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知更鳥1
艾布納醒了。
像往常一樣,是鳥鳴聲将他從混沌的夢境中喚醒。
清透的眼皮微微顫動,狹長之眸輕啓一條縫,汪着一潭孔雀藍的溪水。
黑岩城的國王麥爾維?卡斯德伊,曾在銀弓城的狩獵場上對之美言有加,那時他剛登基不久,受邀于銀弓城的春獵。艾布納13歲,幫忙給黑岩國的王侯們倒酒,酒是卡加洛斯的白葡萄釀制的,銀杯美酒配華茂少年,驚鴻一瞥,國王迷得醉醺醺的,手一揮賜給了艾布納一整套上好的玻璃器皿。還詩興大發,左右史官連忙記載,在颠倒混亂的贊美語中大概只聽懂了一小句:
“明眸少年,興盛萬木,乃諸王愛子。”
在知道艾布納是銀弓城的王輔庫特?阿波卡瑟裏公爵的長子、未來将繼承父親的公爵爵位後,更是考慮讓尚10歲的幼女與之訂婚。此時一位與之關系甚密的亞岱爾?卡羅林伯爵小聲提醒:
“陛下,全銀弓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個白癡。”
黑岩城國王暗幸未說出口,差點就鬧了大笑話。但他還是多看了眼不遠處倒酒的男孩,低眉淺笑,絲毫沒有癡态。
伯爵繼續說道:“準确點說是個草包,射箭、騎馬、擊劍樣樣不行,連《赤龍聖經》的第一章 節都背得磕磕巴巴,平生最好三樣事:喝酒、遛鳥、逛妓院。”
麥爾維國王抿一口酒,笑了起來:“也真難為他才13歲。”
“諸王在上,”伯爵跟着國王也禮貌地笑起來,“我13歲那會兒連個女人的腳背都沒聞過。”
伯爵繼續說:“怕是繼承了他母親,再怎麽往身上貼天鵝毛,也是個野鴨子。”
麥爾維國王的眉頭稍稍皺起來,他雖為一城之主,卻也是個紳士,對于伯爵輕蔑的語氣不太滿意。
伯爵瞥了眼正溫順地站在父親庫特身旁的艾布納,把聲音放得更低了:“據說這小少爺的母親是個舞女,無親無故的,天天在肮髒的臺上搔姿弄首,也不知道怎麽就勾搭上了阿波卡瑟裏家的人,那時候阿波卡瑟裏大人還沒繼承爵位,硬是把她娶回了家。”
“娶了?”國王驚訝地問,他從未聽過此等荒唐事。
“可不是,諸王在上,老公爵的老臉都被丢盡了,硬是不許那舞女進家門,她就在城外住了一年,生下了艾布納少爺。老公爵接走了少爺,還是不讓舞女進門,後來舞女染了風寒很快就死了。那小少爺嘴甜,長得也伶俐,眉眼和那舞女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鼻子和嘴巴像阿波卡瑟裏大人,老公爵打心眼裏寶貝着,臨死前還緊緊握着他的手。”
國王沉默一會兒,問:“那現在的公爵夫人?”
“來自羅列克家族的瑞亞?羅列克。”
“羅列克不是藍泉城最富有的那個家族麽?”
“正是‘遍地流金,富可敵國’。”
“我可從未聽過瑞亞?羅列克。”
“我之前也從未聽過,羅列克勳爵的兒女衆多,這個瑞亞也不突出,不知怎麽就有這等福氣嫁給了阿波卡瑟裏公爵。當初我們都認為該是羅列克伯爵的長女坦妮絲,這可真是個美人坯子,吟詩作賦,刺繡彈琴,樣樣精通,而且正是待嫁的年齡。而瑞亞?羅列克恐怕才剛來月事。”
……
雖然已經醒了,但艾布納還不想起,今早他又夢見自己在山谷裏奔跑,依舊在找那個神秘的男人,每當他快要找到時,那人的身影就如一縷煙飄散了。
他繼續閉上眼睛,試圖抓住腦海裏那人的殘影。
那人有着過于高大的背影、墨黑長發、一襲銀黑色長披風随風抖動,露出漆色高筒靴,走在郁郁蔥蔥的山林裏,步伐穩重、林風飒然,無端生有一股威嚴之氣……他焦急地想喊住男人,但喉嚨出不了聲,他急匆匆地一伸手,男人的影子就模糊了。
該死的,艾布納喪氣地睜開眼,我為什麽總要去找這個陌生人?
叽叽喳喳的鳥聚在一起,時而擦過窗外的月桂樹,鮮亮細長的葉子抖動着。一只藍山雀鑽了進來,在艾布納的頭頂上盤旋。
“好、好,我知道了,我這就起。”艾布納深吸一口氣,揉揉眼睛,眼前一只藍羽碧瞳的鳥兒正站在他的被子上,張開黃色的鳥喙,叽喳地叫着,胸前一小撮白色的羽毛輕輕顫動。
“女神你該減減肥了,壓得我脖子疼。”艾布納戳戳女神頗肥碩的肚子,惹得它不滿地啄着他淺褐色的頭發。
艾布納摸着女神的羽毛,突然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手往身邊一探,什麽也沒有,他急忙掀起被子,印有矢車菊的絲綢床單上除了自己修長的小腿,空空如也。
“大貓!”
艾布納急匆匆地跳下床,把厚重的綢緞布簾掀開,清晨的微風夾雜着草木香撲面而來,淺褐色頭發泛着銀光,柔軟地向腦後拂去,露出他那雙澄澈的眸子。
群鳥都已經朝他飛來,密密地圍着他。
“你們看見大貓了嗎?就是我昨晚剛帶來的一只差不多這麽長、這麽大的黑貓,毛發亮得和黑瑪瑙似的。”艾布納展開雙臂,約有二尺長。
群鳥互相啁啾,仿佛在面面相觑。
“真的有這麽大!是貓沒錯!”艾布納急于反駁群鳥的否定,扒着窗口,使勁向下探身子,尋找任何新鮮的殘枝斷葉,但沒找到什麽線索。于是他決定爬下去看看。
他望向窗旁的月桂樹,這個季節樹還未開花,茂盛的葉子層層疊疊。高高的樹幹高達上一層的房間,那是他的父親——庫特?阿波卡瑟裏公爵的房間,若是動靜太大,會引起父親的疑心,但是父親作為忙于公事的王輔,早該起床了。
總之,這是個合适的攀援物。
他輕快地爬上窗臺,左手左腳死死攀着粗糙的石牆,右手使勁向粗粗的樹枝伸去,手抓上的那一刻,左腳用勁一蹬,兩腿就在空中劃了個漂亮的弧度,像只鳥兒穩穩地落到樹上,月桂樹只抖動了幾下就安靜下來了。他抱着樹幹謹慎地往下探腿,再穩穩地踩在低一層的枝幹上。清輝的曙光透過斑駁的樹葉,在他的細亞麻睡衣上投下光影。
突然“喵”的一聲從他的頭頂上傳來,他下意識地擡頭望去,只見一只肥碩的橘貓頂着張大臉沖着自己發火,渾身炸毛,大概是侵擾了它的地盤。他驀地腳下一滑,就從樹幹上掉了下來,好在樹不算高,有幾層枝幹作為緩沖,還順帶撂下了一個鳥窩。
此時,他平趴在樹下的草坪,除了感覺小腿火辣辣的,大概是被樹枝劃破了,其餘沒什麽大問題,那個鳥窩砸到他的後背上,鳥蛋全滾出來了。群鳥都急着飛下來,在他的四周叽叽喳喳。
“我沒事,沒事。”艾布納坐了起來,一手抹掉了臉上的草漿,那只叫女神的山雀對着他的頭啄了起來。
艾布納連忙把鳥蛋撿進鳥巢,把女神放進去,“抱歉,我給你再做個新鳥窩。”
女神坐在鳥蛋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滿意了。
“鬼魂?荒唐!我不允許銀弓城有這等事,必須盡快處理好。”一個嚴肅略帶火氣的聲音從身後的石牆邊傳來,應該是銀弓城的國王羅塔?馬爾傑裏,他聽禦醫的話,早上總會在多倫宮裏轉上一圈,好像這樣就能抵掉他每天早上吃掉的雙份鹿肉。
艾布納抱起鳥窩急忙躲到月桂樹下,腳步聲和說話聲越來越近。
“遵命。”這個铿锵有力的聲音會讓人立馬聯想到策馬奔騰的騎士。艾布納悄悄探了下頭,果然是溫斯?布蘭德,銀弓城的劍衣騎士長,披着黑袍,穿着黑靴,腰間佩劍,眉宇間有化不開的凝重感。
“退下吧。”羅塔國王說完,溫斯敬了禮,轉身離開了。
“庫特!”突然國王轉身對着身後的人喊道。
艾布納吓了個激靈,那可是他的父親,怎麽也在這閑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髒兮兮的睡衣、沾滿塵土和草汁的腳,不禁有點尴尬。
很快庫特就與國王并行,邊走邊聊些閑事,什麽卡加洛斯的葡萄收成不錯、亞岱爾?卡羅林勳爵的女兒待嫁、藍泉城的霍爾?西利埃克斯王子射下一頭鹿……突然國王提到了艾布納:
“艾布納快16了吧,我記得他比肖恩小一點。”
“下個月就到成人日了。”
“哈哈,還不準備給他考慮門親事麽?”
艾布納的呼吸一滞。
“這随艾溫吧,他還小着呢。”艾溫是艾布納的小名,艾布納心頭一動。
“恐怕他可沒把自己當個孩子,不過嘛,這個年紀我理解。”國王輕笑道,暗指什麽艾布納都懂,他的耳後根突然就紅了,悄悄探出頭,沖着國王遠去的背影別別嘴。
“我可不信那些謠言,陛下。”
“哈哈哈,孩子大了可由不得你……”
國王和父親的聲音漸行漸遠,艾布納從樹後站出來,他抱着鳥窩擡頭望去,嘆了口氣,這樹從上往下爬可以,但從下往上爬就困難了,至少得廢了一條睡衣、剝掉一層皮,免不了管家阿爾文先生的一頓說教,但最厭煩的是阿波卡瑟裏夫人準會輕蔑地嘲笑一番,再通知他的父親。
于是他單手吹了個口哨,一群鳥兒就飛到他的身旁,他撿起一片葉子,折疊起來放在唇邊,又吹了一小段哨子,不夠動聽,但很清晰,鳥兒聽完很快飛走了。接下來他就靜靜地坐在草坪上給“女神”補鳥窩。
不一會兒,他聽見漸行漸近的鳥鳴聲還有來人奔跑的腳步聲和喘息聲。他站起來,舉起手裏的月桂樹葉子朝着來人興奮地揮動。
但來人一看見他這幅打扮,臉都黑了,把手裏的衣服朝他劈頭蓋臉地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