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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姬無命,你可知道,他左胸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再次沉默了許久,楚留香的聲音已經回複如常,溫和而且平靜。

“很早以前就被那人傷的。苗刀穿胸而過,傷及心肺,他一個人在泥濘裏掙紮,被我找到之後廢了老大力氣才救回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我記得他本來是沒有的。為何我不曉得,你卻曉得,他還要瞞着我?”楚留香面露驚愕。這不是他想到的答案,而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就在他離開你的那一天。楚留香,若今日沒有這一折,你怕是永遠都不會曉得這件事情的。”姬無命突然冷哼一聲,“你可知道他為什麽被傷?因為那日他離開了你,便去尋了那人,點名道姓的要跟他打,是個有腦子的人都明白,他的武功遠不及那人,況且他是個坤澤,身體各方面比是乾元的那人要差上太多,又受到喪子之痛,自然是被那人不斷打倒在地上,毫無反抗之力。那人以一把苗刀洞穿他的左胸,他差點活不過來。為什麽?他為什麽要這麽拼命?”

姬無命頓了頓,重重的嘆息了一聲。

“哪裏只是為了一時之快而去報仇,他不是不會隐忍,何必要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楚留香,你難道沒有發現嗎,他在你身邊是個累贅,讓你的敵人有方法可以随随便便威脅到你。老白他自己本來就清楚這件事情。沒有了孩子,再沒有了他,這個世界上就不會再有你的軟肋了。沒有人能夠威脅到你了。他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去的,他想的是,哪怕是他死,也要将那這個人殺了。”

“他做好了一切準備,同歸于盡是最好,既讓你以後無牽無挂,又幫你解決了一個敵人。若是打不過,他便自盡。只要他想,那個人是無法活捉他并且用來威脅你的。那個人的點xue再快,也是點不住他的。他有他的辦法能在那人點住他之前自盡。”

去殺死因為他而為你帶來的所有傷痛。

去解決一切,解決因為自己的私心而做出留在他身邊的決定給他帶來的所有後果。

從他離開楚留香的那一刻,席方平這個人就已經不存在了,只剩下一個為自己做的錯事而想方設法補償的白玉湯了。

是第幾次被打倒再爬起來的了?

白玉湯不記得了。

雨水不斷把他身上傷口湧出的血沖刷到地上,與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散發出鐵鏽的味道,以及奇特的伽南香的氣息。

“席方平席小公子,你這是何苦呢?”那人倚靠在門框上,提着一把刀身上占滿了白玉湯的血的苗刀,笑着說,“你還沒告訴我呢,楚留香怎麽沒跟着你一道來?你一個人來我這兒,這麽危險,他也肯放你來?”

“少廢話,你不必提什麽楚留香。我要來,他也攔不住我。反正從今往後我和他分道揚镳,用不着你來瞎操心!”白玉湯強撐着站了起來,他死死盯着那人,周身籠罩着一股着不容忽視的戾氣。

若不是他全身上下的血,若不是他喘氣喘得又粗又重,若不是他的雙腿顯然已經幾乎毫無力氣支撐身體了,興許還真有那麽一些威風。

“真是個暴脾氣的小美人,長的好看性子也烈,難怪楚留香對你這麽着迷……小公子,我猜你恨極了楚留香吧?他連你們的孩子都保不住,诶呀,讓我回憶一下,連屍身都沒找到,才多大啊……我可是親眼看見的,被狼咬得血肉模糊……那場面……啧啧啧……”

聽他這一番話,一口甜腥頓時湧上白玉湯的喉頭,眼淚幾乎瞬間就要留下來了。

那是他的孩子,才來到這個世界上一個月,就永遠看不見這個世界了。

那是他和楚留香唯一的孩子,那是與他血脈相連、他視如珍寶的人,那是他打定了注意要拼命護着的人,卻被眼前這個人活生生的殺害了!

他從未這麽痛恨過自己孱弱的身子,他從未這麽痛恨過自己。

他恨自己無能,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他恨自己體弱,他竟然病重到連自己都無法自保,更別說保護別人,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一條無辜的生命在他眼前消失。

他恨自己懦弱,他不敢對楚留香說出自己的身份,他怕楚留香從此只認為他是個騙子,離他而去。

他更恨的是,他既打不過這人,又不能在楚留香為了救出孩子與這人打鬥的時候助楚留香一臂之力。

他明明可以不拖累楚留香的,卻需要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為保護自己而犧牲很多很多。

所有的錯誤都在他。

一切的苦難都是因為他。

他便是所以痛苦的根源。

都是他的錯誤,為什麽需要別讓人來承擔一切的後果?為什麽要連累無辜的人來替他受罪?

他才是真正罪孽深重的那個人……

所以……只要他消失了……一切都會變好的吧……

他自被楚留香弄暈厥後醒來,就發現楚留香竟然昏迷了。他從楚留香懷裏爬了出來,拖着病體去請了大夫。大夫告訴他,楚留香自己的身體情況很不好,是受了嚴重的內傷,加之心力憔悴,才會昏迷了這麽久。好在沒有性命之危,內傷能治,但需要時間,需要他很長時間不再使用武功才可以。

他聽了大夫的話便知道,自己該走了。

他總是讓楚留香被逼入絕境,被弄的很狼狽。

他成為了一個阻礙楚留香的大包袱。

這一次,他甚至讓楚留香受了傷。

他給了很多銀子給大夫,讓他盡全力救治楚留香。

他進了裏屋,随手拿起一把匕首,挑斷了束發的發帶。發帶滑落到地上,墨發傾瀉而下,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明明知道就要走了,卻反常的平靜,面容決然。

好像身體雖然還病着,卻也沒有這麽難受了,反而讓他坦然了許多,放松了許多。

他将那套他的行李中一直壓在最底下的,他本來的衣服取了出來。那是他的母親為他做的衣服。是為白玉湯做的衣服。

他換上了那套衣服,用他原來的白色發帶将發束起。

他的模樣同一年前比較沒有發生什麽改變,還是那個老樣子。

他打聽到了楚留香是在哪裏與那人打鬥的,那是一座山,一座陡峭的山,一不小心就會失足墜入深淵。

從今,這世上再也沒有席方平了。只有白玉湯。

很快,很快的,也不會有白玉湯了。

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他的痕跡了。

楚留香再也不會被拖累了。

這樣的結局,他很滿意。

“小公子,你的功夫很不錯,尤其是輕功,跟一個有着盜聖名頭的叫做白玉湯的人有得一比,他的輕功我是見過的,絕對不輸楚留香。楚留香倒是真有法子,能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公子短短一段時間就□□得這麽厲害,還能把一個性子這麽烈的美人馴服了,這一點,我倒是佩服。”那人嬉笑着看白玉湯,“話又說回來,如果你願意讓我标記了你,對于你今天來送死,我會放過你,娶你做我的媳婦,日後待你比待楚留香還要好。”

白玉湯是長的很好看的,盡管那人之前一直想殺了他,那也不過是因為摧毀楚留香身邊的一切。今日看他獨自上山,身邊無人陪伴,便也清楚,他是真的離開楚留香了。不然就楚留香的性子,怎麽會放他一人上山來。

他承認,他就是看上了白玉湯這張好皮囊了。

若這個人離開了楚留香跟了他,一來能讓他好好享受一番,二來對楚留香無疑又是一個很大的刺激。

白玉湯突然笑起來。

他以前以盜聖身份出門的時候總是會蒙面,所以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也正因為如此,這人才會不知道他便是白玉湯。

他把口中的血吐到地上。

“我這輩子只癡心于一人,很抱歉,那人不是你,也不可能是你。”

“老白知道自己是打不過他了,他又怕那人用他來威脅你,他又會拖累到你,便開始不斷出言刺激那個人。那個人無法用點xue将他定住,加上老白不斷出言刺激,竟然真的漸漸對老白起了殺心。所以他趁着老白不備,用那把喝足了老白的血的苗刀,洞穿了他的整個左胸,這一刀十分刁鑽,傷了他的心肺卻又暫時不會至他于死地,即使是他活了過來也會給他留下一輩子的傷痛。被那一刀刺中,老白半條命就已經沒有了,疼得幾乎要昏死過去了,罵都罵不出來了,哪裏還能反抗,只能任人擺布。然後,那人拔出苗刀,一掌将老白打下了山崖。”

“楚留香,你是知道的,老白怕疼怕得要死,平時有一點點疼就會哭出來的,一點都不像男人。可是那天,他受了那麽重的傷,嚷嚷都沒嚷嚷,眼淚也沒掉一滴,直到墜下懸崖,他掉下的也全都是血而已。”

“那你……為什麽知道這麽多……”楚留香聲音幹澀,摟緊了懷裏的白展堂,已經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很簡單。因為那一整年,我一直偷偷跟在他的身邊。”姬無命扯了扯嘴角,盡力讓自己露出一個微笑來。

“楚留香,你不用誤會什麽。我姬無命是有家室有孩子的人。我這樣救他,是因為他的娘親托付我要照顧好他,他又是我從小玩到大的兄弟,我的這個傻兄弟經常犯渾,常常導致自己身陷險境。不待在他的身邊,我便覺得随時會對不起他的娘親的囑托。”

“所以,我目睹了全過程卻不敢出手去救他——畢竟我和老白聯手起來估計都打不過那個人。本來是打算等老白還剩一口氣的時候便不管不顧的蹦出去救他了,沒想到又來了這麽一折,瞅着他被扔下去了,我就跟着跳了,抓住他他廢了老大的功夫才保住我和他的命來。”

“但是很顯然,他壓根不需要我救。他只是在昏迷中一直喊着你的名字,醒來之後也只是淡淡的問我為什麽要多管閑事,僅此而已了。”

“他沒有死,他也尋過死,但是被我阻止了。盡管如此,他也落下了一個心結,這個心結,便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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