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輔之子1
“神鳥大人!快醒醒!醒醒啊!你別吓我們!!”
艾布納從昏昏沉沉中醒來,不得不承認,有很大一部分是被吵醒的。
他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望着眼前的三張臉:一臉嚴肅、眉頭緊皺的溫斯;什麽都寫在臉上、叽叽喳喳的托曼;一臉憂郁、抿着下唇的基納。
他長舒一口氣,終于回來了。
“給我杯水。”他的嗓子幹得發疼。
基納連忙轉身去倒水,溫斯則從艾布納的腦門上取下一條濕布,水在微風中蒸發,有些許涼意。
“你怎麽了?”溫斯問。
“什麽意思?”
“諸王在上,你看看你都燒成什麽樣了,我們真怕你出了什麽事兒。”
艾布納這才感覺自己的臉滾燙的,不用說一定很紅,解開襯衣,發現胸口都在微微發紅。
“Lance……”那個陌生的詞語還震動着耳鼓膜。
“真見鬼。”艾布納從床上跳起來,猛地推開床旁的窗子,扒着窗口吹冷風,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熱。
溫斯這才發現艾布納的側臉似乎還有點擦傷,手臂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留下一條可怖的長口子,語氣一下子就柔軟了很多,還帶有無盡的歉意:“抱歉,我不知道這麽危險……”
“沒事。”艾布納說道,轉回頭,又變回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艾布納接過水喝了口,誇張地咂咂嘴,然後沖着溫斯一笑,笑中竟有點幸災樂禍。
溫斯:“……”心裏突然就明白了**分。
艾布納說:“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提着腦袋去請求國王找火靈祭司。”
“還有二?”
“二,去找那只鬼豹,不不,”艾布納想了會兒,繼續說,“也許是個男人。”
溫斯:“男人?”
“準确點說,是個變态。”
“……”
“抱歉的是,我和那個變态鬧了點不愉快,我也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哪。這一次我絕對不會摻和進去,你自己看着辦。”艾布納可不想再被那個裸男制住。
溫斯緊緊地看着他。
艾布納被看得緊,跳下床炸毛道:“我最多幫你找找。”
溫斯滿意地拍拍他的頭,“你休息吧。”
艾布納一覺睡到太陽高照,朦朦胧胧中,阿爾文先生進來催過兩次,面對幾乎沒有任何反應的少爺,他最終嘆着氣推掉了早上的擊劍課。父親阿波卡瑟裏公爵一早就忙于公事,沒有時間管他。公爵夫人好像在門外冷嘲熱諷過,艾布納也只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終于他覺得覺睡足了,泡了個熱水澡,然後換掉睡衣、披上一件墨綠長袍,穿着拖鞋就下樓找吃的。
樓下略冷清,這個時候仆人們都在忙着自己該幹的事。艾布納叫了個看起來清閑的男仆幫他到廚房拿點吃的。
“少爺有什麽想吃的嗎?”男仆問。
艾布納擺擺手,“就早上剩下的,再來一壺薄荷茶。”
“遵命。”仆人走了,艾布納随意望了眼他的背影,中等身高,有點陌生,記不得在哪見過。不過艾布納并沒有過于糾結,反正父親的貼身侍衛就三十人,家中的仆人還有負責財務的、籌備的、侍奉的……就光負責準備三餐的就有廚師、廚房雜役、面包師、屠宰師、食品師、釀酒師、釀醬師……他才懶得去認。
艾布納的肚子在咕咕叫,他撓撓頭,無聊地擡頭望向三樓,正好與一個滿臉傲慢的年輕女仆對視了,女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似乎還帶着點輕蔑的意味,然後轉身走向女主人的房間。
“對了,還有‘紅鹳’的仆人。”艾布納看着女仆想着。
“紅鹳”是肖恩給艾布納的後母取的綽號。當時國王正給肖恩慶祝十歲生日,艾布納的父親還沒有當上王輔,但艾布納和肖恩已經是親密夥伴,公爵夫人在她那發紅的秀發上戴了頂誇張的帽子,上面有衆多粉色的羽毛和紅寶石,穿了件藕色繡白邊的天鵝絨擺裙,脖子上挂了塊紫水晶石。她一看見肖恩就親熱地在他稚嫩的臉蛋上留下一吻,甜膩膩地送上她認為男孩子會喜歡的鑲有黑珍珠和翡翠的玩具劍。
“你是怎麽能忍受她的熱情的?”肖恩擺脫了人群,黑着臉坐在艾布納身旁,身上似乎還留有淡淡的脂粉氣息。
“我對諸王發誓,她的親兒子瓊尼都沒受過你這待遇。”艾布納說。
肖恩嫌棄地擺弄着笨重的玩具劍,“我覺得這是給小妹妹玩的。”
“你好好留着吧,最起碼得值50個金幣。”
“她今天就像個‘紅鹳’。”肖恩說。
“什麽?”
“紅鹳。”
艾布納在亞岱爾?卡羅林伯爵莊園的草坪上見過這種漂亮高傲的動物,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正愁着如何稱呼她呢。”艾布納沖肖恩笑笑。
“紅鹳”嫁過來時帶了一大批貼身仆人,從貼身房仆、女仆到衣飾仆,洋洋灑灑站了一大排,即使搬進了多倫宮,也沒少帶多少。
艾布納則不喜歡被生人觸碰,尤其最怕洗澡的時候身旁還有一個捧着毛巾的男仆、睡覺還要讓男仆幫忙脫衣服。他寧可抱着貓睡,這些年,他的“床伴”有過貍貓、橘貓……不過都因與鳥的不和,最後都送走了。還有那只有過“一夜情”的“大喵”,那是他在花園裏找到的,外形與一般貓有一定區別,但他一眼就愛上了那晶亮的黑毛發,抱在床上時,他發誓要是這大喵能留下來他可以遣散“後宮”。
當然他更想要那只黑豹,作為一個大貓控,他對于“大”、“黑色”以及“毛絨”有着不一般的執着,而那只巨型黑豹滿足了他對體型、顏色和手感的最高想象……
天知道為什麽就突然變成了變态裸男啊。
“Lance……”艾布納突然又想起了那低沉的呢喃,耳鼓膜竟微微震動起來。
“少爺,您是要在這裏用餐還是給您送到房間?”男仆訓練有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漫思。
艾布納敲了敲桌子,“就這兒。”
男仆把托盤裏的食物擺上桌,有白面包、奶酪、水煮蛋、薄荷茶,還有一塊番紅花蛋撻。
“這不是瓊尼愛吃的麽?”艾布納問。瓊尼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最喜歡吃蛋撻,所以每天早上都要給他另加一份蛋撻。
男仆微微欠身子,回答道:“瓊尼少爺今天早上胸悶,亞倫?阿克曼大人給配了藥,現在還在休息。”亞倫?阿克曼是多倫宮的禦用醫師,也是儀仗塔裏王輔樓的常客。
艾布納想起了瓊尼那單薄瘦小的身體,蒼白的小臉,遺傳了母親的褐紅頭發和尖瘦的下巴,聲音細如蚊蟻,沒說兩句話就咳嗽起來。他打從在娘胎裏就開始喝藥,13年以來喝過的藥夠繞儀仗塔一圈。
“瓊尼還好麽?”艾布納問男仆,他突然想起這個男仆是瓊尼的貼身男仆,每天都會給瓊尼穿衣、脫衣,現在瓊尼正休息,仆人就閑下來了。
男仆笑了笑,笑容很柔和,“謝謝少爺的關心,瓊尼少爺喝過藥之後就穩定了,過會兒我去看看有沒有醒。”
艾布納咬了口面包,把蛋撻推到一旁,說:“把這個帶給他吧,我又不喜歡吃。”
“謝謝少爺。”男仆把蛋撻放回托盤中。
艾布納吃飽喝足後又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順便讓仆人再沏一壺薄荷茶送到房間裏。他推開門看見了自己的羽毛床,濃濃的睡意又襲來,他揉了揉眼睛,晃了晃頭,提醒自己父親要回來了。
為了讓自己更精神些,他把松垮的睡衣換成日常套裝,給自己倒了杯茶,坐在窗邊,曬着太陽,吹着涼風,又踮起腳從果木制的高櫃上随意摸出一本書,是一本陳舊的《四國史》。
“該死的。”他連忙把書甩回去,諸王在上,他就是清醒着都能看睡着。
他又摸了摸,是本《赤龍聖經》,耳邊突然響起史言長奧布裏?費爾南多那充滿諷刺的話“他日必将毀于火海”。他皺皺眉,要不是在“知更鳥”的表演中聽過這句話,他還真不知道這話是出自《赤龍聖經》。于是他帶了點興趣,翻開了它,但密密麻麻字讓他霎時畏懼起來,他曾在父親的逼迫下看過一遍,其實也就是赤龍如何拯救被神抛棄的人類的史前故事,而他只覺得像是看了一個很奇怪的神話故事,于是他就追着父親問各種問題,諸如“為什麽赤龍要救我們?”“赤龍和神打架哪個會贏?”“赤龍的尾巴有多長?”“幼龍的媽媽是誰?”
“我不知道,你只要把它背上就行了,艾溫。”父親被追問得不知所措,冷冷地回答。
可憐的小艾布納抱着書背了大半天,腦子裏還是那些稀奇古怪的問題,最後只能磕磕巴巴地背上第一小章節,好在每次去尖塔禱告時龍使也沒怎麽為難他,後來只讓艾布納象征性地說兩遍“侍奉我主”就結束了。
艾布納又把書合上,放了回去,繼續摸了摸,每個銀弓城的貴族子弟卧室裏必備三本書,其中兩本就是《四國史》和《赤龍聖經》,按理說應該還有本《銀王箴言》。傳說這是銀弓城的建造者所著,無人知道他的名,只好以“銀王”敬稱。書裏大概從四王與赤龍的約定講到銀弓城的早期建設,最後以銀王的“我将長眠于城下,龍翼之子民永生不息”結尾。艾布納自認為這就是銀弓城的史書,還比《四國史》要生動些。
艾布納摸了半天沒摸到,只聽窗外傳來群鳥的叽叽喳喳聲,他轉過身,只見幾只灰色的田鸫飛了進來,爪子裏各抓了張小字條。他連忙挨個取了下來,又從櫃子裏拿出玉米粒放到窗臺上。
“寶貝兒們辛苦了。”艾布納摸摸一只田鸫,田鸫親昵地啄啄他的手背,然後飛去吃玉米粒。
艾布納展開一張字條,上面只有一個簡單的詞“未見”。
第二張先簡單寒暄一陣,之後還是寫了“沒有看見”,最後還說了些安慰性的話。
其餘幾張都差不多的意思,艾布納嘆了口氣,不抱希望地展開最後一張字條,霎時他瞪大眼,激動地反複看了幾遍:
在雲血荒附近看過。
“或大或小?”艾布納自言自語道。
雲血荒是無息海上的一塊無人小島,島上長滿了紅色的雲血花,離遠看簡直像一片血海,尤為瘆人,名義上是劃在銀弓城的範圍內,但實際上至今都沒人去生活過,所以有關雲血荒的記錄幾乎很少。國王會派人去象征性地駐守,不過守衛只是住在無息海附近的白鷗塔,半步不敢靠近島,就光每早起床睜眼看見一塊血海,就已經夠磨人了。肖恩的伯父尼祿?馬爾傑裏公爵死前就住在白鷗塔裏,日夜酗酒,神志不清,最後死在了那裏。總之,在那片總與流浪和死亡相關聯的銀弓城邊境,除了有漁民和守衛,誰也不想踏去半步。
“變态豹子去那幹什麽呢?”艾布納沉思着。
“咚咚。”敲門聲突然響起。
艾布納急忙把紙條收好,“誰?”
“哥哥,我是瓊尼。”一個柔弱細小的聲音從門縫裏傳來。
“進來吧。”
并不是瓊尼一個人,瓊尼由他的男仆抱着,蒼白的小臉頂着一頭蓬松的紅發,雖然剛過13歲生日,但看起來只有10歲,在男仆的懷裏簡直奄奄一息。
“哥哥,謝謝你早上留給我的蛋撻,奶媽給我帶了很多葡萄,我想送點給哥哥。”說完瓊尼捧出懷裏的玻璃碗,裏面裝有滿滿的紫葡萄。
艾布納連忙接過葡萄,葡萄個大飽滿,沾着水珠,甚是誘人,他說完“謝謝”,覺得有些窘迫。因為公爵夫人總擋在中間的緣故,他雖然并不讨厭這個瘦小的弟弟,但還是略疏遠,除了生日互送過禮物外,其餘幾乎沒有交集。
瓊尼先打破這短暫的沉默:“這是卡加洛斯的葡萄,很甜。”
艾布納吃了一粒,的确很甜,又剝了一粒遞給瓊尼,瓊尼說:“我已經吃了幾個,阿克曼大人囑咐我不要多吃。”
艾布納的手頓住了。
“但是我想吃哥哥剝的。”瓊尼的伸過上半身,小嘴一口就包住了艾布納的手指頭和葡萄,靈巧的舌頭掃過他敏感的指肚,然後咬走了葡萄,直起身子,眼睛彎彎的,沖着艾布納甜甜地笑着。
艾布納從來沒覺得瓊尼這麽可愛過,伸手把他嘴角的殘汁擦掉。
“快點好起來吧。”艾布納打心底這麽說道。
瓊尼笑了笑,問:“等我好了以後可以找哥哥玩嗎?”
“随時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