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橫雲了解齊殊的脾性,縱然他為此躊躇,最終還是邁過門檻,點出雍王府中的護衛十四五人,直奔公主府而去。
不遠處的連廊下,銀制風鈴随風起舞,撞出陣陣破碎密集的聲響。懷慶見橫雲隔着庭院向她一拜,方知她囑托的事已辦妥,可見了跟在橫雲身後的護衛們,不禁心生疑惑,便對侍女使了個眼色。
侍女心領神會,立時闊步離去。
懷慶在庭院中踱過兩圈,慢悠悠進了兄長的卧房,齊殊藏在黑暗裏的面龐落進她眼裏,讓她反複斟酌着開口:“二哥醒了,把我擔心壞了。”
齊殊竭力僞裝好情緒,試探道:“我的身體如何?”
“禦醫言無大礙,精心調養即可。”懷慶從容笑答,裝作從未知曉兄長身體的真實狀況。
天氣陰沉,萬裏不見驕陽,兄妹二人眼神交彙,相顧無言,實則彼此試探,瞳孔中的交鋒比屋外風鈴的跳動更為激烈。
懷慶正欲尋個借口離開時,她派遣出去的侍女焦急來報,俯在她耳畔三言兩語講清事宜。懷慶大驚,厲聲呵斥道:“胡鬧!驸馬死去何處了!”
“驸馬……驸馬躲在內院裝作不知呢。”侍女低聲發。
懷慶深呼吸幾次,長眉緊蹙:“真相未明,二哥竟命橫雲将嫌犯杖斃——還是在我的府邸只中!你一人所言,不能成為斷命的令牌!”
“既證據不足,邏輯鏈蹊跷,依我言是不必再查了。”齊殊周身的陰氣只上不下,兄妹一時僵持住。
懷慶索性不再理會,黛色衣袖振出一股冷風,昂首踏出屋門:“去叫醒王妃,告知她當下的情形。再告知驸馬,若他窩囊退卻,便不必呆在我公主府了,滾回他自己家中去!”
“命人阻止橫雲等人,人犯若有三長兩短,本宮就把橫雲葬在公主府。物證的搜查再加快,今日我就要知道結果。”懷慶步履輕快,幾乎要飛奔起來,“本宮這便進宮向父皇禀明。”
公主府。
橫雲持着雍王的手令與口信,已将高平從羁押場所拖至正院,意欲在衆目睽睽下用刑。他從未行過,也沒有機會去行杖刑,但他曉得,想使人斃命在長棍下,最佳的手段是捶打後腰,如此便能擊碎內髒。
高平吓得瑟瑟發抖,口中高呼“冤枉”,他挨完數棍後,吐出一口猩紅的鮮血,內髒顯然淪入了破碎之境。
而公主府的仆人侍從們皆以為公主和雍王達成共識,便置之不理,紛紛圍觀行刑。
懷慶的侍女姍姍來遲,高聲呵住橫雲等人,此處是公主府邸,以公主召令為先,原先被蒙在鼓裏的公主府人等紛紛怒目瞪向橫雲,終于曉得用刑只是雍王一人的意思,他橫雲算什麽東西,竟敢在公主府肆意撒野?
珠桦被五花大綁,額角的汗珠密密墜落,嘴唇止不住地顫抖。她在一旁等候行刑,九成腦海都是混沌恐懼,餘下的一成還算清醒,遂問道:“我沒有證據,但我要死個明白,毒是你放的吧?”
楚瑰意臉上看不見絲毫對死亡的畏懼,她冷笑一聲,未作言語。
“為何要給齊殊投毒,或者說,為什麽要給我下毒?我們無冤無仇。”珠桦百思不得其解,“高平與你又有什麽仇?你要拉他下水?”
她猛然想起楚瑰意曾對她展露的惡意,啓唇緩緩問道:“……一箭三雕?”
齊殊吞下致命率極高的西域奇毒,本應身死,卻因世界規則不允許男主死得太早而僥幸存活,但付出了無法再生育的代價。他一旦出事,首要被懷疑的對象就是珠桦、楚瑰意和高平三人。
只要楚瑰意将毒物藏好或銷毀,證據無從尋好,加以她的寵物貓時機恰當的闖禍等無法解釋的問題,真兇就無法顯形。愛子一死,帝後必然大怒,珠桦和高平難逃一劫,淪為齊殊的陪葬。
所以,珠桦說楚瑰意此招是一箭三雕。
先利用拿起有毒糕點的五成概率毒死齊殊,再利用撲朔迷離的真相和帝後之怒害死珠桦與高平,三個人都得死。楚瑰意甚至不惜抛卻自己的命,也要下毒手。
另一種情況,若當時中毒的人不是齊殊,而是珠桦呢?珠桦中毒暴斃——先假定原著作者不受世界規則的保護,必然會毒發身亡——有幾個人會認真探求真相?
最少害死一人,最多害死三人,對于心懷仇恨的人而言,哪怕只死一個,她也能達到複仇的目的。
珠桦暗嘆楚瑰意足夠機敏,足夠狠心。
但珠桦有很多事想不通。
楚瑰意對齊殊求而不得多年,一片癡心情真意切,怎會心生歹念?莫非因愛生恨,得不到就毀掉?
珠桦最想不通的,還是楚瑰意對她的恨,和對駱青月的保護。按照原著設定,惡毒女配最想弄死的人是女主,然而楚瑰意在聽風軒裏先為駱青月擇出桃花酥的行為,無疑是對駱青月的善意,防止女主誤食糕點中毒。
這份善意又是哪裏來的?
“你無需死得明白,人只有稀裏糊塗才是最舒服快活的的。”微風浮動楚瑰意鬓邊的碎發,她仰起素靜的臉龐,沖天邊藏在雲後的金輪笑了笑,“只恨我心願未完,不知可有轉機。”
珠桦聽不懂她的話,心跳如鼓地擔心起自己來,便問離自己最近的守衛:“是誰下令将我們杖斃?皇帝陛下嗎?”
她認得橫雲,曉得這個人是齊殊心腹,但遲遲不肯相信。
那守衛嗤笑道:“陛下的聖旨怎會讓橫雲來辦?若陛下有旨,哪會在公主府中杖斃你們,該拖去菜市口枭首示衆。”
珠桦的瞳孔瞬間縮緊,雙唇抖動:“……果真是雍王?”
她的耳朵隆隆轟鳴作響,竟然是齊殊,果真是齊殊!
她太了解自己親筆寫出來的瘋子了!
喜歡的就搶過來,厭惡的便永久除去,寧可錯殺,不肯放過,既然揪不出兇手,那就讓嫌犯統統去死!
“不、不可能……”珠桦難以置信地後退半步,茫然無措地呢喃控訴,“怎麽可能?”
楚瑰意不屑地冷笑道:“有什麽不可能的,你還不了解齊殊嗎?怎麽,你怕死?”
珠桦對她話沒有回應,而是自顧自質問:“你喜歡齊殊,為何要殺他,順帶連我也害死。你在他心裏占有分量,快去求他!”
“不必了,”楚瑰意冷靜得不像将死之人,她略微颔首,示意驚慌失措的珠桦往前看,“有人來抓你受刑了。”
眼看橫雲就要靠近,珠桦在慶幸橫雲沒有帶刀的同時尖叫一聲,擡腿朝橫雲腿間踢去。
氣氛靜默了一瞬。
橫雲惱羞成怒地蹲下,嘴裏痛苦地嗚咽着,珠桦眼疾手快地揮出兩拳,正欲再揮第三拳時,突然有人擒住她的四肢,讓她不得不直挺挺跪下,繼而就有一根五指寬的棍子錘過來,只那麽一打,珠桦便覺得身體裏有什麽東西碎開了。
說不清是心碎成兩半,還是皮開肉綻,更或者是脊椎被硬生生打斷。
而楚瑰意靜靜站立,垂目觀賞,她的面容不止含有冷意,還有遺憾、痛快,種種複雜情緒彙聚一張冷笑着的臉。
珠桦後腰處承受着剜心之痛,有某種東西緩慢地塌陷墜落,齊殊欲殺她以洩心頭之痕,這怎麽可能,她對他那麽好,恨不得把最好的設定都往他身上堆……
但轉念一想,穿書後的一個月裏,齊殊和她有多少正面交集?她是駱青月的侍女,和齊殊打過的照面不少,說過的話總共沒有幾句,齊殊待她就像待小貓小狗,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她還殷切誠懇地供他使喚。
到頭來得到了什麽呢?
“你要命人打死他們?”駱青月花顏失色地攥住被角,連素日裏的儀态都顧不上,撲通踢翻了椅子,“何至于此!”
齊殊慢慢撫平心口凝堵的氣息,以不容置喙的态度握緊妻子的手:“他們要害我啊,婵婵……你半點都不心疼嗎?”
“我、我……”駱青月幾乎咬破了下唇,她眼裏的驚慌彙成水潭,頃刻間溢得四處皆是,然而雙拳卻緊緊握在袖中,語氣堅定道,“你不能殺他們……不能殺阿珠,她必定無辜。”
齊殊并非沒有辦法糊弄過去,待他看到嫌犯的屍首,自會僞造證據,平妻子心頭的傷懷惱怒。他用力握住駱青月的臂膀,逼迫她與自己對視:“誰說她無辜?橫雲已去辦了,事情一畢,我自然給你看證據。”
沉默片刻後,他眼底揚起晦暗的波瀾,補充道:“不過是個相識不久的小侍女,我再給你挑好的。婵婵,你要聽話,不要惹我生氣。”
他不允許任何人忤逆他,想得到的,一定要弄到手,想弄死的,必然不可多活半日。
齊殊原來是這樣的人?
駱青月的手腕止不住發抖,她以為齊殊雖性子冷淡,內裏卻是溫和儒雅,在稍縱即逝的瞬間,她回想起齊殊的許多好處,比如在她鬓邊簪花的時候,湖上泛舟為她撐槳的時候……
美好回憶當前,駱青月重新勾勒起齊殊的輪廓,英俊的、疏離的,又是溫柔的、體貼的,亦是手段強硬,甚至是不顧別人的性命的——拜珠桦塑造人物時的偏心所賜,婚後的一個月裏,駱青月有幸看見了一個完整鮮活的齊殊。
齊殊竟然是這樣的人?
她稍稍恍了一下神,便感覺被擁進一個溫暖單薄的懷抱,耳畔傳來男人假意的安慰:“你睡一會兒罷,醒後一切就都結束了。”
駱青月不假思索地發力,輕而易舉推開了中毒不久的齊殊,她大失所望,踩着繡鞋連連後退,眼中的淚即刻就要滾落:“你八成是因毒變了性子,對不對?你才該多睡會兒覺,多清醒清醒!”
擲地有聲的話炸開崩裂,齊殊捂着胸口,困惑不解地盯着床前搖搖欲墜的女子,腹诽道,駱青月原來是只會咬人的兔子。
那抹雪青色的裙裾被人提高了,繼而席卷起一陣微風,駱青月拎着裙擺往外狂奔,很快沒了蹤影。
但凡齊殊能夠打開好感度面板細細看看,就會發現駱青月對他的好感值由60分降低到了45分,由“情窦初開”降低為“失望不解”。十五分的距離足夠引起質變,但數值沒有歸零,仍有一根數據條從“0”的位置直射出去。
公主府。
懷慶的侍女姍姍來遲,她見高平經不起打,已然沒了性命,大驚失色地呵止怒喊。原先被蒙在鼓裏的公主府等人得知此事沒有懷慶授意,義憤填膺地上前推搡。
兩夥人攪在一起,場面混亂不堪。
珠桦疼得眼冒金星,她和高平不同,沒有被拖至長凳上受刑,而是狼狽不堪地被人按在地上。與其說恐懼更多,不如說寒心更多。
她的哭聲全憋在喉間隐忍不發,而是嗚嗚咽咽地低訴着:“我要見齊殊……我要見齊殊!”
旁人的議論嘲笑不絕于耳,大抵是在指責她癡心妄想膽大包天,珠桦此時不過挨了五六棍,神思還算清醒,她低低垂着頭顱,不想讓人瞧見自己的狼狽。故而她未曾看見有一抹雪青色的身影撥開人群奔過來,但清清楚楚地聽見一道清亮焦急的聲音:“住手,不許再打了!”
駱青月推開橫雲,撲倒珠桦身上來的時候,珠桦再也忍不住哭聲,近乎嚎啕地哽咽了兩陣。
這一天珠桦和齊殊都發現,某種本不屬于駱青月的強硬性格,不知何時已經屬于她了。
作者有話說:
還需要一段劇情,阿珠才會徹底恨齊狗。
寫這一章的時候意外發現【珠桦(話)】和【瑰意】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仗,珠是珍珠,瑰是美玉,話和意也是相對的。小珠的名字是去年夏天取的,小楚的名字我改了三個版本,開文前兩天才定下來,之前完全沒發現是對仗的,緣妙不可言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