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珠釵攜着柔和的春風, 淩厲破空而來,在姜青月出聲提醒的剎那,珠桦已做出反應, 她敏銳捕捉到了珠釵的運動軌跡, 并迅速躲過。
電光火石之間,尖刃擦着陸殊的頸項切割, 細膩的皮肉頓時滲出鮮血。
珠釵掉在地上,珍珠散落滿地。
脖頸一陣劇痛, 手中的利器也被珠桦踹飛, 陸殊卻不依不饒,發瘋般擒住珠桦的臂膀:“不許走!剛剛給我吃的什麽東西, 交出來!”
那枚珠子, 興許就是他恢複記憶的關鍵所在。只要給所有人都喂下,他就不會是獨一無二的那個瘋子!
聞聲趕來的禁軍大驚失色, 雍王脖子上汩汩滲血,慘狀觸目驚心。出了這等事,她們難以向皇帝交待, 遂蜂擁而上,将扭打中的兩人分開,大聲嚷道:“快去請大夫!”
“請什麽大夫!”珠桦理好衣裳, 厲聲呵斥道。見禁軍首領困惑地駐足,她立刻解釋道:“禁軍護衛不力,若被陛下知曉,可是大罪。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請将軍好生考量。”
首領恍然大悟, 在忠心與前途之間, 他堅決地選擇了後者, 便叮囑手下:“都不許往外說,當心掉腦袋。”
陸殊的兩條胳膊皆被禁軍擒住,眼裏的憤怒聚集成烈火。珠桦上前查看他的傷勢,道:“沒有傷到動脈。去拿點兒東西止住血即可,不必擔心。”
衆人松了一口氣。
姜青月已經翻下牆頭,提着弓奔過來,聽見陸殊無大礙,她也顧不上發揮內疚和歉意,而是皺眉指責道:“你為何要背後捅國師!你當真可惡,簡直罪不可赦!”
作案兇器還掉在一旁,陸殊此時不在乎任何東西,而是癡癡笑道:“婵婵……”
他深邃的眸子裏終于有了璀璨光芒,他和婵婵就是有前緣,就是天生的眷侶,他們本就該緊緊牽着手——
珠桦不好當着禁軍的面踹雍王一腳,唯有憤憤将女主、男主隔開,寒聲警告:“雍王殿下請自重。做人起碼要知道廉恥二字怎麽寫。”
服侍雍王的仆從已經取來紗布和傷藥,陸殊卻不在乎自己的傷口,他艱難地掙紮着,任由鮮血亂流:“婵婵,珠桦騙了你,騙了所有人。她就是幕後操控一切的黑手,包括你在內,所有人都是她的傀儡!”
場面混亂不堪,既有竊竊私語的禁軍,又有嚷着“殿下”的雍王侍從。但在陸殊道出此言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一道道困惑的目光投向他,雍王莫非瘋了嗎?他在說什麽胡話?
比起為真相做辯解,陸殊更為在意姜青月的态度與想法,旁人算什麽東西,旁人配得上他的青眼嗎!
“婵婵,你傷害我,讓我流血了……我不怪你,但你能不能留下來陪陪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卑微的儀态,不能起任何作用。
姜青月臉上的鄙夷愈發濃烈,她後退幾步,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瘋子……”
前塵往事鑽進了陸殊的大腦,他想起許多從前,那時他的生父還是皇帝,他的姓氏還是“齊”,他的婵婵剛剛假死離開他。既然往世可以追回她,今生必然也可以。
他露出凄慘的笑意,虛虛地說道:“我會從這裏出去,我會去找你的,婵婵。到時候你就會明白所有事,你就會知道我才是最愛你的人。”
珠桦心中警鈴大作,便急忙向禁軍護衛吩咐道:“今日的事就勞煩将軍了。”
護衛拱手道:“國師大人請放心。”
地面上,那支珠釵孤零零躺着。
珠桦紅着眼睛,俯身撿起屬于自己的釵子與珍珠。她又氣又悲,這可是跟随她許多年的珍貴之物,今日竟因陸殊壞成這樣。
“桦姐……”姜青月拾過一枚珍珠,放在珠桦手心,“抱歉。”
“我沒怪你,反而要感謝你。”珠桦鼻子發酸,“我把這柄珠釵當成護身符,沒想到它……的确能護佑我。”
兩名女子匆匆離去,陸殊的思路略有些雜亂,生生世世的記憶棉線一般纏着他的腦子,他不得不耐心梳理。
血已經止住了,他冰涼的指尖撫上傷口,道:“去備紙筆,本王要寫一封信呈交陛下。”
豐富的人生經驗讓陸殊極會拿捏人心,他的這封信寫得誠摯真切、字字泣血。其中包括自己一時糊塗再次試圖傷害國師,也包括寧平侯次女射傷她的行為。
他不為掩蓋真相,反而替珠桦和姜青月開脫,極力把錯誤攬在自己一人頭上,免得皇帝因謊生怒,更為厭惡他。
然而書信遞進宮中不到一個時辰,皇帝的口谕便傳了下來:“命雍王好生養傷。國師那邊朕自會過問。”
“陛下沒有說別的?”陸殊難以置信,陸靈居然真的不管他了嗎?
重華宮裏原本服侍陸殊的宮人已重新分配,這位小宮人只有十二三歲,身量不高,剛剛服侍陸殊才滿半年。他點了點頭,傷懷道:“是。陛下的口谕,小人已經如實告知殿下了。”
陸殊肩頭劇烈地顫抖,他的心髒塊塊剝落,骨骼節節分裂。母父沒有了,愛人沒有了,皇位也離他遠去,這一切都是因為什麽?
他搖搖欲墜地走向床頭櫃,道:“你過來,本王有東西要交給你。”
在小宮人靠近時,陸殊從抽屜中眼疾手快地抽出一柄削得鋒利的木楔子,朝小宮人的頸動脈狠狠刺去,霎時鮮血如注。
陸殊使出渾身力氣把人放倒,用枕頭牢牢按住對方的口鼻。
小宮人年歲輕,個頭小,哪怕是孱弱的陸殊,也能輕易制服他。他的動脈汩汩淌血,口鼻無法呼吸,很快便伸直四肢,沒了動靜。
而抽屜裏,居然放着五六枚木楔子,皆鋒利無比,可做殺人工具。陸殊日日夜夜的準備,只為今日的出逃。
入夜後無星無月,空氣裏花香怡人,服侍雍王的宮人提着盞殘燈出了屋。
禁軍卻攔住他,問道:“雍王殿下的傷勢如何了?”
宮人的回答相當簡潔:“殿下睡了。”
禁軍往屋中一看,果然看見床榻上的人正蒙着頭酣眠,遂放宮人離去:“早些回來,殿下還需要人照顧。”
小宮人離開寒雲寺後,上馬往城中飛奔。京城繁華,夜間燈火通明,被光亮映明的,赫然是陸殊的臉。
在寒雲寺幽禁半年,他早就摸透了守衛換崗的規律。今夜暗淡的夜色就是他的助力,只需稍稍佝偻下腰肢,壓低些聲音,就能以假亂真。
黑市就在城西,國師府邸的位置也不難打探。陸殊出寒雲寺時孤身一人,找到國師府邸時,身後卻多了兩個黑衣人。他畢竟是一國皇子,哪怕被幽禁,周身的東西也價值不菲,足夠雇傭見錢眼開的殺手。
陸殊冰涼的聲音融入夜色,道:“殺了國師,不管用什麽手段。她的身手極佳,務必小心。事成後還有重賞。”
兩名殺手對視一眼,翻身進院。
陸殊則倚靠着牆壁坐下,滿臉頹唐。多麽可笑啊,他原本是一呼百應的天之驕子,如今竟淪落到僞裝出逃、□□的地步。
半盞茶的功夫後,國師府大門敞開,從裏頭走出一位提燈的女人。女人身形高大,脊背挺如青松,她環顧四周,尋到了縮在牆角的年輕人:“陸殊……不,是齊殊。請入府一敘罷。”
四目相對,陸殊脊背發涼,他從未這般怯懦,扶着牆連連後退:“你還活着。”
“要殺我,恐怕你還得再雇十個人。”珠桦陰恻恻的笑容與黑夜相襯,她的力量不容人掙脫,如同提着瘦弱的小雞一般,将陸殊拎進了府中。
陸殊拼命掙紮着,卻無濟于事:“你敢謀殺皇子,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珠桦否認道:“不,我這叫做一報還一報。不知殿下還記不記得,在你的某一世,你中了奇毒,從此失去生育能力。”
陸殊目眦欲裂,痛苦地大吼:“閉嘴,閉嘴!!!”
他當然記得,他怎麽會忘記!
“我對你的恨便是從那時開始的。”珠桦将陸殊提進廚房,而那兩名殺手的屍體就堆在牆角,“我對你不好嗎?我巴不得把世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容貌、地位、財富、權力,有什麽是你不曾擁有的?你為什麽要杖斃我?”
陸殊癱軟在地,啞口無言。
“我給予你一切,也可以剝奪你的一切。”珠桦用麻繩固定住陸殊的四肢,寒聲喚道,“曼香。”
話音落地,曼香從門外走進,她從未見過殺人嗜血的珠桦,吓得瑟瑟發抖。但她卻能強撐着身體,把砧板上的菜刀遞給珠桦,關切道:“你受傷了沒有?”
“沒有,你早點去休息罷。”珠桦溫和地沖曼香微笑。
“曼香!”陸殊認出了曼香,并記起了這位雍王府從前的管家,“救救本王!本王會重賞你的!”
誰知曼香吐了吐舌頭,不屑道:“誰稀罕呀?”
曼香已經離開,珠桦憐憫地揉了揉陸殊的頭顱,假笑道:“看來你對她不怎麽樣啊,否則她不至于用這個态度對你。”
當務之急不是反駁仆人的忠心,陸殊梗起脖子,厲聲道:“你以為創造了我,就能掌控我的生死嗎!我是完整的人、獨立的人!”
“你竟還有這種覺悟?我小瞧你了。”珠桦怔了怔,旋即惱火道,“我就是可以為所欲為。我尊重其她角色的生死起落,唯獨你,不配!你是我寫得最失敗的人!”
那麽多的人,都能夠發展出與原著更完整更可貴的人格,偏偏陸殊不行,偏偏陸殊始終活在污髒陰溝裏!
菜刀反射出溫暖的燈火,它隔開名貴的綢緞、素白的裏衣,剝露出世間最醜陋、最罪惡的物件。
珠桦胃中酸澀翻湧,險些嘔吐,她借助光亮觀察,為難道:“聽說割勢需要技巧,不過我不懂這種技巧。雍王殿下,請您多多忍耐。”
最先被割開的是囊袋,切出深口後,珠桦嫌惡地擠出袋中肉糜,她全神貫注,陸殊野獸般的吼叫根本不能影響她。繼而她對準了柱狀物的尾端,手起刀落,幹淨暢快。
地面淌着鮮紅血液,被割下來的東西共有三件,珠桦保留着常人的理智,忍住了把這些東西喂進陸殊嘴裏的沖動。
陸殊徹底疼昏過去,呼吸漸漸微弱。珠桦察覺到他逐漸失去的生命體征,心提到了嗓子口,她垂眸一望,只見自己的衣角變得透明,這樣的變化徐徐蔓延,很快,她的整條左臂都消失在空氣中。
一切都是她創造的,如果一切也因她而崩塌的話……
珠桦神色堅決道:“我不是在掌控他的生死。他活着,我就不能好過——我掌控的是我自己的命數。世界運行的規則,休想支配我。”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就完結了,這章評論區掉落紅包
卡文卡得厲害,明天可能碼不出來,能碼出來就正常更,寫得出來就挂請假條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