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知更鳥2
“殿下饒命,饒命啊。”艾布納把臉上的衣服拿下來,沖着對方笑了笑,眉眼彎彎的,讓對方也氣不起來。
“私下底不準叫我殿下,否則我就把你拖出去喂狗。”
“好的,肖恩?馬爾傑裏大人。”艾布納抱着衣服朝旁邊的綠茵園走去,那兒長滿了山毛榉,已經有段時間沒人來修剪,層層碧葉把草坪裹得嚴嚴實實,非常适合藏人。
“也不準叫我大人!”
“好、好,肖恩,麻煩你幫我守一下,如果有人來,你就警告他不要破壞你和姑娘的好事。”
肖恩回頭白了他一眼,“別跟我耍嘴皮子。”
艾布納別別嘴。
突然他們聽到了竊竊私語聲,透過密密實實的山毛榉,肖恩的聽到了“陛下”、“老古板”、“鬼魂”之類的詞,居然有人敢在多倫宮裏私自讨論國王。肖恩皺起眉,看見艾布納向自己做了個小聲的手勢。
肖恩拉着艾布納輕手輕腳地走到山毛榉下,蹲着。
輕輕撥開厚實的樹葉,兩人勉強看到對面人的輪廓,一個是劍衣騎士長溫斯?布蘭德。肖恩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他一向敬重這位騎士長,然後他又撥了撥葉子,看清了另一個人的輪廓,是亞岱爾?卡羅林伯爵。
“他們在一起做什麽……”肖恩自言自語道,據他所知,這兩個人幾乎沒有交集。
艾布納沒有說話,示意肖恩聽兩人的對話。
“勳爵大人,我知道您心急,但是陛下不會同意這種事的。您知道的,陛下對于鬼怪之事一向冷漠,剛剛我已經請示過……”溫斯?布蘭德說道。
伯爵急匆匆打斷,“我們沒有必要讓陛下知道‘鬼豹’的存在,眼下還懇請爵士助我找到它,只有把它請在家裏,我這顆懸着的心才能放下。諸神在上,我那可憐的小女兒自從嚷嚷着見到鬼魂後,已經幾天沒合眼了。”
“您真的相信‘鬼豹’的存在?我問了守門人們,他們都沒見過。”
“千真萬确,我親眼見過一次,那可真是頭龐大又可怕的黑豹。而且昨天午夜,犬子說在城門旁的馬庫裏長街見過。”
“午夜的馬庫裏長街?”溫斯眉頭緊皺,眼神飄渺,像是在回想什麽,“這可真是太巧了……”
溫斯還在猶豫,遲遲沒有給答案,伯爵的語氣卻帶了些輕蔑,“那就麻煩劍衣騎士長了,畢竟抓人總難免節外生枝,但抓個畜牲,總不會是個難事吧?”
伯爵說完離開了,溫斯冷冷地盯着伯爵的背影一會兒,也離開了。
肖恩和艾布納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枝葉。
艾布納說道:“看樣子劍衣騎士長是碰上什麽麻煩事兒了,不過我們大概是來晚了,我沒聽懂他們在說什麽,什麽‘鬼豹’和‘鬼魂’?”
肖恩的表情有些凝重,“也許和近日的鬧鬼有關。”
“鬧鬼?”
“今早劍衣騎士長來找我父親,我随意聽了句,好像在說近日城裏有多起鬧鬼案,又提到了火靈祭司。然後他們一起出去了,我就沒聽。”
艾布納挑眉道,“居然敢提火靈祭司!讓我猜猜,陛下聽了大發雷霆?”
“這倒沒有,不過很不耐煩就是了。你知道的,我父親最煩聽到鬼怪和火靈祭司的事兒。”
“我看騎士團最好再自學個抓鬼技能,以備不時之需。”
肖恩抽抽嘴角,看着艾布納的笑臉,“你也就在我面前耍耍嘴皮。”
艾布納大笑起來,利索地脫掉睡衣。毫無遮掩的身體白皙修長,略帶有青澀感,纖瘦的腳踝在翠綠的草坪中若隐若現。
肖恩眼睛一瞪,不知為什麽突然轉過身,連綢布劃過肌膚的細微聲響都聽得清清楚楚。
艾布納看到肖恩的後耳尖有點紅,愣道:“你怎麽和個姑娘似的,害羞了?”
肖恩輕咳兩聲,說道:“沒有,你快點穿。”
艾布納拎起藍色馬褲,這是肖恩的褲子,兩人體型差不多,肖恩急急忙忙地就拿了條自己新做的褲子過來,褲腳邊繡着王室專用的鳶尾花紋,艾布納吹了聲口哨,“肖恩,其實你随便拿條褲子就好了,你這褲子……”
“我還沒穿過!”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穿着這個很有可能被衛兵叉出去。”
“有我在,不可能,你快點穿!”肖恩感覺這裏越來越熱了。
艾布納套上了褲子,前後看看,“肖恩?”
“又什麽事?”
“你胖了嗎?為什麽褲子有點大。”
“是你太瘦了!我不胖!”肖恩惱羞地轉過身,看見艾布納正彎腰扣褲腳,白皙的長指搭在鑲有藍寶石的搭扣上。
肖恩臉一黑,又轉回身。
過了一會兒,他問艾布納:“你為什麽爬樹?”
“到院子裏找貓。”
“你幹嘛不直接進去找阿爾文先生。”
“我不想被他唠叨,煩死了。”
“你也可以規矩一點。”
“殿下,我可不需要成為未來的國王。”
“可你也是未來的阿波卡瑟裏公爵,不是麽?”
艾布納頓住了,放下手裏的藏青馬甲,擡頭看看背對着自己的肖恩,在山毛榉的層層掩蓋下,肖恩那金色的頭發暗沉了許多,一直長到肩膀,把他細長的脖子都遮住了,绀色的綢制外套縫着金線,他雙手叉腰,俊秀中帶着傲氣,已有了銀弓城國王該有的風範。
肖恩見好久沒有得到回應,于是轉過身,重新問了一遍。
艾布納一邊漫不經心地穿上馬甲,一邊慵懶地回答:“也許吧。”
“什麽意思?你難道不想成為我的王輔?就像我的父親和你的父親那樣?”肖恩的語氣冰冷。
艾布納聽出了肖恩的火氣,他拎着白色長襪、襪扣還有皮鞋大搖大擺地走到肖恩身旁,一把攬過肖恩的肩:“殿下,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就是在‘死神島’裏都能游回來為您效勞。”
肖恩心頭一動,但還是瞪了他一眼,“不準叫我殿下,還有,別随便拿‘死神島’開玩笑。”
“沒問題,走吧。”
“見鬼,你怎麽沒穿襪子,連鞋子也不穿。”在這銀弓城最重要的多倫宮內,所有人都穿戴整齊,他幾乎沒見過除了自己之外人的腿。
“我的腳太髒了,走吧,別在意,別往地上看就好。”艾布納邊說邊把肖恩往外推。
肖恩還是忍不住瞥了眼,瘦削的腳踝上有一個小黑點,在白皙的膚質映襯下充滿靈動感,不知道是痣還是一粒塵土。他收回眼睛正好對上艾布納尴尬的眼神,“我的腳那麽髒,能不能給點面子,別看了?”
肖恩清了清嗓子:“我沒看。”
“好吧好吧,你沒看。”
兩人向着儀仗塔走去,因為艾布納如此冒犯的衣着,兩人不可能走正門,只得繞遠路從一個小門進去。
“艾布納,你今晚有安排嗎?”肖恩問。
“有啊,我得去問候一下我的花兒們。”艾布納歡快地回答着。
肖恩皺皺眉:“你又要去‘紅閣’?你幹嘛非要……”
“噓……”艾布納伸手做了個安靜的手勢,“那邊新來了兩個姑娘,都是牧羊女,喝着羊奶長大的,漂亮得很,要不要帶你去看看?”
肖恩白了他一眼,“我還有正事。”
“什麽?”
“我想好了,”肖恩停了下來,語氣十分莊重,“我想向她表明心意。”
艾布納的眉毛微微一揚,“誰?”
“‘知更鳥’。”
“你還沒死心啊。”艾布納戲谑道。
肖恩皺眉,“我只是一直在鼓足勇氣。”
艾布納沉默了會兒,語氣淡淡的:“你是銀弓城未來的國君,‘知更鳥’是一個馬戲團的舞者。”
“我知道,我想娶她。”
“別開玩笑了。”
“阿波卡瑟裏公爵不也娶了你的母親嗎?!”
“可是她死了。”艾布納平靜地說。
“抱歉,我不會讓她……”肖恩慌忙解釋着。
一記鳥啼聲擦過他們的頭頂,肖恩的話淹沒其中。
艾布納随着鳥兒的飛翔軌跡擡頭望去,潔白的翅膀掠過高高的月桂樹,擦過大理石制的城牆,剛剛觸及太陽的金色邊緣就被灼傷似的劇烈抖動起來,飛回到了月桂樹茂密的枝葉中,不見蹤跡。
“你是想把它鎖在籠子裏嗎?”艾布納喃喃問道,又像是自言自語。
“什麽?”肖恩沒聽清。
“沒什麽,你的成人日已經過了,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擁有一個合适的公主。”
肖恩被戳中了死xue,陰郁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艾布納看着肖恩的臉,眉毛一揚,繼續說道:“還有,你怎麽确定‘知更鳥’是個姑娘?”
肖恩怔住了,他從未懷疑這個問題,慢吞吞地說:“她的嗓音很動聽。”
“這樣嗎?”艾布納随手摘了片葉子,放在唇邊,吹了兩聲,聲音與鳥兒的叫聲無異。
艾布納朝他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