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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京城冬季落雪, 景色似古卷珍畫,天際的銀光,紅瓦的白絮, 美不勝收。齊容川已為婚事煩躁數日, 今日終于拍案怒嗔,命人遞信去忠義将軍府, 欲與準驸馬将話挑明說開,希望對方能與自己配合, 共同斷了糊塗姻緣。

“殿下出門怎不多穿幾件?我穿得如此厚, 還覺得冷。”自從受到齊容川的起用,珠桦便常常跟在公主身邊。第三回 合時, 她為了借公主府的勢, 陪伴齊容川長達一年,兩人感情較深, 信任頗深——這份信任,被她繼承至了本回合。

“穿得太厚,人宜懶憊。”齊容川手捧鎏金異獸暖爐, 與珠桦并肩走向約定好的雅間。

暖爐形為饕餮,此獸貪婪兇殘,齊容川卻喜歡。身為生長在現代教育下的學生, 珠桦試圖從閱讀理解的角度思索公主的這一喜好——人極饕餮,權即美食——上位者适當擁有饕餮的性情,絕非壞事。

兩人行至二樓走廊時,默契地垂首望去,只見花架後站着位清瘦單薄的少年, 略顯病态, 正梗着脖子與人争執:“他就是欺負了我, 大家都瞧見了的!憑什麽要我忍氣吞聲!”

珠桦朝下這麽一望,眼睛便收不回來了,她恨不能從二樓翻身跳下去,當場将楚瑰意攬到身邊來。

嘴比行動快半步,清脆悅耳“吵什麽吵”響徹整個大堂,包括齊容川和楚瑰意在內的所有人皆匪夷所思地看向珠桦,她卻仗着臉皮厚,杵在二樓朗聲質問道:“既然大家都能為這位姑娘作證,掌櫃何苦再為難她?”

聽風軒掌櫃狐疑地眯起眼縫,在瞅見珠桦身側的懷慶公主時,她的臉色霎時變了,連忙行禮道:“小人不知公主造訪,請公主贖罪!”

齊容川素來不大在意旁人禮節如何,她緘默着言語,藏在披風下的手肘悄悄撞撞珠桦的腰,聲若蚊蠅地笑說:“繼續呀。”

有公主撐腰,珠桦狐假虎威的氣勢更盛,她理直氣壯地伸直手指,故作高傲模樣,指尖在衆目睽睽下落在楚瑰意身上:“你,上來為殿下奏樂。”

未過多時,三人落坐于雅間,而楚瑰意又氣又委屈,十根手指抖動如篩,哪裏像能彈琴的樣子?

對此事,珠桦和齊容川都能猜到七八分,大抵是有登徒子欺負楚瑰意再先,掌櫃畏人權勢,命楚瑰意将事壓下,莫要聲張。

珠桦說出自己的想法後,遭到了楚瑰意的反駁。

聽風軒的掌櫃,人們通常喚她熠娘。熠娘四十來歲,自母親手中接過樂坊生意。方才楚瑰意受客人欺負,死活不肯就範,熠娘命人趕走那登徒子,扭臉便譴責楚瑰意不懂變通。她的為人之道重在剛柔并濟,既希望手底下的樂師們莫要畏懼惡人,又希望她們學會适時低頭,保全自身。

在熠娘眼裏,最重要的事,永遠是活着。

齊容川本就不是來聽琴的,遂揮了揮手,向年紀輕輕的琴師道:“你歇一會兒便下去罷。掌櫃若問你話,你就說本宮往後會常來聽你奏樂。”

她的言外之意,便是要告知掌櫃,切莫向楚瑰意發洩愁怨,免得來日她欲聽心儀樂師奏樂時找不着人。

楚瑰意聽懂了齊容川的話,她盛着淚水的眸子凜了凜,向公主深深俯拜:“多謝公主護佑……”

珠桦從未見過這樣的楚瑰意。

即使此刻楚楚可憐的琴師由她親筆創造,她也未曾料想,此人能有這樣的一面。

琴師清冷孤傲,也曾無助脆弱。她必然經歷過很多風雨,才會從一種性格,過渡到另一種性格……或者,她巧妙地藏起了脆弱面,只給世人看她強大的一面。

雞皮疙瘩在珠桦身上漸漸蔓延,她驟然想起駱青月的一颦一笑,她明明早就知道,無論是女主女配也好,路人甲也好,角色們的鮮活靈動遠超于文字,可親眼見證一個更為立體的楚瑰意時,珠桦心潮澎湃。

她想起電腦文檔裏的表格。

鬼使神差的,珠桦坐直身子,唐突道:“你的家鄉在哪裏,還記得嗎?”

楚瑰意唇角勾起一抹純真的笑意,它不屬于十九歲的她,只屬于十五歲的她:“我離開家鄉已久,記不清了,似乎是在北方罷。我對家鄉的印象不好,那裏條件艱苦,據說在我出生前經歷過常年的饑荒,常有人易子而食……我母父去世得早,後來我便被人賣進樂坊學藝,終于輾轉到京城。”

懷慶聞言,心底有什麽東西暗自滋長,便适時問了一句:“……易子而食?”

“易子而食是指,為人父母走投無路,沒有糧食可以吃。他們不忍吃自己的子女……于是,就把自己的孩子和別人的孩子……交換?”楚瑰意的話音截然而至,半晌,她又繼續道,“不過我出生時,這種情況好了很多。”

“可是世上定然有更艱苦的地方,說不定易子而食的現象沒有完全消失。”懷慶首次聽聞如此殘忍的行為,她生在京城長在京城,自幼養尊處優,從未想過高牆的另一頭、山水的另一頭是什麽模樣。

現在她曉得了。

她不僅曉得了,還想滋養那片山水。

少年人的壯志,總為只言片語悄然發芽、生長,它現在僅是一株脆弱的花朵,但比起長眠地下的枯枝,它勝之無數。

珠桦的餘光審視着少年公主,她自然而然地懷疑,就算她不在文檔中寫下“意欲奪嫡”四個字,這位不甘人後的公主,也能靠自身走上奪權的道路。

她從複雜如麻的頭緒裏回神,向楚瑰意問道:“倘若讓姑娘自己選擇出身,你會怎樣?”

珠桦在意問題的答案。

她為人物制定的人生,她們未必喜歡。

楚瑰意不假思索道:“京城富庶,我願生長于此。另外,我應當還是會去學琴罷,只是不要再這麽苦了。”冬陽映着她的側臉,投射下一片灰色的影子,落在古琴琴身上,她神色柔和,呢喃道:“若我是公主就好……”

剎那間,好似山崩玉碎、珠落銀盤,楚瑰意為不敬之語倉皇地俯首謝罪,卻感到手肘被人扶了一把,她擡起頭,正對上齊容川漆黑的眼。

齊容川似笑非笑,平靜地說:“等你當了公主,沒準兒就後悔了。”

珠桦卻眨着炯炯有神的眼,自言自語道:“我明白了。”

為表謝意,楚瑰意奏了一曲《高山流水》,曲中有巍巍群山、潺潺溪流。

曲畢,琴師款款離去,而皇帝欲指婚給齊容川的準驸馬則在下一刻入內。

準驸馬出身将門,其父官拜忠義将軍,模樣勉強算得上周正。珠桦對此人印象不佳,早在齊殊命人杖斃投毒案嫌犯時,她便看出了準驸馬膽小怕事的窩囊嘴角,有辱将軍府門楣。

齊容川面對不喜之人,說話直接無情:“本宮看不上你,你若不肯向父皇請旨禀明,那本宮唯有派人打斷你的腿了。”

“……”

珠桦無言以對。

忠義少将軍聽完,渾身汗毛倒豎,連連求饒道,仿佛重棍已經落在身上:“公主饒命。臣自知無才無德,不配尚公主,然而天命難違,臣如何向聖上開口!”

單論他的話,很難找出什麽毛病,先自貶,再扯出聖旨天命,意指盡管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婚事乃天子所指,我和你說了都不算。有退有進、攻守兼備,才叫好拳法,常年練習拳擊的珠桦抿了口熱茶,燙得她五官扭曲,捂着臉哎喲大叫。

如果瞧一瞧少将軍額角的汗珠、顫動的嘴唇,便知他的确害怕驚懼。

齊容川正是年輕氣盛的歲數,頓時長眉急豎,怒喝道:“什麽天命難違!再尊貴的金口玉言,也有破的時候!聖旨未下,誰說毫無轉圜餘地!”

珠桦聽着兩人争來辯去,神思再度飛遠。準驸馬未來承襲将軍之位,該如何上陣破敵?将門之後,勇氣膽量卻遠遜色于尋常行伍中人,珠桦又想起駱青月來,越國公府同樣軍功顯赫,府中二小姐倒性子偏軟……

她搖了搖頭,若論性硬性勸,駱青月在大是大非前的倔強剛強,勝過忠義少将軍千百倍。這兩個人如何相提并論?

聽風軒裏的小聚不歡而散,齊容川在回府的馬車上義憤填膺道:“我自己去同父皇講,無理取鬧也好上吊跳河也好,将軍府的窩囊廢算什麽東西!”

馬車車輪壓出深深的轍痕,珠桦深以為然,她拍拍公主的後背作安撫,低聲分析道:“別再生氣了,你先想想,陛下為何要促成你們的婚事?”

“兵權。”齊容川一針見血,“我是父皇穩固兵權的,籌碼。”

她的傷感和憎恨,皆顯而易見。

“殿下的志向……”珠桦氣吐游絲地嘟囔了幾個字後,截然靜默。

四四方方的天地寂靜如死,為了保暖,門窗都用厚重的簾幔遮擋住,唯一的光線,透過細小的縫隙漏在兩個人身上。

珠桦見齊容川的面龐微乎其微地扯了扯,便開口引導道:“殿下如今知道兵權有多麽重要了罷?”

作者有話說:

嘿嘿,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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