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可真有意思。小公子,這麽久了我們還能見面。我與盜聖白玉湯打了幾次照面,因為他蒙着面,我好多次都以為他便是你了。席方平的身份,白玉湯的功夫。更重要的是,多年前被我傷得那麽重,你居然還活着。小公子,你到底是什麽人?又來做什麽?”
我……是誰……
一片黑暗之中,白展堂抱住了頭。
我……到底是誰……
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是楚留香,他只是楚留香,那麽我是誰。
我該以什麽身份出現在他身邊。
是那個善解人意的小公子席方平?是恣意風流快活的盜聖白玉湯?還是在同福客棧跑堂的白展堂?
他已經告訴了楚留香了,他究竟是誰。但是現在輪到他自己迷茫了。
白玉湯也好,席方平也罷,他此刻就是白展堂,不是別的什麽人。
楚留香會怎麽看他?一個騙子?一個偷走他的時間和感情的飛賊?還是席方平?
席方平從離開楚留香那一刻就已經不存在了。白玉湯從白展堂出現的時候就消失了。這世間,僅僅剩下白展堂了。
也許他會自己被當成自己的傀儡。
也許是繼續孑然一身。
遲鈍的感官仍然感覺得到身體的疼痛,但是卻感覺不到感情上的任何波動了。
也許……會有奇跡呢?
“白展堂,等你醒了,我就帶你回去。”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似乎十分悠遠,卻又清清楚楚的傳入他的耳中。
“我答應過你,我永遠不會再離開了。”
“席方平也好,白玉湯也罷,你再改十八百個名字,再換別的什麽身份,我只要你。”
“離開了你,我會很難過。”
“白展堂,我要你。我只要你。”
腦子漸漸清晰起來,感官仿若複蘇了一般,疼痛越來越劇烈,他卻也能感覺得到溫暖,感覺得到似乎是有人在抱着他,還抓着他的右手。他靠在那個人的胸膛上,聽得到他的心跳。
他知道,這是楚留香。
他記得他在昏迷前,是握緊了楚留香的手的。很顯然,楚留香不僅沒有放開他,反而也握緊了他的手。
身體是溫熱的,手心也是溫熱的。
白展堂的唇角緩緩勾起,微微動了動,卻不想牽動了傷口,使得他輕輕咳了幾聲。
“楚留香……你……不要難過……”
喘了幾口氣,白展堂再次開了口。
“我……不走……我跟你走……”
沒有回應,楚留香抱緊了他,便是回複了那雙一向十分有力的手臂,竟然在微微發抖。
縱然香帥再能說會道,此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白展堂哼了哼,語氣突然就委屈起來了。
“疼……”他低聲說着,用左手攥住了楚留香的袖角。楚留香聞言微微俯下身子,吻上他的唇。白展堂還沒什麽力氣,只能任憑楚留香品嘗着自己的唇,偶爾回應一下,很滿意。過不多久,楚留香便放開了他,在他額頭上摸了一模。
“睡吧。好好休息。我在這裏陪你。”楚留香溫聲道。
聽到這些話,白展堂滿足的嘆息了一聲,一手抓着楚留香的手,一手抓着他的衣袖,昏昏沉沉的睡過去。
這一睡,又是一天一夜。
距離白展堂将那人殺死,已經整整一周了。楚留香因為白展堂昏迷的時候依舊抓着自己的手,就心甘情願的在床上抱着白展堂待了一周,艱難的幫他和自己換衣服,艱難的洗澡吃飯。
等到白展堂好不容易醒過來,這一周以來沒怎麽好好睡覺的楚留香反而睡着了。
“楚留香?”白展堂放開攥着他袖子的手,戳了戳他的側臉,見他毫無反應,便斷定他是真的睡着了,便開始造作起來。
他趴在楚留香的身上,親吻過他的眉眼五官,而後盯着楚留香的腰看了好一會兒,一直爪子偷偷的往他衣服裏溜,迫不及待的想去吃他五年沒吃到的豆腐。
一陣風裹挾着郁金香的氣息撲面而來,看起來在睡覺實則早就醒了的楚留香将他壓在了榻上,按住了他正在作案的爪子。
“你這是在做什麽?好像是很有趣的事情——繼續做嗎?”楚留香笑得春風滿面,眉眼彎彎。剛剛被白展堂這樣主動的一親,倒讓他十分愉悅。
“不……不了,楚留香,我只是……我只是檢查你有沒有受傷而已!真的是這樣的!”白展堂信誓旦旦的看着楚留香。
他猛然瞪大了雙眼,因為楚留香竟然突然的吻住他的唇。他用力的吮吸着,輕車熟路的用将舌探入白展堂的口中,重游故地那般探尋着,舔吻過他口腔裏的每一寸地方。楚留香用舌将白展堂的舌勾出他的口中,用牙輕輕咬着。随着白展堂的氣息撲滿他的鼻息口舌之間,他的動作全然不像他以前的親吻那樣溫柔而纏綿,反而越發粗暴起來。受到襲擊的白展堂也只是呆呆地看着楚留香,絲毫沒有反抗的意識。
楚留香的手游走到白展堂的領口,用力一扯,白展堂的領口便被扯開來了。楚留香卻像突然被抽空力氣了一般,伏在了白展堂身上,停下了動作,埋首于白展堂頸側,疲憊貪婪的嗅着白展堂身上淡淡的伽南香的氣息。
只有口齒間的旖旎與這淡淡的氣息,才能讓楚留香真真切切的感受得到,白展堂是真的在他身邊。
白展堂心底驀地一抽,就像被很多小蟲子咬了一樣,很不是滋味。
他環住楚留香的脖子,吻了楚留香的側臉。
“楚留香……對不起……”他低低的說着。
楚留香偏過頭來,細細的看着白展堂的臉。
曾經的他,輪廓柔和,無害得毫無殺傷力,卻能夠輕易的讓自己心動不已,把他保護在身後。
五年的分別,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臉龐的輪廓變得棱角分明了,身姿挺拔,不是那個無害的小公子了。
楚留香知道,那個有着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的少年已經不會再出現了。他被白展堂藏到了自己心底。但是他又得到了一個被席方平從心裏放出來的白展堂。
他已經沒有濕漉漉的眼睛了,但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這是他所深愛的人啊,這是一個将讓他愛到至死不渝的人啊。
他仍然是他,不會因為名字身份的變化而改變的。
楚留香扶着白展堂坐了起來,他讓白展堂坐在他的懷裏,自己摟着白展堂的腰,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
“你願意跟我回去了嗎?”楚留香輕輕問道。
“願意的願意的。只要是你就好了。”白展堂回答得十分肯定。
“楚留香,我忘記告訴你一件事情了。他……沒死……”白展堂突然深吸一口氣,而後偏頭認真的看着楚留香,開口道,“你還沒見過他罷……他是像你的,從頭到腳沒有不像的地方……過些日子,去姬無命那裏接了他,我們就回家去……”
楚留香愣了一愣,突然如夢初醒一般,他睜大了眼睛,一時間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說……是在說……”
白展堂湊上去吻住他的唇,把他的話全都堵在嘴裏。吻了好一會兒才放開。
“楚留香,你認真的聽我說。姬無命應該告訴你了,我在你身邊那一年裏,他一直偷偷跟着我知道我的所有動向。所以當他發現我們的孩子被擄走之後,立刻偷偷的跟着那個人上了山,在山上蟄伏了幾日,趁着那人跟你打鬥時,瞅準機會把孩子偷了出來。所以那孩子……沒有死。”
“小姬是有老婆孩子的,他把孩子救出來之後,将那孩子偷偷交給了他的媳婦,跟着他的女兒一起被他媳婦養着。兩年前我來到七俠鎮,與他商量決心留在這裏等待複仇的機會後,他便把那孩子接了過來,讓我和孩子見了面,并且帶着孩子住在了東莊。因為如此,那日東莊被燒我才會那麽着急。”
“所以……我沖出去的時候喊的是小姬的名字……楚留香你不會怪我的吧……”
白展堂小心翼翼的看着楚留香,卻被楚留香緊緊抱住。
“不怪你,當然不會怪你。”楚留香喃喃着,幾乎要被巨大的喜悅與悲傷一并沖昏了頭腦,一顆心突突直跳,腦袋也嗡嗡作響。他頓時有些語無倫次起來,就像個孩子一樣。
就像是話本子那樣,但是這樣的戲劇,真的在他身上發生了。
推開籬笆門,白展堂走入這個在城郊的小院。自從東莊被燒毀之後,姬無命已經搬到這裏來了。
白展堂泡在前面,他突然站定,回頭看向楚留香。楚留香搖着扇,不緊不慢的走了上來,伸手緊緊牽住了他的手,站到了他的身側。
“小姬,小姬?我來接小小楚了!”白展堂安心下來,放開嗓子喚了兩聲,卻沒有人應答。
房門被推開一條小縫,一雙烏黑的眼睛從縫裏向外面看。看到白展堂的時候,眼睛的主人歡呼了一聲,用盡全力推開房門,邁動小短腿跑了出來。
那是一個五歲的孩子,五官十分精致,像極楚留香,膚色白皙,臉蛋看起來軟軟的,讓人總是有掐一掐的願望。
這個孩子有一雙濕漉漉的眼睛,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眼睛裏卻實際上總是藏着笑。
他飛撲到白展堂身邊,抱住了白展堂的腿。
“娘親娘親!你來接小小楚回家了嗎?無命叔叔一大早就走了,他讓我等着娘親來接我,結果娘親就真的來了!”
娘親這個詞,倒不是白展堂讓他這麽喊的,而是姬無命教的。而白展堂也習慣了這個稱呼。
白展堂俯下身子将他抱起。
“嗯,我們回家。你爹爹來接我們回家了。”白展堂用臉蹭了蹭小小楚的臉,把他遞到了楚留香面前。
“爹爹?”小小楚被楚留香抱了過去,他眨了眨眼,歪頭看着眼睛裏一直帶着驚異與笑的楚留香,而後抱住楚留香的脖子,趴在楚留香的肩上。
“跟爹爹和娘親回家!”他高興的歡呼起來。
楚留香把傻站在一旁的白展堂也拉入懷裏,親了親他的額頭。
“我們回家吧。”他緊緊的抱着小小楚和白展堂,微微俯下身子對白展堂說。
“好,我們回家。”白展堂被他抱着,想都沒有想,便重重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