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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知更鳥6

霎那間艾布納的呼吸停止,整個人僵硬地浮在半空,直到手臂開始劇烈疼痛,他才回過神。剛剛緊張一握拳,手臂上的傷口又裂開了。

“do……ma……na……”聲音中夾雜着更多的痛苦。

艾布納轉過頭,吓得連忙後退,差點讓傷口血崩。

白衣人的頭發呈銀色,眼睛的顏色也極淺,艾布納使勁揉揉眼,确保自己沒有看錯。

白衣人湊向他血淋林的手臂,但一次次撲了個空,又把嘴張在他的手臂下,似乎想等着血滴在自己的嘴裏,但血穿過白衣人的身體,落在了地上。

“do……do……do……”白衣人似乎在哭泣,長長的銀發在月色下發出慘淡的光,哭得也不是那麽恐怖,聽起來應該是個男人。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艾布納有點同情他。

“你在說什麽?”艾布納小聲地問,問完他後悔了,這裏的人看不見、也聽不見他說話。

但是這個人卻像是聽見了艾布納的話,擡起頭,痛苦地看着他,發白的嘴唇一直在顫抖:“do……do……do……do……”

艾布納顫抖了下,“你看得到我?”

男人繼續在重複着“do”的音,然後手伸向艾布納,像是想向他求救,艾布納向後退去,看着男人的手臂穿過自己的胸膛,但是自己毫無感覺。男人抓了幾次無果後,又繼續垂下頭。

艾布納看着男人垂着頭轉身離開,身體過于平穩,他下意識地往下一瞥,發現這個男人也是在飄着走!

這是真真實實的鬼魂啊!

心跳突然就提到了嗓子眼,艾布納生生地咽了口唾沫,沒有想到自己還能看到鬼魂。他想要迅速離開,但身體僵硬不能動。眼睜睜地看着鬼魂飄到一個石桌上,似乎對石桌上的一個碗産生了興趣,三番五次想要伸手端起它,但手都直直地穿過了碗。

“do……do……do……”鬼魂在悲傷地重複着這個音節。

艾布納僵硬地飄到鬼魂邊,瞥了眼碗,只見裏面是水,水面平靜,沒有任何人的倒影。

“do……do……do……”鬼魂依舊在執着于端起碗。

艾布納嘆口氣,那個“do”該是“水”的意思吧?他打量了這個鬼魂的衣着,覺得不像是這裏的人。鬼魂的手不停地穿過水,但是水和碗紋絲不動,鬼魂那空洞的眼中流下了淚水,但這淚水也像他的身體一樣,不屬于這裏。艾布納頓生種蒼涼感。

突然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他鎮定地轉過身望向門。鬼魂能看見他,但人就不可能了。

“咚咚。”鐵鎖在木門上發出悶響。

“嘎吱——”木門被推開。

艾布納借着微弱的光看看來者,竟是那個一直纏着自己說鬼故事的小女孩!他望望身後的梨堆,拍拍自己的腦門,只當是個普通的賣梨農戶,好巧不巧是個熟人!

艾布納望向鬼魂,他還在專心致志地試圖端起碗,可總是徒勞,這機械性動作配上一身白衣、銀發,甚是詭異。

但艾布納并不擔心,因為常人是看不到鬼的。

“鬼啊!!!!!!!!!”只聽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女孩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鬼魂都被這尖叫吓得轉身。

艾布納:“……”

也許,小孩除外。

木門被夜風吹得吱呀吱呀響,艾布納看到門外正好停了一輛空推車,看起來和托曼描述的沒什麽兩樣,正好用不着他費神去找。而且那個斷頭女屍還沒到,時間正正好。

他樂了下,大搖大擺地飄出去,擡起頭望向城門的瞭望臺,有一個模糊的黑影,這個角度視線不太好,但是他能确定站在那裏的就是托曼。鑒于鬼魂能看見自己,他躲到街道對面的一個大木箱子裏,裏面倒還算幹淨,還留有梨的清香。

他蜷縮着,不讓任何一個部位露在箱外,然後緊緊盯着推車。

“咚——”子夜鐘響起,漆鴉慌亂地飛入無盡的夜。

他隐隐聽到遠處有急促的腳步聲,聲音越來越近,突然這腳步聲淩亂了一陣,伴有壓抑的驚恐聲,就像沙場上的馬兒被射中了腿。

越來越近、越來越淩亂。

突然他看見一個黑衣人抱着一個紅衣人跑過來。

對!就是他!

艾布納眯起眼,試圖把那個黑衣人看得更仔細,但是黑衣人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只能大致推斷這是個男人,而且是個強壯的男人。

黑衣人低頭看了眼懷裏的紅衣女子,頓時身體猛顫,失魂落魄,差點一個踉跄把人扔了出去。他在手推車前頓住,沒有猶豫多久,就像甩毒蛇一樣把紅衣女子丢在了推車上,然後一個踉跄,他摔倒在地,卻沒有立馬爬起來,而是像一個軟體動物拼命向前暗處蠕動。

此時,那個紅衣女子就像托曼所說的,開始嘻嘻笑起來,其實那屍體在笑之前就已經在不安分地蠕動了,只是可能因為頭已經斷了,鬼魂也覺得不舒适。

頭滾落了。

雖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艾布納還是硬生生地抖了一下,随即他看見一個鬼魂從屍體中慢悠悠地飄了出來。這是個模樣奇怪的光頭女鬼,脖子上有像魚鱗一樣的藍色條紋,衣服極短,緊緊地貼在身上。

很快,他聽到了瞭望臺上托曼的呼救聲,以及緊接着而來的警鐘聲。

“吼——”

突然一聲獸類嘶吼從遠處襲來,艾布納剛轉過身,只見一只巨型黑豹從身後奔來,金瞳煜煜,黑色的皮毛在月下閃着銀光。又是一聲嘶吼,豹子跳上一張石桌,似一支箭從艾布納的身後躍起,艾布納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豹子那近乎完美的流線型身軀。

激動的語言全部哽在喉嚨裏,倒不出來。

“吼——”豹子撲上了女鬼,緊接着一道亮光閃現,女鬼消失了。

艾布納看着這一幕,近乎窒息,終于千萬情愫脫口而出——

“大貓!”

諸王在上,這黑豹也太美了,艾布納的眼裏閃着晶亮的光,他本以為是什麽面目兇惡的野獸,但沒想到這漂亮的皮毛和身軀完全符合艾布納的喜好。

在剎那間,艾布納已經想好把這黑豹養在身邊,給它套上鑲嵌黑寶石的項圈,每天晚上撫摸着油亮的皮毛睡覺,而且這麽健碩的背……騎着應該不錯?但他又不住提醒自己豹子是兇殘的肉食性動物,他的心情又從極度亢奮低落到極度悲傷。

他迅速飄向黑豹,但不知為什麽越靠近黑豹,身體就越重,很快他就和在地上跑沒有區別了。

突然豹子慢慢轉過身,緊緊地盯着飛奔而來的艾布納。

艾布納一頓,感到巨豹周身散發着威嚴的氣息,他猶豫着停下來,猛然想起這不是普通的黑豹,這是能噬魂的巨豹啊!

黑豹的金眸越來越深,一聲嘶吼,緊接着慢慢——化成了人形。剛化成人形的豹單膝跪地,一只健壯的手臂撐在地上,他緩緩擡頭,一雙金眸灼灼地盯着艾布納,像是在鎖定獵物,全身肌肉緊繃,劍拔弩張。

顯然這個男人看得見艾布納。

艾布納的笑容僵住:“……”

這黑豹不會把自己當成鬼魂了吧?兩條腿不自覺地往後退,他可不想被當成鬼。但身體異常沉重,怎麽也浮不起來。

男人慢慢站起來,除了腰下裹了條極短的緊身皮毛,赤身裸體,脖子上挂個亮物,鼻挺如崖,面如刀刻,漆黑的長發微卷,高大的身軀盛氣逼人。男人走的很慢,但步步篤定,步步踩在艾布納的心髒上。艾布納努力想把目光移開,但他的眼睛像是被男人打上了烙印。

他太美了,艾布納暗暗感慨。

男人足足高出艾布納一個半頭,把他所有的光都擋在身後,然後伸出堅硬的手臂,一把攔住了艾布納的後背。

地獄啊!他不僅能看得見我,還能碰到我!艾布納瞪大眼,身體僵硬,一動不動。

艾布納不知道男人想幹什麽,但似乎能感受到來自頭頂處灼熱的目光,于是他幹咳一聲,不自覺地低頭一瞥,眉毛一揚,手在男人堅硬的胸膛上重重一拍,“兄弟,活長得很可觀嘛。”

男人一把抓住艾布納的手,看着上面的傷口,皺起眉,“ou **e roken he ules……”

寬厚的手掌緊緊包裹住他的手,霎時火星從手以燎原之勢席卷全身,他立馬彈跳似的要縮回手,但正好是那只受傷的手臂,他完全使不上力,“見鬼,你在說什麽,松手!”

男人紋絲不動,另一只手輕輕撫上艾布納的臉頰,低沉地輕喃道:“Lance……”

“該死的,我又不認識你,你到底在說什麽!媽的,快松手!”艾布納的另一只手臂死死推着男人的手腕。

男人似乎有些被激怒了,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他被迫仰起頭直視男人,那雙金眸似有噬魂之力,将他的靈魂吸入無盡的深淵。

“Lance……”男人緊緊地看着艾布納,金眸中似浮現一層溫柔。

艾布納頓住,從口袋裏掏出一枚小銀鈴,只要他搖響鈴铛,就能回到現實。男人瞥了一眼銀鈴,皺皺眉,手上的力道更大了,“her ou re l ill ind ou……”

艾布納輕哼一聲,大方地把鈴铛放在兩人之間,輕輕一笑,像只狡黠的狐貍。

“再見——”

他輕搖鈴,一縷煙般消失殆盡。

男人終于松開了手,意猶未盡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金眸微眯,唇角輕輕上揚。

“L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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