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知更鳥4
漆黑的舞臺中,一聲清脆的鳥鳴乍起。
随後又是沉默。
緊接着舞臺上空吊下一組燭火,照亮了帷幕中央,一連串的鳥鳴緊跟而來,愈來愈烈,似有撕裂黑夜的力量。
突然一聲悠長的鳥鳴從上空傳來,觀衆紛紛揚起頭,一只白色的知更鳥舞者掠過頭頂,頓時舞臺上的火光俱現。知更鳥展開濃密的潔白羽毛,從燭火中穿行,羽尾的氣流帶動火苗的方向,羽與火共生共舞。
“過會兒那愚蠢的神子就要殺知更鳥了。”肖恩的身旁無形中圍滿了年輕的姑娘,時不時就要跟肖恩介紹接下來的劇情,可憐的紳士從來都沒學過如何委婉地拒絕活潑的鄉村姑娘,只得不停地集中注意力盯着臺上。
此時知更鳥正在臺上舞動着,舞姿輕快而又優雅,雙臂上套着厚實的翅膀,編織着銀花的白色背心裹着寬大的亞麻襯衣,背心上綴滿柔軟的毛絨,綢制燈籠褲邊上縫了一層層的羽毛,赤裸的腳尖不斷劃過燭火,咚,修長的小腿緊繃,騰空而起。随着一陣清脆的鳥叫聲,知更鳥抓住了飛來的滑索,在空中翻身、倒挂、跳躍。
“我們不曾知道那鳥兒的名字,神說,未命名的、我們不可吃、因為他們的魂與我們一樣。”神子帶領他的子民走上臺,神子手裏拿着弓,一個老翁阻止道。
肖恩一眼認出了那個老翁就是白天的大漢,黏上了白色的胡子,加上顫巍的聲音,霎時蒼老了許多。
“倘若現在不殺,它早晚會飛到我們前面去,我父将賜予它永生。”神子搭滿弓,指向在空中飛行的鳥兒。
知更鳥啼叫着、飛舞着,不斷躲閃飛來的箭羽。
肖恩緊握着拳頭,手心濕透了,他為知更鳥感到緊張,又隐隐希望被射中,希望看見鮮血迸濺潔白的羽毛、墜落火海的畫面。
只聽一聲凄厲的慘叫,知更鳥的胸口中了一箭,鮮血霎時暈染了潔白的胸口。老翁見狀,一聲驚呼,倒在地上,說:“愚者必将毀于火海。”
知更鳥舞者抓着繩索在空中做最後的掙紮,此時帷幕上空降下衆多火把,在黑夜的映照下也有點地獄之火的悲壯意味。神子在火光中抱着頭在地上滾動、尖叫。
最後,一個蒼涼的聲音從幕後傳來,“我兒,你将浴火重生,你最先說出來的、将是你的名。”
垂死的鳥兒蘇醒,慢慢展開巨大的翅膀:
“知更鳥,我的名。”
聲音莫辨雌雄,緊接着而來的是一聲蓋過一聲的群鳥和鳴。
霎時,掌聲、歡呼聲、口哨聲炸開,肖恩緊緊地盯着正朝着不同方向的觀衆鞠躬的知更鳥,眼中不知怎麽就汪滿了淚花。按照慣例,表演結束後知更鳥要抓着繩索,飛向觀衆,把手裏的花抛出去,然後等着全體演員上場,齊鞠躬,就算結束今夜的瘋狂。
大把大把的矢車菊、紫鳶尾、還有各種不知名的野花撒向各個方位的觀衆,所有的觀衆瘋了一般跳起來去搶,一個坐在父親肩膀上的黑發小男孩,一邊往父親頭上爬、一邊試圖去抓知更鳥的銀制腳鏈。肖恩被一群熱情的姑娘擠來擠去,飽滿的胸脯若有若無地擦着他的肩膀,他羞又急,又不好意思伸手要花,臉憋得通紅。
終于他找到一個機會擠出了姑娘的包圍,剛擡起頭就看見知更鳥正朝着自己的方向飛來,他激動地伸出手,知更鳥似與之對視,微微震顫,扭身換了方向。
肖恩的手頓在半空,他轉過頭,看着知更鳥遠去的背影,腳踝處的銀色腳鏈在火光中微閃,他愣住了,一顆黑痣,小小的,卻像寒冬厚重的羊毛鬥篷,裹得他喘不過氣。
艾布納……
他輕聲念着這個名字。
不!不可能!
他望着舞臺上的燈火,只覺得眼睛火燎燎的。
“諸王在上,你可美呆了。”知更鳥剛剛脫掉厚重的羽毛,只聽身後傳來一個帶了點慵懶的聲音。
知更鳥沒有理睬,繼續解開系在腦後的面具。
“你好像攤上了個大人物。”
知更鳥的手頓住。
“這個大人物剛剛抱着一大束玫瑰匆匆離開了,老天,要是我有雙狼的眼睛保不準能看見他滿臉淚痕……”
“砰——”一把匕首貼着來者的臉**門框中,本來就很破舊的更衣室吱呀吱呀地晃了起來。
來者面不改色,拔出了匕首,擦擦上面的木屑,把玩着,“艾布納少爺,這個屋子的羽毛都要被你震飛了。”
艾布納有點粗魯地撕掉銀色的假發,露出了淺褐色的短發,冷冷地瞥了眼對方,一屁股坐在塞滿羽毛的破布袋上,煩躁地撓撓頭。
“溫斯,如果明天我聽到什麽閑言碎語,我保證你的頭當晚就插在城門上吹冷風!”
溫斯吹了個口哨,把刀還給他,“難得見你這麽煩躁,我特地給你帶了銅舟山的薄荷茶。”
艾布納狐疑地盯着溫斯,“這麽大方?”
直到溫斯掏出一個精致的鑲金錫盒,淺藍色的蓋子上嵌着三顆寶石,艾布納挑挑眉,這準是個高檔貨,沒兩塊銀幣是拿不到的。
溫斯打開盒子,一股沁人的薄荷香撲面而來,薄荷葉已用細麻布包好。
艾布納嗅了嗅,“虧你這麽有心,無功不受祿,說說你的來意?”
溫斯笑了笑,“諸王在上,全銀弓城近來不太平,指望你利用那個特殊的能力能查到些什麽。”
艾布納挑眉道:“又有逃犯跑了?”
“噢不,”溫斯拍拍他的肩膀,低下頭,悄聲對他說道,“恐怕是關于鬼魂的事。”
艾布納瞥了他一眼,“姑且就幫你這麽一回。”
“那就勞煩少爺了。”溫斯笑着将盒子中的薄荷茶取出,放到艾布納手中。
艾布納捧着茶葉,見溫斯把盒子又重新蓋上,正往袋子裏放,驚訝道:“你就這麽讓我拿着?”
溫斯拍拍袋子,“我說送你薄荷茶,沒說送你盒子啊,這個盒子是我借的一個姑娘的,過會兒我還得還回去。”
艾布納的臉色發青:“……”
“你要是喜歡,我再給你買個。但這個不行,姑娘說如果我不還回去,我就得娶她,諸王啊,我還沒攢夠娶媳婦的錢吶……”
艾布納踹了他一腳,“早晚得把你摳死。”
早已禁宵,夜中毫無人的聲響,偶有枯葉擦着石牆而過,一輪滿月冰冷地照耀城門。突然有馬蹄聲疾來,在空曠的大道上踩着碎石,尤為攝魂。守門人立即警覺起來,長槍對準遠處的聲音,神經緊繃,馬蹄聲越來越近,守門人不敢眨眼。
直至兩匹漆黑的駿馬和黑衣人出現在視線內,黑鬥篷的肩頭上鏽有的銀色弩弓在月下微微閃爍,守門人松了口氣,來者是劍衣騎士長,只是另一位……
“你還好吧?”溫斯下了馬,看見遠遠落在後面的艾布納抱着馬,瑟瑟發抖,臉埋在漆黑的鬃毛裏,一句話都不說。
“抱歉,我以為傳聞是開玩笑的。”
原來堂堂的王輔之子真的不會騎馬。
溫斯讓在一旁不停翻白眼的侍從把馬牽進去,輕輕拍拍艾布納的後背。
“滾!”艾布納有氣無力地打掉他的手,拖着軟綿綿的身子從馬上滑下來。
城門旁搭了一個兩層高的小樓,一樓有個簡陋的會客廳,可以容納下20人,通常溫斯會和手下在這裏說一些急事,二樓擺了幾張床,守門人在未到班次前可以在這裏休息。地下還有一層監獄,可以臨時關上幾十個的犯人,最多三天就要轉交城中監獄。
艾布納進來時,兩個年輕的守門人霎時從凳子上站起來,朝溫斯敬了禮。
“這是基納,”溫斯向艾布納介紹道,“昨天這孩子剛失去了父親,晚上在去瞭望臺的路上突然暈倒,什麽都記不得了。”
艾布納見這個年輕的守門人很清秀,幹淨的面容中帶着點腼腆。
“大人。”基納輕聲說道,站在高大的溫斯身邊,像一只安順的綿羊。
溫斯拍拍基納的肩膀,“別怕,孩子,如果看到什麽,就和這位‘知更鳥’大人說。”
基納望着艾布納,抿抿嘴,搖搖頭。
溫斯撓撓頭,繼續介紹:“這是托曼,本來等基納來換班,未料基納遇到了這等邪事。”
托曼看起來和基納差不多大,臉圓圓的,話一說起來就不停,“是的,是的!我們本來必須在午夜鐘敲響前換班的,但我在那等啊等,一直沒等到,然後我就看到一輛梨推車……”
托曼把經過全部說完,說到梨推車上的女屍時,艾布納震驚地擡起頭,回想起下午那個纏人的小女孩所說的話。
真鬧鬼了?他以質疑的眼神望着溫斯。
溫斯疲憊道:“真是鬼就好了,直接把這爛攤子交給赤龍城的那幫黑不溜秋的祭司。”
“你要知道銀弓城早就和赤龍城鬧掰了,進谏國王去求火靈祭司不如先把刀紮進喉嚨裏,這樣還能死得體面點。”艾布納提醒道。
溫斯:“……”随即嘆了口氣。
“所以你要我幫你什麽?”艾布納回想起早上聽見的溫斯和卡羅林伯爵的對話。
“亞岱爾?卡羅林勳爵說有一頭叫‘鬼豹’的黑色豹子可以收服這些該死的鬼魂。”
果真是卡羅林伯爵,艾布納暗想着。
“現在勳爵要我給他抓來這只黑豹,”溫斯抽抽嘴角,“諸王在上,對于這頭黑豹是否真的存在,我還将信将疑。勳爵提供的唯一線索就是他的寶貝兒子昨天午夜在馬庫裏長街見過,正好是托曼看見斷頭女鬼的時候。我琢磨着,你是不是能利用那個‘特殊的能力’去摸清一下事實,如果有可能,順便探一下那只鬼豹的去蹤。”
艾布納輕叩桌面,緩緩道:“那能力不是想用就用的,首先我得有一杯烈酒。”
溫斯立馬端出一小杯酒。
艾布納看了眼酒,挑眉道:“其次,我必須有個人能夠準确地回憶起午夜前發生的事,而且回憶的細節越精确,我越容易成功。”
溫斯把托曼和基納推到艾布納面前,基納的眼底還帶有喪父的悲傷神色,托曼則一臉機靈樣,沖着艾布納咧嘴一笑。
艾布納看着兩人權衡了一下,托曼在暈倒前的意識還是比較清醒的,但基納因為剛喪父,過于悲傷的情緒必定會影響意識。
于是他示意托曼過來,然後把一只手放在托曼的額頭上,說:“想象自己站在銀弓城上,仔細去想子夜前發生的事。”
托曼重重一抖。
艾布納在他的腦門上彈了一下:“專心點。”
托曼緊緊閉上眼睛,眼皮微微抖動。
溫斯給艾布納遞來一杯酒。
艾布納另一只手接過酒,聞了聞,皺皺眉,強忍着似的一口氣咽了下去。喝完後,他嗆了兩聲,把酒杯丢回溫斯的懷裏,一把抹掉嘴邊的酒花,嗓子裏火辣辣的:“這酒真該死的夠烈。”
溫斯抱歉道:“是你說要有多烈就有多烈,這樣才能有助于你進入狀态,諸王在上,為了這小杯酒我特地花了3個銅幣。”
艾布納瞪了瞪他,火苗從喉嚨一直往下竄,燒着整個胃,但很快這種辣痛感變成了一種麻酥感,一股強烈的暈眩感襲來,昏漲的後腦急需一個依靠。
“你最好先祈求那‘鬼豹’不是什麽兇神惡……”
艾布納口齒不清道,還沒說完就軟綿綿地倒下了,一頭磕在桌腿上,抱着桌腿昏迷長睡。
溫斯嘴角抽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