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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興和二十六年清明, 京城。

“公主命你早些回來,西疆進貢的名馬,府中也分了兩匹, 公主邀你去試。”小厮千叮咛萬囑咐, 生怕珠桦回來得遲,臨了還要補充道, “等打下西疆,咱們的千裏寶駒便更多了。”

珠桦細心整理了馬車門簾, 甚至探頭進車廂中确認窗戶是否關緊, 一切處理妥當後,她在馬背上坐穩, 意味深長地與小厮多聊了幾句, 便噠噠策馬而去。

車廂裏的“乘客”極不安分,時不時鼓搗跺腳抗性, 珠桦忍無可忍,待馬車行至無人處後便趕緊掀簾罵道:“再管不住腿,這腿就不必留着了!”

春日清明, 莺飛草長,柔和暖亮的陽光透過簾幔照在齊殊臉上,他陷入生來從未有過的驚恐中, 奈何四肢和嘴都被桎梏住,令他無法自救。去歲春天,他妹妹懷慶公主的府邸忽來了一位力大無窮的侍衛,招式不似尋常人,旁人都拿她無法。

齊殊想不通, 自己何時得罪了這位侍衛, 青天白日地竟被黑布蒙頭、四肢緊縛, 又被扔進馬車裏?

他憶起一年以來自己與侍衛的照面,次數不多,卻回回都能察覺對方如刀如針的眼神。

馬車颠簸一路,終于停在了春色盈盈的郊外。此處青翠滿目,瀑布飛流而下,景色甚是怡人。珠桦縱身躍馬,雙臂輕輕一提,便将齊殊扔下了馬車,拽着他的發髻沿路狠儀态。

齊殊只覺頭皮都快被拽掉,每一寸的痛感皆似滔天海嘯,可他掙脫不得、嚎叫不得,唯有被珠桦狼狽地拖行,直至一方小小墳茔前才停下。

“這兒是我故人的墓,今日清明,我帶你來祭奠她。”珠桦邊說邊取出墓後的幾樣東西,顯然早就有所準備,那是一片從中剖開的竹筒,足有七八寸長,另有一只深闊的木盆,裏頭可裝不少東西,“你也認得她罷,雍王殿下?”

齊殊煩躁地擡眸,他形象盡毀,衣襟淩亂不堪,發冠歪至鬓邊,昔日清俊模樣已然不複。望見墓碑上工整纂刻的三個小字時,他的瞳孔驟然縮緊,難以置信地緩聲道:“楚……瑰意。”

他倉惶地掙紮,雙手卻牢牢背在背後,動彈不得:“她沒有失蹤,她……她死了!”

半年前,與齊殊保持着隐秘關系的楚瑰意人間蒸發,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衆人的視線裏。如今再見,楚瑰意竟成了一方墳茔,融在綠水青山之中。

“是我送她解脫的。”珠桦雲淡風輕地敘述往事,無人能看見她劇烈顫抖的指尖和面部肌肉,說至“解脫”二字時,她的鼻尖泛起酸澀,“她會因此感謝我。”

珠桦架起木盆與竹筒,竹筒一端放在盆內,一端伸向瀑布,清澈冰涼的河水便徐徐彙入木盆裏:“窒息是什麽感覺,你年少落水的時候體驗過,對嗎?”

那段經歷如同噩夢,齊殊瞬間明白這個莫名其妙的侍衛想做什麽。

他被拎起後頸,腦袋紮進木盆,随着時間流逝,河水将灌滿木盆,而無法動彈的,會因此窒息而亡!

“你到底想做什麽?財名、地位、權勢,我都可以給你。”齊殊語速極快,試圖談判。

這讓珠桦的眉骨動了動,輕聲道:“你給了我啓發,人握住地位與權勢,前路會愈加坦蕩光明。”

她按下齊殊的腦袋,用黑布蒙住男人的眼:“我問你,你安插在押送糧草隊伍中的內鬼是誰?”

竹筒、木盆、瀑布三者的距離調得非常微妙,河水并非大股大股流進盆裏,而是幾滴幾滴地緩緩彙成一股細流。水聲近在咫尺,齊殊聽見了死亡倒計時,他拼命蠕動身體想要掙脫,然而珠桦只稍稍一按,他便動彈不得了。

他見過至今待字閨中的越國公府二小姐,并不惜以苦肉計求娶,奈何全被人攪亂。他由此心生歹計,幹脆掀了越國公府的房頂,讓二小姐退無可退,他好占得先機。

“是你!”齊殊恍然大悟,“你究竟是什麽人,欽天監明明被我收買,怎會給出完全不同的卦辭!必然是你作祟!”

“你還不笨嘛。”珠桦點頭稱是,“我不喜殺人,若你告訴我內鬼的姓名身份,我可以考慮留你一命。”

齊殊不是傻子,今日若被珠桦放過,來日他必然複仇,他能想到,珠桦又怎會想不到?這位不遮不掩不僞裝的侍衛既敢如此行事,肯定未打算放他生路!

遂低聲勸道:“若本王失蹤,朝中畢派人大肆尋找。你又能躲到哪裏去?”

珠桦不以為然:“拖時間對你沒有好處。”說罷席地盤腿坐了,手掌始終擒着齊殊的後頸。

她的确不喜殺人,只不過強行掩蓋了心底的慌亂,她慌、怕、驚,獨獨無悔無愧。

倏爾,珠桦冷不丁問道:“你曉得我寫小——”齊殊或許不知什麽叫做小說,故而她改口道:“……寫話本的時候,我在想什麽嗎?我在想吾兒姿容英俊、才氣驚人,幾乎沒有太多理由的,我便偏愛這個人。”

清明時節微風簌簌,珠桦摸摸自己冰涼的面頰,視線落在墳茔上,腦海裏全是半年前勒死楚瑰意時,故人混沌惱火的眼漸漸變得清朗明澈的模樣。

彼時她才曉得,楚瑰意瀕死之際,恢複了所有的記憶。

琴師已無法救治,頸間不斷湧出鮮血,珠桦便把染血的琴弦放在她掌心,顫聲哄道:“今生我已允諾,世世都會如此,你睡罷。”

齊殊只當珠桦得了癔症,水滴落彙聚的聲音在他耳際無限放大,他的絕望亦一浪高過一浪。再加上他被蒙住雙眼,看不見木盆裏的水積了多深,這種未知的恐懼使他瀕臨崩潰邊緣。

終于,他感到自己的鼻尖接觸到水面,霎時失去所有理智,痛苦嘶吼道:“啊!!!你放過我罷,放過我!內鬼是鄧邈,鄧邈!”

珠桦默默将名字記下,卻不打算放過齊殊,而是冷笑道:“還有一件事要你做。”她抓着齊殊的頭發,讓男人能夠順暢地言語,沉聲道:“跟着我念,我齊殊。”

齊殊臨死時不擇事,聽話地閉眼跟讀,

“……愧對楚瑰意與駱青月,和越國公府滿門。”

齊殊不知自己哪裏愧對駱二小姐和越國公府,但為求生計,還是咬牙切齒地複述。

最後一個字音也落下,珠桦長舒一口氣,她忏悔過太多太多次,今日終于能把齊殊帶到故人墳頭,要他磕頭認錯。

做完這一切,齊殊又被擺回了原位,河水浸沒他的面頰,湧進他的鼻腔,縱然他使勁渾身力氣掙紮,仍無濟于事。

珠桦雙臂繞膝,偏頭打量。她殺的第一個人是惡賊,防衛過當,失手所至,殺第二人是故友,昔年許諾,不得已為止,殺第三人是……

“唉,”珠桦輕飄飄嘆了口氣,非為齊殊,而為自己,“原以為多殺一個你,我會愧疚難當,自此渾渾噩噩呢。沒想到居然還挺……痛快?”

上一回合中,她獲得了繼承成果與影響的金手指。從本回合開始,可以選擇已造成的成果與影響,延續繼承至下一回合。

一年以來,珠桦苦心經營本回合,便是為了能多帶些東西去下一回合。

紮在水盆中的男人猶如飄浮在汪洋大海,冷水争先恐後地湧進他的鼻腔咽喉、肺部,從第一滴水落進木盆,到将他的臉浸沒為止,足足經過了十五分鐘。

心理的折磨,足以讓齊殊崩潰發狂。

恍惚之間,他的眼前出現茫茫白霧,許多記憶碎片歷次閃回。

生前最後一次,齊殊大幅度掙紮扭動,口中的嘶吼全化作咕嘟咕嘟的氣泡,沒有一句清晰傳達到水面上。他不知那些記憶從何而來,卻知道那個曾對他拳打腳踢的女人鐵了心要淹死他,還知道那個已在墳裏長眠的女人,曾用毒讓他失去生育能力!

恥辱,痛苦!

齊殊雙眼充血,眼球幾乎爆裂,最終脖子一偏,沒了動靜。

珠桦有些茫然,連忙将人翻過來查看:“他是氣死的,還是淹死的?”

十日後,雍王的屍體被人發現,荒山野嶺,已經潰爛,野獸将其啃食得無從辨認,唯有衣衫可作憑證。

“我會變成殺人作惡的罪犯嗎?”珠桦觀察着鏡子的自己,略有些惆悵,“你會制止我的罷?”

白貓卧在她膝頭,喉嚨呼嚕呼嚕作響:“我會的。現在要去下一回合嗎?”

經過确認,雖然楚瑰意臨死前恢複了記憶,但她的記憶無法繼承。

珠桦點點頭,道:“我要繼承那個名為鄧邈的內鬼,往後雍王再欲對越國公府下手,鄧邈必扮演重要角色。還要繼承懷慶公主對我的信任,以及她在大周艱難建立的威信……另外,将婵婵未嫁的情況一同繼承,給她攔姻緣攔得我頭痛,什麽貨色都敢打我女兒的主意,豈有此理。”

“齊殊說得對,財富、地位、權勢缺一不可。懷慶身為皇族,比國公府更适合依附。”珠桦取出珍珠簪子,抵在自己的頸動脈處,“但她是個公主,手中有勢無權,希望下一回合她權勢皆握……嗯,最好我也能握一些。”

“不打算繼承齊殊的生死嗎?”醒醒提醒道。

“不,有些仇恨,我要婵婵和瑰意親手報。”

作者有話說:

加快進度,早日寫到最後一個回合!!!!!!

春節沒人看文嗎我的末點和評論都狂掉(點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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