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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初春已至, 忠義将軍府的獨子夜行長路,不知被誰打斷了雙腿。別人問他可有看見兇徒的臉,他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只說兇徒蒙着面, 力氣甚大,應當是男子。

珠桦聽聞消息後, 從公主府東頭笑到了西頭。

先不提将門獨子拳腳功夫學得稀爛之事,單提此人對珠桦的小觑, 便足夠他吃頓悶虧。在珠桦從小到大與人掰手腕的經驗裏, 力氣大小極具個體差異性,何況系統還增強過她的身體素質, 那位一提力氣大就只能想到男人的少将軍, 無論如何也猜不出真兇。

準驸馬斷了腿,公主的婚事就此擱置, 給足了齊容川喘息的機會。

“但是兵權要怎麽辦呢?”齊容川坐在秋千上,足尖撐地再挪開,借力蕩至半空。皇帝分權, 一分給臣子,二分給皇子,與她這個公主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她心底有籌劃, 可更想聽聽珠桦的想法。

此事看起來棘手,珠桦卻從容淡然。

本回合開始前,她定了要推懷慶公主齊容川上位的決心,既如此,便不能毫無準備。最大化地利用金手指, 才不負她生來死去這麽多次。

“大周的兵符仿猛虎形制, 又稱‘虎符’。其一分為二, 帝王攜一半,将領攜另一半。”珠桦對虎符的理解充滿主觀性,在做設定時,全憑自己的心意胡謅,“殿下只需拿到其中一半,就能號令千軍萬馬。”

齊容川手抵下颚,細細思索:“虎符近在眼前,父皇手中便有一枚。”她灼灼有神的眼眸,映着天幕金輪,“奈何我手中無權,無人跟随,而發動宮變的成本太大。”

她從善如流地接受奪權一事,并越過了“身為人子理應盡孝”的檻兒,直接把矛頭指向發動宮變的難度,似速度之快,超出珠桦的想象。

珠桦伸長脖子,嗓門壓得極低,故意試探道:“殿下,莫不是想……弑君弑父?”

“大膽!”齊容川立即猛拍秋千架,氣能吞山河,“休要口出狂言!”

珠桦本吓了一驚,半身冷汗直冒,但身為演技絕佳的演員,她咽咽唾沫,仍鎮定道:“我應當只是說了不該說的話,而非說了殿下不想做的事。”

她篤定,齊容川絕非孝道的奉行者。

原著裏懷慶公主的筆墨極少,導致公主形象扁平,如果站在上帝視角錄制視頻,那麽齊容川的形象恐怕會比駱青月、楚瑰意更過分——駱青月是平面,楚瑰意是線,齊容川估計會濃縮成一個圓點。珠桦永遠忘不了看到上帝視角視頻時的震撼,那種窒息心虛的痛苦,長長久久留駐在她的心窩口。

日日夜夜的成長過後,齊容川必然不會保持圓點狀态,她的叛逆大膽,足以讓她成為3d建模。

“我雖是父皇的女兒,卻不願意受制于君父和女臣關系。我在他身上感知到的父愛并不多。況且,我在他眼裏,就只是穩固朝臣的工具而已。”

齊容川沒有把話說完,她用深邃的眼,望向珠桦璀璨的眸,兩人的視線碰撞、交織,摩擦出照徹天地的火花。而後火花升空爆裂,震耳欲聾的炮響喚醒萬物生靈。有些話,藏在相通的心底間,無需言明。

興和二十一年四月,西北的戰事如狼襲虎哮,打得大周措手不及。

奪兵權的最佳時機,便是烽火燃起時。

齊容川嫌馬車太慢,便棄車騎馬,在軍隊中遙遙領先。她棄釵環脂粉,輕裝簡行,便利的輕裝令她身姿敏捷:“怎會突然打仗?……也對,誰家打仗會提前告知你一聲呢?”

話音方落,她便習慣性地擡手,欲撫摸自己素來珍愛的金釵——可她只摸到滿手空空,原來她的發髻處空無一物,僅用一根玄色發繩作固定,頭頂再無其他裝飾。

“哦——”齊容川長嘆一聲,“我以為我還戴着金釵,正打算摸一摸。”她旋即露齒而笑,道:“一棄釵環,整個人都輕盈許多。”

珠桦騎馬行在公主身側,道:“何止是行軍路上戴首飾累贅,平日裏我也嫌棄它們繁瑣。”

她身邊唯一能稱作首飾的物件,唯有駱青月贈送給她的珍珠簪子,那不止是件簪子,更是某種見證象征。

齊容川道:“的确,本宮倒可以向你學學。”

大周和西疆的戰事,本該發生在興和二十五年,原著中齊殊便是利用這場惡戰,使越國公府喪失君心,覆滅傾塌。

它提前發生的幕後推手,正惬意跨坐在馬背上,悠閑舒展着身軀。

“修改表格時,務必謹記蝴蝶效應的存在。你修改得越多,實際發生的事無原著偏離得就越大。到了最後,你就很難通過對劇情和人物的了解謀利了。”蝴蝶盤旋在珠桦肩頭,扇動橙色的雙翼,一會兒飛起,一會兒落下。

“沒關系,都是小問題。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問題來了就解決,實在解決不了,”手握無數次重生機會的珠桦不以為然,輕松道,“我還可以去死嘛。”

軍隊浩如長龍,一為護佑公主,二為支援西北。半個月前,齊容川以“替父分憂”為名,主動請纓押送糧草往西北去,為此還激起一場論辯,論辯的主題當然是“公主有無資格參與軍政事”。齊容川清骨屹立,朗朗道:“資格由父皇賜下,本宮能否拿到資格,全在父皇,不在諸卿。”

皇帝意欲集中軍政大權,便率先将念頭瞄準了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子女。他的長子康王忙于朝堂事,次子雍王病弱,三子四子尚未長成,從年歲和身體、空閑來看,唯有長女最适合持天子令。

然而,長女,畢竟是長女。

一個“女”字,足以讓皇帝無限消解“适合”的意味。

最終皇帝的視線分作兩份,一份交與長女,一份交與長女的準驸馬忠義少将軍。他的想法非常簡單,聰穎的女兒無法承繼大統,故而女兒永遠不會背叛君父。而他亦看透了準驸馬的窩囊氣性,斷定此人難成大業。

少将軍腿傷痊愈,能夠騎馬遠行,此時正遙遙領着軍隊,行在前端。往後數十米,便是懷慶公主與公主近侍的馬匹。

按照齊容川的心思,她待借驸馬的勢力奪權之事十分排斥,可她左思右想,決定也做一個狡兔死走狗烹的“昏君”,誰真正可用,誰不值長久扶植,她都分得一清二楚。

忽聞噠噠馬蹄聲,一名士兵疾行至齊容川身畔,悄悄從懷裏取出一枚木盒,啞聲道:“殿下,珠姑娘,鄧邈已死。”

話說完,士兵開啓木盒,黑色絨布連赫然卧着一根血淋淋的斷指,正是鄧邈死亡的憑證。做完這一切,她便如風般離去。

珠桦沉默了一會兒,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鄧邈,是第三回 合時,她從齊殊口中逼問出來的內鬼。她思考過,齊殊安插鄧邈的初衷是擊垮越國公府,那麽本回合中,擔任支援任務的不再是越國公,齊殊會否以其他目的為由,仍讓鄧邈從中作梗呢?

珠桦牢記醒醒的忠告,力求萬無一失,她摸着僵硬的心口向齊容川進言,撒謊道懷疑軍中有鬼,如願送鄧邈走上絕路。

血淋淋的斷指猶在眼前,齊容川未曾見過血腥的東西,一時難以接受,臉色煞白。珠桦倒冷靜得多,可她的心髒咚咚直跳,做不到十足十的平穩:“說起來,雍王殿下是公主的嫡親兄長,他的身體如何了?”

齊容川斜斜睨去一眼,道:“離京前我去探望二哥,他形銷骨立、生不如死,瘦得脫了相……如果我也淪落到那個境地,死反而是種解脫。”

無妨,珠桦腹诽道,她bug級的金手指為齊殊的生死定音,齊殊活不過今夏,就會受盡病痛折磨而死。

一個月後,隊伍行至西北孟州城。珠桦與齊容川皆曬黑了許多,愈發顯得她們輪廓的深刻與淺輕,前者對自己的膚色不甚在意,只要曬不出皮膚病,珠桦一向無所謂;後者從前愛美,如今竟也不大在乎膚色的白皙黝黑,連鐘愛的金釵都鎖進了妝盒中。

不過珠桦建議齊容川随身帶件利器防身,釵簪也好,匕首也好,必定得鋒利尖銳,能夠割破人的皮肉。齊容川這才重拾金釵。

三日後,敵軍趁夜突襲孟州城。

用人之際,齊容川知曉自己準驸馬無用至極,她籠緊披風,用剪刀剪去蜷曲的燈芯。

珠桦駝背佝偻的壞習慣,早在駱青月的糾正下慢慢改正,她坐得筆直,頭頭是道地分析着:“将士效忠的并非皇帝,而是将軍統帥。他們絕大多數連天子真容都未親眼目睹,只曉得将領命他們往東,他們便往東。殿下需謹記,虎符在手時,仍要擔心軍心不穩。”

齊容川緊接着講道:“虎符在孟州營主帥手中,父皇派我來此,我便是皇權的代表。皇權高于軍權,他若不服,我便……”她喉間阻塞,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忠臣良将本不可殺,但前路難行,萬裏豐碑之下必有皚皚白骨。”

經過休整,夜火天星簇擁着手持天子令牌與聖旨的齊容川,前往主帥營帳。她未直接說明來意,而是向主帥的手下道:“本宮識得你們,戍守邊境,辛苦諸位。本宮這提你們一級,以慰艱辛。”

竊竊私語之中,齊容川果斷亮出令牌與聖旨,沉聲道:“本宮依聖旨,收回孟州營兵權。”

主帥陡然怔愣,本想反駁兵權重于泰山,無法輕易交付,然而當他看見皇帝信物,經不住動搖。

齊容川見狀,面色嚴肅道:“你便是孟州營主帥?從即刻起,你不再是了。”

作者有話說:

鴨頭,我的小學生過家家權謀有沒有迷死你?(狗頭叼玫瑰)(單手撐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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