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知更鳥3
“那個英俊的金毛小子好像來了很久了。”
“小點聲兒,說不定是個貴族,可別叫他‘小子’。”
“瞧把你吓得,可沒有爵爺願意來我們這個窮酸地。”
“……”
肖恩假裝沒有聽見身後兩個黑發舞女的竊竊私語,抿了口艾爾酒,雖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喝,但也好喝不到哪去,只覺得肚子火燎燎的。他不安地坐在馬戲團場外一排木長凳上,這裏為提前來的客人提供免費的艾爾酒,當然并不是什麽好酒,大概是集市上5個銅幣買一大桶的那種劣質艾爾酒。馬戲團正在搭建簡易舞臺,已經進入收尾工作,幾個穿着破襯衣的大漢正在外棚上固定劣質的銅框和彩帶,這是馬戲團的正門,白天看來是很簡陋,不過晚上添了燭火就別有一番熱鬧情趣。
“大人要不要再來一杯?”一個灰頭土臉的粗壯大漢正抱着一個木桶向肖恩走來,肖恩連忙放下杯子擺擺手。
大漢把桶抱到肖恩右邊的木桌上,一只小黑貓跳上桌子,舔舔大漢的手,大漢摸了摸小黑貓的下巴,又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然後把肮髒的上衣脫了,打開挂在樹上的一個水袋,兩手掬滿水,粗暴地搓着臉上的油灰。肖恩略有點尴尬地移開視線,望向身旁左側的一大束玫瑰,這是他為“知更鳥”準備的禮物,清晨特地在多倫宮的百花園裏摘下的,外圍的白玫瑰正像她潔白的羽毛,中心的紅玫瑰是她胸口的“鮮血”。
他本想着提早來就可以和“知更鳥”多相處一段時間,但誰知當他帶着忐忑的心情下馬車時,這裏就是一片雜亂的場地,馬戲團的人都忙着搭建場子,他已經換上了最樸素的衣服,但在那些為生活辛苦奔波的人群中還是那麽的紮眼。終于他在各種懷疑的眼神中得到了令他失望的信息:
知更鳥還沒到。
“不過晚上一定準時演出。”腰上纏着一條黑蛇的金發女郎笑嘻嘻地補充着,淺色的眸子把他盯得發毛。
肖恩望着玫瑰出神,突然覺得玫瑰遠沒有早上剛包好的鮮亮,紅花瓣的邊有點發黑,白色的花瓣也像是沾了一層灰似的。
要不下次再來吧。
可是“知更鳥”的演出場次很少,下次要到什麽時候呢?
你可是王儲,可以下令要求她到多倫宮為你一人跳舞。
不不,你這個态度太傲慢了。
你以為你态度好她就接納你了?說不定“知更鳥”是個小子。
該死的,你閉嘴。
你就在這被人笑話吧,要是被人認出了,你就等着吟游詩人把你唱成花花公子吧。
地獄啊,求你閉嘴吧。
肖恩整個人都蔫巴了,打起了退堂鼓,覺得自己着實可笑,明明知道王侯家的小姐個個粉雕玉琢,怎麽就到這荒郊野嶺找個連正臉都沒見過的“知更鳥”?明明知道自己幾乎不可能娶她,怎麽就在艾布納面前裝得那麽硬氣?
“小夥子就是喜歡幻想,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想把‘死神島’的怪物拖出來狠狠揍一頓呢。”肖恩突然想起了伯父尼祿?馬爾傑裏公爵的話,伯父的臉總是被酒氣漲得通紅,散發着憂郁的氣息,最後死得很不體面,漲白的屍體泡在酸臭的酒桶裏,還有一股魚腥味。
啊,幻想,小夥子,死亡,艾爾酒……
該死的。
肖恩狠狠地灌下一口艾爾酒,肚子裏又火燎燎的,然後憋着一股氣猛得站起來要走。
“你們這些爵爺可真有意思。”一個寬大的手掌搭到肖恩的肩上,他不由自主地又坐下。
來人還是剛才那個大漢,此時他已經換上了一件幹淨的襯衣,領口處還有點金色裝飾,應該是今晚的演出服,油灰的臉也被洗幹淨了,露出了銅色的皮膚,濃厚的絡腮胡上還沾着水珠。
“你帶這些不中用的刺兒花送給誰呢,小子?”大漢對着那玫瑰吹了個口哨,剛才的那只小黑貓也跳上大漢的懷裏。
肖恩平生第一次被當面直呼“小子”,瞪了他一眼,站起來轉身要走。
大漢看着他傲氣的背影,若有所思道:“你這樣讓我想起了另一個爵爺。”
“什麽?”
“不過他帶的可是藍色的刺兒花。”
“這不叫刺兒花。”
“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大漢聳聳肩,見肖恩露出了感興趣的神情,得意地笑笑。
“……”
“他用藍色的刺兒花帶走了我們這兒最漂亮的姑娘,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他們,直到他把姑娘的屍體帶了回來。”大漢的眼神飄向遠方,像是在試圖捕捉記憶中兩人的身影。
肖恩的呼吸有些急促,“我知道你說的是誰。”
阿波卡瑟裏公爵的“浪漫”事跡夠吟游詩人唱上一輩子。
大漢摸摸胡子,笑道:“我以為你們這麽點大的小屁孩什麽都不懂啊抱歉,人上了歲數就喜歡找人唠嗑。”
“……”
兩人一陣沉默,良久,肖恩問:“那他很悲傷嗎?”
“諸王在上,我都認不出他是個爵爺了。”
“那你……恨他嗎?”肖恩小心翼翼地問,似乎感覺出大漢和那姑娘的關系不一般,瞥了眼他帶點感傷的側臉。
大漢沉默了許久,紫黑的嘴唇慢慢抖動:
“不。”
傍晚,城門口逐漸熱鬧起來,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城外不遠處的一個鄉鎮小集市正在收獲最後一波生意。
這小集市在一條叫“馬庫裏”的長街上,雖是“長街”,其實并不長,一眼就望到盡頭處“紅閣”妓院的花哨玻璃燈和飄揚的紅色綢帶。長街一面靠石牆,一面是一排小木屋,木屋不大,裝的盡是農家貨物,只有一張簡陋的床,平時農家小商販會回兩裏外的村裏休眠。長街不寬,堪堪容下一輛貴族馬車的進入,路面皆是大塊碎石,雨天更是泥濘不堪。
初入長街,入眼處的攤子上盡是活蹦亂跳的鳟魚,渾身魚腥味的小販們熱情地介紹自己的魚如何吸引了諸王的胃,一個紮着白頭巾的老婦人正理論着一條不夠新鮮的鳟魚。繼續向裏走上一陣就可以聞到梨子的清香味,這會兒正是吃梨的季節,只要花上4個銅幣就可以買上一包大香梨。
“孩子,只要4個銅幣,你給的太多了。”一個白須老頭微微顫顫地把六枚銅幣放回艾布納的手裏。
艾布納把銅幣又放回木桌上,随手抄起一個香梨,抹了抹,啃得滿嘴香汁,邊嚼邊說:“這是我的定金,預定下一季的金桔。”
“那還是多了兩個銅幣。”老頭又微微顫顫地拿起兩個銅幣。
艾布納突然擡起頭,望向老頭身後的年輕姑娘,這姑娘從剛才起就一直偷偷盯着自己,臉頰的兩團紅雲若影若現。
“身後的漂亮小姐是您的孫女嗎?”艾布納沖着姑娘輕輕一笑,姑娘羞澀地低下了頭。
老頭聞言,又慢吞吞地轉過身,“啊……正是……”
“諸王在上,小姐可真美,我改日再來。”
“啊……”老頭慢吞吞地轉過身,發現剛才的英俊小夥子已經沒了人影,“孩子,你的錢——”
“我來還!”一個黑發小女孩一把接過銅幣,朝着艾布納的消失的地方沖過去。
艾布納一手提着布袋,一手啃着梨,大搖大擺地走着。只聽背後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他頓了一下,一口咬住了梨,一手搭在腰間的匕首上,迅速轉身。
原來是個小孩。
“哥哥,你的錢,還你!”小孩的眼睛滴溜溜對着他上下打量了番,然後把錢塞進裝着梨的布袋裏。
艾布納愣了一下,随後從錢袋裏又掏了一個銅幣給小孩,小聲說:“不要告訴別人,買糖吃去吧。”
小孩捏着錢,疑狐不決,黑色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艾布納的衣服,明明和村裏的人一樣,穿的是長袍馬褲,系着粗皮帶,“哥哥,你好有錢。”
“……”買個糖就有錢了?
“但是有錢也不能勾引我姐姐!”小女孩突然瞪大眼睛,像只小惡狼。
“……”
“等我有錢了就娶你!”
“??”艾布納一下子就被梨汁嗆住了,看着小孩一臉占有欲,只得揉揉小孩的頭,說道:“好、好……”
艾布納繼續向前走着,發現這小孩還跟在後面。
“你幹嘛老跟着我?”
“保護你。”
“保護?”
“這裏鬧鬼哦。”
艾布納笑了。
小孩感覺受到了輕視,生氣地擰了把艾布納的手臂。
“嘶——勁頭不小。”
“我跟你說,昨天夜裏有個穿紅衣服的女鬼躺在我家的推車上。”
“哦?”艾布納漫不經心,雖說他已經聽說了銀弓城有鬧鬼的事兒,但他沒親眼見着,不敢妄下結論,何況小女孩這個年紀最愛聽鬼怪故事,多多少少會把事實扭曲了。
“她的頭被鬼割了。”
艾布納皺皺眉:“什麽?”
小女孩見艾布納終于有了興趣,更加激動地說起來:“真的!我親耳聽見劍衣騎士團的人說的,他們都騎着黑色的馬,披着黑鬥篷,穿着黑靴,最前面的那個叔叔真好看……”
艾布納想着這事的确嚴重了,劍衣騎士團中的黑衣代表最高等級,一般不親自到場。他沉思起來,面色稍稍嚴肅。
小女孩看艾布納半天沒回應,急忙拽了拽沉思中的艾布納,大眼睛殷勤地朝着他眨了眨。
“但還是哥哥你更好看啦。”
“……”
“在那之前,廚房突然炸了,我偷偷看見裏面有個白頭發叔叔,他一直站在一碗水面前做着奇怪的動作,後來我才明白他是想把碗捧起來喝,但是手總是穿過碗,也就是說他是鬼,”她頓了一下,似乎想以一種古怪的聲音來渲染恐怖的氛圍,“第二天我去那兒一看,發現地上有好多血!!”
艾布納看了眼小女孩,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講什麽鬼怪故事。
“你不怕嗎?”
“我才不怕!”小女孩自豪地拍拍胸口,繼續說,“再說了,那鬼長得也蠻好看的……”
“……”
小女孩還在叨叨着那些鬼怪,艾布納眼見“紅閣”就要到了,門口一個穿着淡綠色吊帶的妓女正殷勤地拉客。他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支開小女孩,突然小女孩閉上了嘴,一把抓住他的外袍,躲在他的身後。
艾布納轉身看了她一眼,她滿眼的驚恐、厭惡、惡心……
“臭蛤蟆。”她罵了一句。
艾布納轉回身,來者竟是銀弓城的史言長?費爾南多伯爵,負責帶領衆史官撰寫城池歷史,平時會為國王謄寫文書,偶爾還會替艾布納、肖恩這些住在多倫宮的小少爺們講講四國史。
地獄啊,每次艾布納都會聽睡着。
奧布裏看見艾布納,眼神略有躲閃,但僅有那麽一瞬間罷了,很快他恢複了鎮定,發灰的眸子裏滿是讓人猜不透的笑意,胡子刮得滑溜溜的,面頰瘦削,面容幹淨,唇角微微上揚,齊肩的頭發微微發紅,在風中柔和地飄逸着。
“下午好,奧布裏?費爾南多勳爵。”艾布納禮節性地欠欠身子。
奧布裏輕點頭,灰眸子把艾布納那一身平民衣着掃視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艾布納?阿波卡瑟裏少爺,你這是什麽打扮?”
艾布納聳聳肩,又大嚼一口梨,口齒不清道:“出來買梨方便,還有很多,要不要來一個?”
奧布裏那張總是面帶笑意的臉流露出了諷刺意味,轉身要離開,經過艾布納身旁時,輕蔑道:“‘他日必将毀于火海’。”引用的是《赤龍聖經》中幼龍對愚蠢人類的警告,他知道艾布納把這書背得亂七八糟。
艾布納輕笑一聲,嘴裏的梨還沒嚼幹淨,囔囔着:“那您可真要注意了,畢竟‘紅閣’裏的姑娘那麽火辣。”
奧布裏皺眉瞥了眼艾布納,艾布納的眼睛在他的脖頸上若有若無一掃,他略帶慌張地拉了拉領口,不自在地離開了。
奧布裏走後,艾布納不自覺地笑出了聲,他瞥了眼小女孩,她還在對着奧布裏的背影咒罵着“臭蛤蟆”、“**”。
艾布納拉了拉她,“行了行了,這麽背後說人家不好。再說了,他不是長得挺好看的嘛。”
“但是他老是騷擾我姐姐!”
“……”艾布納不知道她眼中的“騷擾”和“勾引”有什麽區別。
“莫非你也想娶他?”
“不!!!”
【世界初始,混沌無盡,萬物之靈皆沉睡無音,神子之魂于淤泥中悲戚。
“我兒,我兒,你為何悲鳴?”神之音穿過混沌,萬物的眼皮劇烈抖動。
“我父,我父,我懼于黑暗。”
神把那混沌劈開,光在裂縫中穿行。萬物蘇醒,皆在啼哭,神為萬物一一命名。神子之魂于淤泥中悲戚。
“我兒,我兒,你為何悲鳴?”
“我父,我父,我腹中無物。”
神把那萬物的種子撒在淤泥上,“凡是已命名的、你可以随意吃。未命名的、你不可吃、因為他們的魂與你一樣。”
神子摘樹上的果子、抓河裏的魚充饑,說要睡就睡去了。】
第一幕結束,火光熄滅。
臺上一片黑暗,唯有臺下一排排微弱的燭光照亮觀衆的臉,那些臉似睡非睡,似夢非夢,只瞪着一雙眼望着黑洞的舞臺,呼吸淺窒,等着他們心中的“鳥兒”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