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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距離乞巧節已經過了一些日子了。七俠鎮風平浪靜得有些不正常了。

直到某天的深夜時分,大家都還在忙活着準備明天的東西,尚未休息的時候,楚留香抱着一身是血已經昏迷過去的白展堂,用肩膀撞開了客棧的門。同福客棧的衆人都還沒有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麽。

傍晚的時候,有人在外面喊東莊起火了,他們就看見白展堂沖了出去。

他們只道是白展堂去看熱鬧了。并沒有太過于在意。至于楚留香,這個客人今日并未踏出房門,同福客棧的人對他也沒有太在意。

楚留香的衣服上全都是血,不是他的,是他懷裏的白展堂的,面上的表情十分慌張。

在同福客棧的人的眼裏,這個喜歡偶爾打趣白展堂,似乎對白展堂有意思的客人,一向都是風度翩翩的,光看氣度就讓人覺得他處理一切事情一定都是游刃有餘。因此,見到一身是血的白展堂和慌張的楚留香,他們都愣在了原地,頓時有些不知所措了。

楚留香什麽也沒有說,眼睛裏除了慌張,便是無言的憤怒。他躍上二樓,把白展堂安置在自己的房間裏的榻上,遂也脫去靴子坐上榻,将白展堂扶着坐起來,只用一只手抵在他的後背,不斷的施展着掌法。同福客棧的人只敢在門口看着,大氣不敢喘一聲,也沒人敢說話,只是看着楚留香。

大滴大滴的汗珠從楚留香臉側滑落,他臉上的表情痛苦而自責。沒人能夠認出那掌法是什麽,還未來得及看清,楚留香已經将掌抵在白展堂背後,将內力源源不斷的輸送給他。

所有人都仿佛聽到了時間流逝的聲音。

那也是生命在流逝的聲音。

縱使不清楚發生了什麽,衆人也能夠猜出七七八八來了。

“白大哥……是不是要……”只聽到莫小貝的聲音這麽說着,又哽住了。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楚留香,楚留香卻一動不動,只是不斷的把內力往白展堂身體裏送。

“他死不了。他還不想死。”一個聲音突然從衆人身後傳來,“老白要是想死,還把這個混蛋的手抓得那麽緊做什麽。”

一個一身黑衣的人撥開衆人走了上來,臉色陰沉,他看着楚留香,仿佛思索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他做夢都想跟你回去。你想讓他快些好,只肖多在他耳邊念叨你有多喜歡他,有多想他,有多希望帶他回去,就他這小強一樣的命,能馬上跳起來跟你生龍活虎。他一高興,指不定還能讓他乖乖變回以前的那個弱公子。”

衆人面面相觑,并不曉得這人在說什麽,只聽懂了白展堂不會死,以及白展堂一直抓着這個白衣公子的手。

“你們和展堂是什麽關系?他是怎麽變成這樣的?”佟湘玉上前一步,下意識的把衆人攔在身後,逼視着姬無命和楚留香二人。

“他看起來不想跟你說話。”姬無命瞟了楚留香一眼,“好吧好吧,我來解釋。我叫姬無命,這個混蛋叫楚留香。至于什麽關系,難道還看不出來嗎?”

衆人倒吸一口涼氣,直勾勾的盯着楚留香,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驚訝于他們的身份,更驚訝于他與白展堂的關系。

“白展堂是他媳婦。你們以為他為什麽要住這麽久,還不就是為了把逃出來的蠢媳婦重新帶回家去。我可沒有別的意思啊,我也不想破壞感情什麽的,他倆連孩子都有了。”姬無命自顧自的說着,不去理會那幾人的驚訝。

“那……那孩子呢?”

“五年前,夭折了。”楚留香突然開口道,他的聲音冰冷而生硬。

是的,夭折了。這無非便是紮在他與白展堂心口的一根刺,這根刺留在二人心底已經是五年之久,傷口早已潰爛得不成樣子了。

所謂麻木的痛覺,不過因為如此。

而今天,先後有兩個人揭開了他的傷疤,還狠狠地再将刀子刺入,甚至撒了一把鹽。

楚留香仿佛是在隐忍着什麽,阖眼長長出了一口氣,将掌收回。失去支撐的白展堂軟軟的向後倒下,正好倒在楚留香的懷裏。楚留香便摟了他,睜眼看了他的面容,才将眸中的某些感情生生壓了下去。

席方平與楚留香成親之後,楚留香便整日整夜的陪着他了。

楚留香是一言九鼎的,他真的沒有再離開了。

略略算下來,從楚留香回來到以後席方平離開他,他們過上正常夫妻的生活,不過才是七個月而已。

席方平越來越擔心,他知道,一旦生下這個孩子,就會讓楚留香有更多的軟肋,而他們也會成為楚留香最大的累贅。

這不是他多心。他不是不知道,楚留香有個仇家一直想陷害自己,致自己于死地,奈何楚留香一直在自己身邊,那人下手了幾次都失敗了。

他強打着精神,寸步不離的跟着楚留香。

“怎麽了方平,你最近好像特別黏人。”楚留香對這個小尾巴很是無奈。現在還不過是清晨,他剛剛只是起床想去把窗關上,再回床上繼續休息的,走了幾步覺得有些冷,想去披件外套,一轉身就被跟在他後面的席方平撞了滿懷。

他本來是不想打擾到席方平的,但是他習慣抱着席方平睡覺,想起床就必須先放開席方平,偏偏席方平最近特別警覺,一定是剛剛起床的時候也把他弄醒了,席方平以為他又要去哪裏才會迷迷糊糊的爬起來跟上去。

他只得抱住席方平,先去關了窗,再同他回到床上。

席方平是不想起床的,所以他很快又睡着了。

他對楚留香的依戀越來越重。

七個月後,他生下了一個男孩子。

這是一切苦難的開始,但席方平與楚留香并不知道。

楚留香有個仇家,聰明絕頂,武功極好,還會點xue的功夫。前幾次想殺席方平的便是他。這一次更是藏聲匿跡了好幾個月,只為了讓楚留香放松警惕。

那孩子一個月大的時候,便被他擄走了。

沒錯,在楚留香和席方平的眼皮子底下,被擄走了。兩人根本沒有發覺事情的發生。孩子被擄走後,那人立刻對楚留香下了戰書,威脅楚留香若是他不來,便殺了那個孩子。

那個時候,席方平生了病,他的身子弱,正在卧床。這個孩子的失蹤無疑對他造成了更大的打擊,只能更讓他一病不起。

楚留香把席方平藏在了附近的鎮上,獨自去赴戰。

從楚留香離開之後,席方平的病只有更重,絲毫沒有轉好的跡象,他的面色蒼白,只是日日夜夜的盯着天花板,幾乎滴水不進。

他所擔心的,終于有一天變成了事實。

楚留香最後依舊是完好無損的回來了,也許他受了傷,也許沒有受傷,誰都不知道他在那幾天究竟是怎麽與那人打鬥的。

楚留香坐在榻邊,抓住席方平的手。

“方平,對不起……孩子……沒了……”他的聲音沙啞不已,赤紅的眼睛裏全都是極度的悔恨與自責,他依舊強撐着疲憊的身子,嘗試着安撫席方平。

他與那人打了許久,最後制住了那人,那人卻獰笑着告訴他,孩子早就被他扼死了,屍身都沒有流下,丢到山裏喂狼去了。

楚留香不信,他扣住了那人的死xue,可那人絲毫不畏懼,惡毒的笑着,譏諷的看着他。楚留香便知道他沒在說謊,孩子真的沒了。

心口劇烈的疼痛着。他是想殺了那個人的,但是已經沒什麽意義了。

席方平宛如死屍一般,他緩緩阖上雙眼,一大滴眼淚從他眼角滑下,最後滴落在楚留香的手上,仿佛帶着極高的溫度那般熾熱。

他嗚咽着,嘴角有血流出,殷紅到刺眼。

“方平,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了……”楚留香緊緊攥住他的手,在他頸側按了一下,席方平便昏了過去,被楚留香撈起來緊緊摟在懷裏。

楚留香埋首于席方平頸側,身體晃了晃。

與那人打了這麽久,早就體力不支,喪子之痛又讓他身心俱疲。為了不讓席方平擔心,他馬不停蹄的趕回來,在席方平面前強撐了這麽久,他終于在席方平昏厥之後支撐不住了。

怎麽可能沒有受傷,那人掌力及其強勁,給他留下的全都是不輕的內傷。除了看不出來,給他的痛苦不比看得出來的要差。

他從來沒有受過這麽重的傷。

直到剛才,那些內傷一并疼了起來,和他極度的悲憤愧疚混雜在一起,不斷沖擊着他的大腦,他終于是扛不過去了,緊緊抱着席方平倒在了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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