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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尾聲

天地初開時, 一片混沌。

當珠桦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周圍萬物亦随之靜止靜止,鮮血不再流淌, 空氣不再流動, 她成為唯一“活”着的東西。

在這種情況下,珠桦難以抑制地感到自責, 她知道人能夠疼死,但未想過閹割會讓陸殊走向生命盡頭。

陸殊死得太早, 世界便會崩壞, 一切化為烏有,珠桦在書中走過的八年都沒有了意義, 她見過的所有人, 自私的、善良的、惡毒的、冷僻的,包括她自己在內, 都會憑空消失。

珠桦怒罵一聲,不管不顧地向陸殊撲過去:“醒一醒!”

靜止的陸殊當然不會動彈,他如同提線木偶, 線斷了,木偶便成為徹底的死物。

很快,珠桦的雙臂變成半透明, 最終完全消失,她從慌張裏回神,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然而她的冷靜無濟于事,她的身軀仍以驚人的速度發生着變化,以凡人之軀對抗至高無上的世界運行規則, 無異于雞蛋撞石頭。

珠桦哭笑不得, 深深為過早解除與時空穿梭局的綁定而後悔。在下個瞬間, 她的後悔之情便沒有了,後悔不過是弱者才擁有的情緒,她驟然想起陸靈曾說過的一句話——

“如果事情沒有按照朕的意願進行,肯定是朕哪裏做得有疏漏。”

哪裏出了疏漏?

答案似乎顯而易見,陸殊死得太早,而原著第一章的時間線還未降臨,劇情無法繼續,世界因此毀滅隕落。

可是身為經驗豐富的寫手,珠桦的思維突然跳躍起來,有沒有更多的小細節,是她不曾注意到的或不曾做到的?比如她一時沖動,用過激方法來懲罰陸殊,再比如她不夠強大,弱小的力量無法與世界規則對抗。

這兩種反思立刻被她否決,陸殊是自作孽不可活,死得活該、死得大快人心。

而她的力量……世上哪有泥瓦匠蓋了房子卻不能推翻的道理?更何況這座房子她自己蓋好自己住,把天花板掀了能怎麽着?她樂意去掀,世界規則憑什麽制約她?

有沒有一種可能,她才應該是這個世界裏,等級最高的規則?

眼看着雙腿也已經消失,珠桦又暴躁罵了一句,頗為憤憤不平,繼而便是她的腰肢、胸腹,當她只剩下一顆頭顱漂浮在半空中時,她仍然罵罵咧咧不止不休。

這一次的“死亡”,與從前的許多次不同。珠桦眼前沒有放映走馬燈,她只看到了茫茫黑暗,唯有黑暗。

在漆黑的混沌中,創世神睜開了眼睛。

唯一的光源出現在珠桦眼前,她詫異地眨眨眼,從外觀判定出來,這是她的筆記本電腦。

與每一次重生前的電腦相比,此刻擺在這裏的這臺具有非常完備的功能,浏覽器、殺毒工具、音樂軟件……乃至壁紙的設置,都和她被高空墜物砸死前,所擁有的那臺電腦別無二致。

“有人在嗎?”像所有初臨陌生地點的人一樣,珠桦出聲發問,她希望自己能聽見一聲貓叫,起碼能由此知道發生了什麽。

只要貓一出現,就說明珠桦沒有跳出被監視的牢籠,她就像籠中的猴子,一舉一動都被人評估審視。

回應她的唯有無邊無際的寂靜。

珠桦朗聲警告道:“你最好盡快出聲。”

還是無人接話。

憑時空穿梭局006號系統好為人師的本性來看,珠桦如今的處境和時空穿梭局沒什麽關系。否則那只貓必然會洋洋得意地蹦出來,就此情此景加以解釋、評價和指點。

珠桦在慶幸的同時,卻浸入深深的寒潭,冷意從脊背開始蔓延,恐懼亦嘗試将她包裹。她許久沒有品嘗過“害怕”的滋味了……不,前路不該是迷茫的,黑暗間尚有光源,她能夠來到這片混沌中,便說明出路仍在。

沒有關系。

世上最早的生靈創世神,原本就是孤零零一個人。

心髒鼓鼓作響,珠桦點開浏覽器,進入綠江文學城,登錄上自己的作者賬號。

電腦屏幕右下角顯示的時間是20xx年x月x日,在這個時間點,《我假死後夫君悔不當初于是他喜提火葬場了》剛剛發布完結章,結局和和美美,女主男主恩恩愛愛。

珠桦皺着眉頭将結局章通讀了一遍,除卻嘲笑自己“藍藍的天白白的雲冰涼冰涼的心”之類的拙稚辭藻,她還惱火地呸了兩聲。

,她瞧了瞧本文的一句話簡介,正是:齊殊和駱青月永遠在一起。

“……”珠桦長久地沉默了。

她驟覺頭疼欲裂,胃中的酸水翻湧不止。若說齊殊是最大庡?的惡人,那麽背後推波助瀾的人難道不是她嗎?

珠桦定了定心緒,板着臉将[一句話簡介]改成:齊殊和駱青月永遠不許在一起。

好在這是一篇沒有入v的免費文,最後一個讀者早就因為珠桦寫得太爛而跑路,珠桦對它做出任何改動,都不會受到良心上的譴責。

電腦屏幕散發着柔和的光芒,珠桦遠遠不滿足于只更改[一句話簡介],她調出[文章屬性信息],打算将本文狀态由[解鎖]改為[鎖定]。

在提交信息變動之前,她忽然猶豫了。

要鎖住這個世界嗎?

要把大門殘忍地關上嗎?

……

如果說殘忍,那麽她對女主的虐待,豈不是更配得上這兩個字?

珠桦開始思索自己憑空消失後,居然能夠來到這片混沌中的原因。她的生命被延長了,機會也增多了。她撓撓腦袋,一字一頓道:“這是我該得的。”

[系統提示:您确認要鎖定《我假死後夫君悔不當初于是他喜提火葬場了》嗎?]

在漆黑的混沌中,創世神合上了電腦。

春日的夜風溫和極了,恰似母親手掌愛撫嬰兒。珠桦頭暈目眩地癱倒在地,她環顧四周,此處正是她家的廚房。

竈臺上燭火搖曳,窗外樹影婆娑,而經受了閹割的年輕人奄奄一息。

陸殊尚能睜着眼,恥辱和痛疼令他幾不欲生,他嗚嗚咽咽地低聲哭着,惡狼般的眸子狠狠瞪着珠桦:“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珠桦沒能理解她方才經歷的怪事,她的身體千真萬确消失了,她觸摸電腦的感覺也萬分真實——是夢嗎?

在她鎖定《我假死後夫君悔不當初于是他喜提火葬場了》,并關掉電腦後,她便回歸到她在大周的府邸,重新嗅到夜風送來的花香。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軟綿無力地踹在陸殊腿間,笑道:“你後悔嗎?”

陸殊眼角淌下兩行淚水,他張開發白的雙唇,顫聲道:“你的報應在路上。是你毀了我,我的母親、妹妹、妻子……都是因為你!”

“反派死到臨頭,往往會幡然醒悟,說出一些金句。可你居然執迷不悟,而且只說毫無水平的臺詞?”珠桦面露鄙夷,居高臨下地打量着瀕死之人,“最起碼你偏執的人設沒有崩,我倒有幾分欣慰。看來我寫的垃圾小說并非一無是處,至少你這個男主角的人設立起來了嘛。”

珠桦越說越傷悲,竟與陸殊同時滴下清淚。淚珠劃過下颚時,她忽而笑了起來:“聞到花香沒有?你曉得那是什麽花的氣味嗎?”

她自問自答道:“是桃花。故事是從桃花怒放的三月開始的,不如……就在同樣的季節結束罷。”

血液先以滲漏的方式出現,再噴濺出來,千朵萬朵豔紅的玫瑰依次綻放,伴着聲聲微弱的嗚咽與掙紮。

陸殊的遺言飽含憤恨,他仰着脖頸,露出凝固的血痂:“珠桦,我死也不會放過你,你會後悔,你的死期就快到了!”

夜風停了,花香消失了。

年輕人眼中的光芒,亦一同變得暗沉。

珠桦抹了一把臉,用沾滿血漬的手拖着陸殊的屍體,将他和兩名死去的殺手堆在一起。

明日一定要去寒雲寺上柱香,祈求娲皇寬恕她的殺孽。

第二日,寒雲寺。

“殿下還在睡嗎?”一名禁軍守衛說道,“該喚他起床喝藥了罷。”

被陸殊掉包的小宮人就這樣被發現,他的屍首已經僵硬,整個人縮在錦被下。根據驗屍狀況來看,他已經死亡整整一夜。

此事快馬報給陸靈,陸靈自然震怒,當即下旨全力搜索雍王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哪裏還有活人給她見?

這一次,珠桦沒有選擇藏屍。天色未明的時候,她就已經駕着馬車,将三具屍體抛進玄水上游,人證物證俱毀,無人能夠指認。

當聖旨正式傳進她的耳朵,她正與楚瑰意坐在桃花樹下喝酒:“京城為什麽家家戶戶都喜歡種桃花?寧平侯府也有許多。”

楚瑰意若有所思道:“或許是因為你寫的話本子,就是始于桃花林罷,桃花有特殊的含義——你要殺他怎麽不通知我?”

珠桦挑眉:“你還想給他補兩刀?”

“就是這個意思。”楚瑰意低低地嗤笑着,眉目間難言愉悅,“你不會再重生了罷。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想因為你的重生而從頭再來了。”

酒香四溢,珠桦碰杯道:“今晚去聽風軒聽你彈琴,給我留個好座位。”

“要花錢買座。想白得佳座,想都不要想。”楚瑰意道。

話音剛落,國師府的大門便被敲響了。珠桦前去開幕,迎面撞進一襲水藍色的衣衫,她嫣然笑道:“你怎麽來了?”

姜青月顯然有心事,她跨過門檻,道:“你聽聞雍王的事了嗎?他從寒雲寺逃走,陛下發了好大的火氣。”

“當然聽說過,不知他逃去了何處。”

兩人并肩往裏走,路過紫藤□□時,驚落漫天花雨。一枚花瓣落在姜青月肩頭,轉眼便被微風拂過。她不日便将啓程往南方去,游歷山河,預計秋天才會回京。

見姜青月來了,坐在樹下的楚瑰意站起來,笑意盈盈。

姜青月回以燦爛的笑,這時,她忽想起要緊事,便放了件東西在珠桦手中。她生怕珠釵難以複原,惹主人傷心,故而緊張道:“你的珠釵我找人給你修好了,你看看,和原來的那一柄是不是一模一樣?”

珠桦望着掌心的信物,顆顆飽滿瑩潤的珍珠拼貼成花朵的模樣,溫涼而美麗。對于珠釵的好壞完整,珠桦不甚在意。

比起它的用途,她真正在意的,是它背後蘊涵的情誼。

今年是珠釵跟随她的第八年,也是所有仇恨終結的第一日。

珠桦将姜青月迎到桃花樹下,為友人斟了一杯酒:“是,一如既往。”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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