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走到楚留香門口的時候,白展堂遲疑了一下。他想繼續往前走,但是他卻怎麽都移不開腳了。
他是怎麽都不如之前那般,再無半點灑脫了。
他想起那日遇見楚留香,他不承認自己是席方平,楚留香沒有再說什麽了,只是再說了一次自己要住店。
他本來是不想收的,恰巧佟湘玉回來了,聽到楚留香說要住店,二話不說就把人領進去了。
楚留香就像個沒事人那樣住下了,在客棧裏與他打照面的時候會出言打趣幾番,就像個登徒子那樣。看起來與其他的客官沒什麽兩樣,再正常不過了,就是稍微放蕩了些。他沒有理由不讓他住着,又不能跟佟湘玉說出楚留香的真實身份。只能忍着。
雖然不想讓楚留香留下來,白展堂其實打心眼裏并不排斥楚留香。
他是擅長僞裝的,所以他選擇僞裝起自己。
躊躇再三,他敲響了楚留香的房門,然後推開門。
“能跟你說說話嗎。”他站在門口,不進去也不退出去。
楚留香微微颔首算是應允了,随後站了起來,搖着扇走到他身邊。
白展堂擡眼看他,眼裏并沒有什麽很激烈的感情。
“你究竟是要做什麽。”白展堂開口,眸裏無甚波瀾,神情陌生得讓楚留香不認識。
“你在怨我。”楚留香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是我在怨你——但是楚留香,你覺得你知道真正的我有多少?你只知道我曾經是席方平,你可曾知道席方平究竟是誰?他生在哪裏長在哪裏,為何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公子竟然糊裏糊塗的在闖蕩江湖,還正好來到你的身邊?既然我是席方平,那麽白展堂有是誰?你或許向周圍的人打聽過白展堂的消息,知道白展堂兩三年前來到同福客棧。那之前的那些時候他又在哪?在做什麽?是什麽身份?”白展堂的口吻咄咄逼人,“沒錯,你不曉得。楚留香,你什麽都不曉得。你不曉得席方平離開的真正原因。你根本就不了解席方平,你不了解他的性格,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離開你而去。”
楚留香不置可否,至少方才白展堂說的那些話有一些是對的——他真的打聽過白展堂的身份,卻得不到一個确切的答案。
“我不怨你,楚留香。從來就沒有過。所以你直到現在還是不明白我在想什麽。你在這裏,會讓我很不自在。”白展堂頓了一頓,轉身便走,“就說這麽多吧。我下去了。還要幹活呢。”
“那你且告訴我,你究竟是誰?”楚留香不緊不慢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
“一個地地道道的騙子和賊。”白展堂頭也不回的向前走。
方才他那一番話,楚留香覺得似乎聽懂了,又沒有聽懂。
他對席方平一直很愧疚,一直覺得席方平是在怨他。他只想補償席方平。
但是很明顯,白展堂也把話說的很明白了,他從未怨過楚留香。躲着楚留香別有原因。他所想的,完全不是白展堂所想的。
香帥那靈活的大腦突然卡殼了。
他着實是想不到別的理由了。
如果不是怪罪,為何要這般躲藏,乃至改名換姓,丢棄之前的所有身份,甘心就這般流落江湖。
仿佛被什麽點醒了一般,他猛然驚覺。
白展堂那番話,當真是別有深意。
他提出的那幾個問題,楚留香竟然從來沒有考慮過。
席方平在遇見他之前,這麽柔弱單純的一個人是怎麽能夠毫發無損的游走江湖的。
席方平說自己是席家小公子,已經在江湖混跡了幾年了,他也派人去探聽過是否真有其人,那人告訴他确實有這人,他也沒有多想,卻忽略了那人的一句話。
“……只是那小公子在他的父親含冤去世以後,就不知為何與席家斷了關系,聽說是做了一個讀書人不該做的事情,年紀輕輕的,還只是個孩子,就被他的叔伯在震怒中驅逐了。”
只是這所謂讀書人不該做的事情,楚留香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麽。
再想另一個問題,白展堂在跑堂之前是做什麽的。
白展堂方才已經變相的承認了自己就是席方平,那麽在席方平離開他的這五年中,後兩年是在同福客棧無疑,那麽前三年呢,前三年在哪裏?他在做什麽,他又在以別的什麽身份活着?
席方平當然是席方平,但是席方平不僅僅是席方平,他甚至不只是席方平和白展堂。
他還有多少面,是楚留香沒見到過的?他還偷偷隐瞞了多少事情?
明悟過來的楚留香突然覺得自己傻極了,仿佛是一夜之間就變傻了似的,不知為何十分挫敗。他可以很睿智冷靜的對待其他人其他事,卻偏偏在每個關于白展堂的問題上都傻氣得奇怪。
他喜歡的難道只是白展堂的一面而已?一個簡單的僞裝?
他的心靜不下來了,索性關了門走到窗邊。向下一望,便再次看見了白展堂。
“白公子白公子,你是會武功的對不對?”一群少女将白展堂團團圍住,笑靥如花。
“那是當然,我是誰啊,我可是白展堂!”白展堂做出十分牛氣的樣子,拍了拍胸口。
“展堂哥哥,表演一下嘛!”
“既然這樣,那我就給你們幾個姑娘露兩手。”
楚留香看着樓下那個生龍活虎,無比爽朗的白展堂,只覺得他與面對自己時判若兩人。
姑娘們尖叫着鼓掌,蹦蹦跳跳的,十分興奮。
“展堂哥哥,你可……你可曾有婚配?”一個姑娘終于憋不住了,說出了其他幾個姑娘都想問的問題。
姑娘們瞬間安靜了下來,看着白展堂。
“不巧,五年前已有婚嫁。他待我是極好的,牙碜是牙碜了些,但我尚且毫無紅杏出牆的意思。”白展堂眯起眼睛,語氣竟然得意洋洋起來。
“诶——”那幾個姑娘們十分失望,“好想見一下诶……”
“絕對不可以!”白展堂幾乎要跳起來 “萬一他見了你們紅杏出牆了怎麽辦?”
楚留香的心微微一動,他靠在窗沿,眼睛愉悅的彎了起來。
就算知道他還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一面,但是能肯定,這便是白展堂真正的一面了。
明明對自己離開他這件事情擔心得要命,卻硬要裝作冷淡的模樣,疏遠自己。
為什麽總是要把自己僞裝成那個冷冰冰的樣子呢?
什麽都變了,他卻總是這樣惹他喜歡。
總是這麽可愛。
楚留香再一次微微嘆了一口氣。
他的腦子突然再一次運轉的十分流暢了,很多事情都明晰起來了。
在同福客棧待了這麽久,他所看見的白展堂與席方平截然不同。但他只是選擇留下,并沒有因為這個人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就放棄了。
為什麽?這個問題只能問他自己了。
他不是從來就沒有在意過白展堂和席方平之間巨大的性格差距嗎?
他所愛的,是這個人,而不是他的柔弱或者是別的什麽。
他所愛的,是整個的人。
只要知道這個人就是他記憶中的那個人,就可以了。他不在乎別的,不在乎他還有多少身份。
白展堂不願意說的秘密,他也不想偷偷去打探。
席方平也好,白展堂也罷,以後若是他再改名叫什麽其他的,再有一千個一萬個身份,只要仍然是他就好了。
這便是他楚留香的心了,癡情執着到無複。
他早就把心真真切切的放在了白展堂身上了,哪裏還管白展堂願意叫什麽,願意是什麽身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