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案件暫時告一段落,懷慶的煩躁理所應當地散去許多,她莫名其妙地望着攔住自己去路的侍女,道:“你離開王府的時候,王妃不是正在哭嗎?”
“你們會不會把王妃也關起來?”珠桦補充道,“王爺要什麽時候才能醒呢?”
“王妃既是王妃,你們便不能和她相提并論。待王爺醒了,自會重新提審你們。來人,押下去。”懷慶收攏披風,昂首闊步地離開了此地。
公主府和雍王府規制相近,房間衆多,為防嫌犯互通訊息、串通一氣,珠桦、楚瑰意、高平分別被關進了三個不同的房間。珠桦所在的房間位于公主府一角,收拾得還算幹淨整潔,房內設有小榻,午間晚間送來的飯菜味道尚可,看來懷慶公主府懂得一些待客之道。
……盡管珠桦不是客人,而是階下囚。
用過晚飯後,珠桦翹着雙腿仰卧在床上閉目養神,她穿書已經有一個月的光景,回想這段時光,與她關系最密切的人是駱青月,往後便是半夏等小丫頭,至于她偏愛的齊殊,反倒排在最末。齊殊是陰鸷、偏執、病嬌、兩面派的集大成者,想和他親近,難度頗大。
她摸着心坎說句實話,駱青月是個十分不錯的人。但思及這樣的評價自何處來,恐怕要從駱青月人設的利他性來考慮。人善被人欺,善既是別人欺侮你的憑據,也可以是喜愛你的原因,因為別人能在你身上得到許多好處。若在齊殊和駱青月中間選一個當朝夕相處的朋友,珠桦必然不可能選擇前者。
和齊殊做朋友好處不多……實際上,他也不會把誰當成真心朋友。
而和駱青月交友就大大不同了,珠桦在封建王朝的背景下感受到一種叫做“平等”的東西,便是從駱青月身上來的。
不過,在二者中擇出一個更為偏愛的對象,珠桦還是會選齊殊。
忽聽“吱呀”一聲,房門打開,從外走進來一位抱着薄被的女子,正是公主府侍女的打扮。她将薄被遞給珠桦,簡潔地道:“夜間蓋着。”
珠桦點頭致謝:“多謝公主。”
那侍女卻解釋道:“這不是公主命我送的,而是雍王妃的意思。”話說完後,她在屋中掃視一圈,沖桌案上的兩支蠟燭笑道:“你這兒真亮堂,不像楚瑰意那裏,黑燈瞎火的。”
“她沒有蠟燭?”
“怎會沒有,她自己不願點罷了,稀奇古怪的。”
珠桦未把此事放回心上,她蓋着輕薄松軟的薄被嘆氣,如果可以重新來過,她會讓駱青月少受些苦頭罷。
她庇護着她,她亦願意多庇護她一些。
從情勢來看,有一道天塹橫在駱青月眼前,即丈夫不能再生育的苦惱。珠桦深知戀愛腦女主主動和離的幾率為零,那駱青月後半生要怎麽過?一對夫妻長久無子,許多人都會認為是女方的錯,然而事實并非如此,錯全在齊殊身上。
難不成要駱青月扯着嗓子跑去城牆大喊“不能生的其實是我老公”?
那個畫面想想就可怕。
再想想倒黴蛋齊殊,初聞他失去生育能力的時候,珠桦震驚得無以複加。原著裏女主和男主接了一對龍鳳胎,考慮到齊殊的身體狀況,這個劇情豈不是無法達成了?但再考慮進先前的經驗,齊殊應該會恢複如初,畢竟所有暫時偏離劇本的劇情,最後都回到了正确的節點。
投毒案,無疑是非常嚴重的偏離劇本情況。
萬一男主身死,其他演員還演什麽,編劇寫好的劇本又算什麽?
或許這便是齊殊能在奇毒手下茍活的原因。
他不能死,若他死了,戲就沒法演了。但他可以被絕育,因為絕育有治愈的希望,死亡卻是無法挽回的終局。
哦,倒也不完全對,珠桦死亡後,不就穿進了自己寫的書,開啓全新人生了嗎?
雍王府。
深夜已至,春雷滾滾,一場烈烈春雨沖刷着京城。齊殊仍沒有轉醒的跡象,能夠證明他還活着的除了微微起伏的胸膛,就是緊擰的眉毛。
駱青月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眼睛哭得紅腫。如今她自己是嫌犯之一,礙于王妃身份未被關押,實則雍王府裏換了一批懷慶公主府的府兵,形同軟禁。她為珠桦擔心,也為齊殊擔心。
夜色濃成剛磨好的墨汁,三更天悄無聲息地來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終于有了動靜。齊殊睫毛輕顫,手指反複曲蜷舒展,口中喃喃道:“不要走,不要走……”
駱青月無濟于事地喚了兩句,在震耳欲聾的雷聲裏,她側耳俯身,意圖聽清齊殊的呓語。随着身體的低俯,她的面色愈發柔和動容。
殿下正讓她不要走呢。
她摸摸齊殊的臉龐,柔聲安慰夢中人:“我不會走的。”
大抵是聽見了某種回應,齊殊露出萬分急切的模樣,連聲音都拔高幾分:“你還未告訴我,你的名字……姑娘,不要走,不要走……”
天邊的驚雷仿佛不在遠處,而是在駱青月心中炸開,她慘白冷徹的臉在雨夜裏格外滲人,尤其是望向鏡中的那一瞥,尤其是鏡中自己的苦笑……駱青月跌跌撞撞奔向妝臺,在鏡子裏打量自己的容貌,她和楚瑰意容顏像嗎?亦或是和其他什麽人相像?
可是齊殊娶她是為了沖喜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她既合齊殊的八字,又擁有一張與某人相似的臉?不,說不定是其他的也有可能,譬如身姿、儀态、聲音……
不求真,只求拟态、拟聲。
她突然想起楚瑰意勸她和離的話,楚瑰意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不,她不要和離。
駱青月回到床邊,握緊齊殊的手:“我會陪着你的。”
齊殊醒來,已是五日後。
屋中唯一守着他的人名為橫雲,是跟随他多年的侍衛,曾為他收買欽天監,打探駱二小姐的消息,不及他開口詢問,橫雲便率先猜出來他想問的問題:“正是,殿下所食的桃花酥中有奇毒,那毒奇險無比,本能置人于死地,好在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性命無礙。”
齊殊的視線在屋中睨了一圈,強撐着身子坐起來:“桃花酥乃百味齋所制,楚瑰意呈上。”
他的意思是百味齋老板高平與楚瑰意嫌疑極大,有可能聯手投毒,最好能夠一同處死。
橫雲聽懂了他的言內之意:“相關人等,除卻王妃留在王府中,其餘人已收押進公主府。此案由陛下交由公主處理,如今您醒了,與案件有關的細節便能知道得更清楚,可要臣去請公主過來嗎?”
齊殊劇烈地咳嗽起來,胸肺都好似要嗆出喉嚨,他明顯感到自己的身體更加虛弱:“王妃呢?”
“王妃數日不曾阖眼,身體支撐不住,這會兒正在休息。”
齊殊喉間輕動,又問道:“本王的身體怎麽樣?”
橫雲梗在原地,片刻之後,他吐出醞釀許久的話:“世上神醫無數,殿下和王妃都還年輕,好好調養,還能有孩子的。”
此言何意?齊殊的瞳孔驟然縮緊,他頭腦聰明,剎那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失去了生育的能力?無法輕易治愈?
因中毒後身體虛弱,齊殊沒有太大力氣握緊雙拳,他低垂着頭顱,死死盯緊床褥上的花紋。他至今都能感到□□隐隐作痛,這種痛感令他屈辱惱怒。
他深吸幾口氣,将頭顱垂得更低,下颚幾乎抵到了胸口。如毒舌吐信一般,他啓唇時,吐出了極惡毒的言語:“殺了他們。”
“殿下?”橫雲聲音顫抖。
“本王說,殺了他們。”齊殊語氣沉沉,他視此刻關押在公主府中的嫌犯們如蝼蟻,他們死不足惜,卻必須用死為他的身體殉葬。
生育能力事關男人的自尊心,可他們往往只會責怪女人的肚子不争氣,從而忽視了自己的不足,這樣一來,他們脆弱的自尊心就得到了維護。
現在沒有本事生育的人是他自己,他再不能将黑鍋甩給女人……不,還是有辦法的,只要知曉此事的人都死了,就無人會嘲笑他、看輕他。
皇位不會傳給無法生育的人。
世人不會看得起無法生育的男人。
齊殊眼底多了幾分狠厲嫌惡,擡臉望向橫雲:“此事還有誰知道?父皇母後可知?”
“屬下知曉此事事關重大,故而……”橫雲低頭凝眉,耳邊盤旋着懷慶公主交待的話,“除了屬下、王妃,和為您診治的禦醫外,無人知曉。”
懷慶公主知曉兄長有繼承皇位的野心,極有可能會除去知曉他隐私秘密的人,尤其還是那樣屈辱的隐私。她威脅橫雲,不許将她的名字說出,否則不會輕饒。
屋中寂靜許久,齊殊阖眸緘默,以求在大千世界裏求一個安寧。他再睜眼時,仿佛化身北原的惡狼,眸子沉得不像樣:“公主府中的嫌犯即刻杖斃,就說是三人聯合作案。本王不在乎真相,只要他們死。”
作者有話說:
等齊狗發個瘋,駱婵婵就不會這麽喜歡他了。
預告一下,第22章我賞了齊狗一個大耳刮子,把他的一只耳朵打失聰了,記得來看哦。這個皇位不如讓懷慶繼承吧,反正作者已經寫過一本公主登基的文了,不如多寫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