聲大哭。

他……舍不得……

離開的決心越堅定,他就越舍不得。

他不想走,他只想待在楚留香的身邊。

他只想待在楚留香的身邊

但他更不願意看到的是楚留香因為他的緣故不斷被拖累,身陷危險之中。

席方平哭得一塌糊塗,他站了起來,倚在門框上,領口有風灌入,單薄的白衣被風吹鼓了,衣角擺動着。

他似乎變得孤零零的了,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一樣。

那張毛邊紙被風吹起,打了兩個旋,就不知道被吹到什麽地方了。

驀然間,他看到不遠處立着一個執扇牽馬的白衣青年,那青年的神情頗為無奈,眼睛裏卻全都是笑。

“怎麽了,方平?”

席方平跌跌撞撞的跑了過去,直撞入他的懷中。

“怎麽了?怎麽哭成這個樣子。”那青年将折扇收入袖中,一邊幫他擦着淚,一邊抱緊了他,語氣輕柔,“好了,好了,我在呢。”

楚留香收到信之後就迅速往回趕,他着實沒有想到,一進門就看了難過得一塌糊塗的席方平。

心裏鈍鈍的疼了一下,從沒見他這麽傷心過,這麽委屈過。唯一這一次還是在他不在他身邊的時候。

他只喚了席方平一聲,就看見他向自己跑來,撞入自己懷裏。

他想安慰席方平的,奈何席方平的眼淚越流越多,把他的前襟都弄濕了。楚留香第一次有了束手無策之感。

“你在信裏答應過我……你不會再走了……對不對?”席方平哽咽着問他,仿佛在渴求一個答案。

明明早就思考好了,楚留香看着他通紅的雙眼,不知為何遲疑了。略微思索了一下,楚留香仍然選擇了微微颔首。

“嗯,不會走了。”他滿口應下,而後微微俯身,親了親席方平的眼角。

“老白,你在想什麽?都發呆好久了。”郭芙蓉的聲音把白展堂拉回現實中來,白展堂微微搖了搖頭,腦子裏昏昏沉沉的。

“沒什麽,想我老相好的了。”他沒有把話說全,也沒有說假話。動作卻出賣了他的所有心思。

他回過頭去,看了不遠處的楚留香一眼。

不巧,楚留香也在看他,神情無奈,眼中帶笑。弄得白展堂差點以為自己還是席方平了。

他當然不會知道,就坐在不遠處的楚留香方才想的事情和他想的一模一樣。

白展堂這個時候還不知道,他們的腦海裏想的事情,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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