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堂有你,地獄有我
我開始會想張堃,想他在幹什麽,甚至有些怨恨起來,他分明是有些實力,為什麽還不來救我出去。怨恨到一半又有些覺得自己犯傻,他曾經說過兒子要回國,親生的,當時明示暗示便是你可以考慮一下滾了,不過自己生了些病,減緩了滾蛋的速度罷。
其實我是應該感謝張堃的,雖然他是個老混蛋,可是我又是個小混蛋,與他一起還真有些為人子女的味道。
周岩會随便時候過來,脖頸間有熱息,身體便是産生那樣的渴望,我就知道是他。為了防止被我氣個心律不齊,他并不會與我說太多的話,有時候會與我做,有時候只是躺着與我說話,他什麽都說,什麽都敢說,我有時候都忍不住想說一句,“哥們,咱們日子不好過,就換個方式過吧,反正怎麽都要活着,何必讓自己這麽難受。”
但是他不會聽,所以我不用說。
他告訴陳二最近被查了財務,他說的很多事是陳二的,然而我不關心,我問了張堃。
“他兒子回來了。”他說的簡單,我沒聽出意思來,兩人的呼吸慢慢均勻,周岩說得也是平靜,“他到底比較愛自己兒子,過兩日葬禮,我帶你過去。”
手指突然刺痛,一動不動,我看着那黑到底的空氣,好像能看到張堃,他抽着廉價的煙,穿着藏藍色的褂子,坐在那個石磨上,眉遠如山,他回頭,看到我忽然便是笑着,一口的白牙,“忙完了?小崽子,走吧,我們回家去。”
周岩已經出去,我嗫嚅着唇,胸口悶悶地難以呼吸,我想抱着一些東西,可以是張堃家那只很醜的bear,我想蜷起身子,但是這樣把固定着,卻連這樣都做不了。整個人被煩躁充斥着,我反複磨着腳與手,只覺得它們分外多餘。
不知道這樣多久,等我再次醒來,看到的便是光亮。眼睛一下刺痛,瞬間便是閉上,或者說,是被周岩的掌心付着,“先不要睜眼睛。”他的聲音比平時都溫和一些,有些像是年少一些,我生病時候他便是趴在我的床旁,問我會不會這樣死掉,順帶告訴我他其實不知道是不是很想我死掉。
“謝謝。”
這聲謝謝許是讓他覺得意外,他放開手,坐在我的身旁,“你的手腳最近不能用,不要亂動。”周岩聲音不高不低,甚至能聽出幾分愧疚的意思來,順杆子爬這點我還是會挑時機的,這時候我只是提了一個小要求,“我要洗澡。”
對于現在的我,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挂完了兩瓶藥水,我能感覺到身體回了些氣力,眼睛也能慢慢看清楚些。洗澡自然不大可能,周岩便是給我擦着身子,只是我固執地要把後面弄幹淨些,或者說總是覺得不太幹淨,這讓他有些生氣。
“你怎麽不覺得我會在他墓前上了你?”
“如果你對屍體也感興趣的話。”
他便是盯着我看,只是我雙眼這時候剛剛睜開,朦朦胧胧,連他都看不清楚,還能有什麽別的情緒?然而這聲噴嚏倒是及時,此時已經是冬天,北市這邊凍得人刺骨,屋子裏有暖氣自然是暖和,不過這個地方不是周家常用的宅子,也不知道是哪嘎達兒的房子,暖氣并不給力。
他迅速将我擦幹淨,蓋上被子,此時看外面已是天黑,送晚餐過來的人順便帶了預防感冒的中藥過來,微苦,我一口全部喝完,準備躺下要睡覺,周岩卻是将一勺湯送到我的嘴邊,“你很久沒有吃飯。”
“你也知道。”我看着這湯,是我最喜歡的番茄雞蛋湯,胃卻是瞬間抽搐,我皺着眉,擡着手肘擋着,“胃不舒服。”
我們在這方面屬于坦誠的,一般說不舒服也就是不舒服,他将勺子旋回,自己喝下,也算是給自己一個臺階下,便是放下碗,靜靜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其實是不對勁的,只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原因具體在哪兒,人總是沒有辦法在事情發生之前預知以後如何,若是能的話,我會選擇提前下地獄。
周岩又讓人送了藥上來,這次藥聞着就是苦澀,我一口悶不完,周岩便是一直看着我喝下,等我喝完了,忽然便含住我的唇,吻着,我一動不動,任他動作。大概是這樣木頭他也失去了興趣,一會兒便停下來,不再動作,抱着我睡下。也不擔心萬一這藥如何讓我倆留下一點黃牙之類的。
第二日醒來,外面天還沒亮,現在的日子來得晚,我側臉,便是周岩。他還在睡,一只手緊緊抱着我,我怎麽動,他都是抱着更緊。嘆了口氣,我幽幽地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就是張堃的忌日。他終究是比我先死了,可是我這會兒又覺得平靜,總覺得他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悲喜,也許很快,我們又會相見。
這個想法叫我恐慌,我居然都不知道,我是這麽想和他在一起。
起床,周岩取了一套黑西裝幫我換上,西裝剛剛好,然而外面套着的黑大衣有些大,是個人都知道這是誰的衣服。我并不争辯,手腳不便,半身不遂,連出去都是他推着輪椅,實在找不到什麽能瞎BB的資本。
走時候瞥了眼鏡子,我自言自語,“你看我,多像一個好人。”
“你是一個很好的人。”周岩接下去,我沒有再繼續應聲,他幾分尴尬,身旁保镖過來幫忙抱我上車,被他一眼看回去,他從來不放過任何這樣能碰到我的機會,甚至會主動與我說話,說他的事情,說今天看到的我,說說身邊一些別人的,他從來不說我們的過去,那是一根刺,拔不了,便是不能碰。
張堃的葬禮更加西式一些,教堂,黑色的棺材,十字架,神父,頌歌,許多的白菊,他一身軍裝,靜靜地躺在那裏,好像下一秒還可以來一句,“走,小崽子,我們去吃早飯。”
我要伸手摸他的臉,想告訴他以後我一定會在紅燒肉裏多放點瘦肉,手指剛剛觸到一絲灰白的涼意,便被一人叫住,那人戴着眼鏡,分明和張堃相似的容貌,卻是文質彬彬,他說,“抱歉,先生,請不要打擾父親靈魂的安息與純淨。”
他那純淨一次用得微妙,我一時間都分不出,是張堃不夠純淨遇到的我,還是遇到我之後才不夠純淨。
看着那一身軍裝的張堃,我點點頭,歉意自嘲地笑笑,他走了,選擇的身份是軍人,這個榮譽高尚的身份,這個按道理,其實永遠不會碰到我這樣人的身份。
周岩放下幾只白菊在張堃的身上,推着我下去。
張堃的悼詞是他的好友齊子揚宣讀,他的兒子又上去懷念他,張堃順帶被表彰了一些,來得人那麽多,剩下的時間,我都看不到他黑色棺材,最後看到他的棺材,便是那些他的朋友,擡着他的棺材,沉重地腳步,出了教堂。
頌歌,神父,十字架,黑色棺材,哭聲,悲傷的人,都在出去,我靜靜地坐在輪椅上,周岩帶着人先出去,他對我實在了解,知道我這時候該一個人待着,出去時候他蹲下來,握着我的手,“不要太久,我就在外面等你。”
這話很熟悉,我忽然想起來15歲那年的他,也是這樣的冬天,他的母親過世,一場詭異的車禍,他靜靜地跪在墓前,我脫下外套包着他,便是被他推開,我告訴他不要太久,我們沒有時間讓自己悲傷太多,哭沒有用,變強才有用。
原來,不過是因果報應。
我靜靜地看着那琉璃玻璃前面的十字架,五彩斑斓,一下子讓人想到紫霞仙子那句話,我的那個人一定會踏着七彩雲霞來迎接我。
真是傻乎乎的,我想起身,往那投下的五彩光斑走走,可惜手腳還包着厚厚的繃帶,完全動不了。這也是周岩放心讓我在這裏待着的原因。那天自己腦袋抽了,磨得到了骨頭,周岩進來時候便是抓狂地按住我,叫着醫生,生怕萬一我不小心挂了,會讓他也給我包辦一個葬禮。
我一定不想要一個西式的,只要山間有個墳頭,能把我埋進去就好,當個孤魂野鬼,也好比投胎轉世,再遇到這樣一些人。
“你一定是要上天堂的。”我呢喃着,“你上天堂其實也好,畢竟你也不是一個好東西,下地獄肯定會很慘。”
眼睛閉上,睜開,卻是雙眸相對,這是一雙很淺的眸子,淡淡的棕色,卻又深不見底的味道,我一下子便在裏面看到一個小小的我,那眸子離我遠了一些,我看清楚了他的容貌,是張堃的那個很有能力的兒子,張赟。
張家人名字都是起得難讀,一下子就隔開了陽春白雪與阿裏巴巴。“
“你是唐延?”他用到的疑問句,陳述語氣,“父親提到了你,在最後時候。”
“你中文不太好,中文文字游戲太多,還是應該好好學學的。”我打斷他要說的話,“這時候,你應該陪着你的父親,最後在他身邊的人是你,你應該知道這個選擇的含義。”
“這是我今天準備告訴你的。”他淺色的眸子幾分笑意,淡漠得很。
可惜他欣賞不到我臉上的落寞,誰讓我如此自知之明,門推開,周岩進來,他對張赟在這裏并不意外,與他禮貌打了招呼,拿毯子蓋上我的腿,推着我離開,我回頭看着那投着十字架影子的七彩光斑,靜靜地說了,“再見,張堃。”
謝謝你,最後一刻還記得我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天堂有你,地獄有我,是那時候朋友對我說得最深的一句話,我們關系很好,卻是不能再做朋友,因為這樣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