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雲血荒6
公爵還站在那裏,和之前的姿勢沒什麽區別。
艾布納抽抽嘴角,手肘捅捅奧雷亞斯,“快一點吧。”
奧雷亞斯手一揚,到了午後。
陽光又烈又慵懶,照得溪水晶亮亮的,空氣中彌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混合香氣。公爵在樹蔭下坐着,悉心地給豎琴上油。
艾布納無聊地在這塊小小的地方來回走動,又是跑、又是跳,還時不時被奧雷亞斯提醒不要走太遠,終于他忍受不住了,“奧雷亞斯,我能下河游泳嗎?就一會兒。”說着他已經解開了背心。
奧雷亞斯眼睛一眯,“不行。”
“啊——諸王啊,我好無聊。”艾布納抱頭,仰天長嘆。
“再忍耐一陣。”
“我們來比賽扳手腕……不行!”艾布納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以前和肖恩無聊的時候是玩過扳手腕,兩人幾乎平局,但是和奧雷亞斯玩簡直就是斷手腕。
奧雷亞斯一笑。
艾布納輕哼,腦子裏想遍了各種活動,幾乎沒有一項可施行。
“唱歌吧。”艾布納一笑。
奧雷亞斯臉難得一板,“不行。”
艾布納眉毛一挑,“來來,不唱歌吹吹口哨也行,我會模仿鳥鳴聲。”
奧雷亞斯饒有興趣地看着他,艾布納輕啓嘴唇,清脆的鳥鳴随之而來,先是淺吟、随後是啼叫逐漸輕快高昂,緊接着是兩只鳥的對吟、漸漸變成三只、四只……最終群鳥和鳴。
奧雷亞斯的眼神從開始的微微驚訝、逐漸到深深入迷,最後甚至眼中壓抑着一種濃濃的情感。
“怎麽樣?厲害吧?這可是我的拿手好戲,每次在馬戲團演知更鳥時我都吹,每次大家都熱情得不得了。”
“表演多久了?”
“大概三年,第一次上臺就在馬爾傑裏公爵去世前不久。”
“三年。”奧雷亞斯的眼眸一沉,随後他攬住艾布納的肩膀,大手的力道頗重。
艾布納瞥一眼奧雷亞斯的手臂,上面的青筋居然微微暴起。
“怎麽,你也想看嗎?我前一陣剛表演過一次,但是出了點意外,被父親看得太死。等鬼魂收完,我想再去表演一次,到時候帶你去看,”艾布納繼續說,“不過以後表演的次數會逐漸減少,知更鳥的形象本來就是小孩子,我已經不适合了。”
“你想跳多久,就跳多久。”
“那大家可能會拿燭火砸我。”
奧雷亞斯眼睛一眯,“他們不敢。”
“得得,到時候你掩護,我收錢。”
“……”
“诶——我都吹過鳥哨了,你唱個歌呗。”
“……”
“你們那兒沒有什麽哄小孩的童謠嗎?诶诶,手別揚啊,別抵賴,實在不行你也吹個口哨?诶诶,打個響指也行啊——”
月光傾灑,黑幕般的夜空繁星羅布,照映在漆黑的海面上,海是第二面星空。
沒了烈日的照射,艾布納的心情平靜下來,也不纏着奧雷亞斯唱歌。公爵還孤零零地抱着豎琴等阿德裏恩。
“興許阿德裏恩明天才回來。”艾布納嘆息道。
“不,如果他今晚回不來,就永遠回不來了。”奧雷亞斯看着手心,繼續說,“這是最後的記憶了。”
艾布納一怔,一種令人不安的預感讓他又看了公爵的高瘦背影。多半是回不來了,不然為何公爵的亡靈總是在哀傷地喚着阿德裏恩的名字,他想。
突然,悉悉窣窣聲從身後傳來,這聲音急慢,就極沉,就像一條吞了整只山雞的蛇,拖着沉重的身子慢慢匍匐。艾布納剛轉過身,就被奧雷亞斯捂住眼,攔腰一抱。
“別看。”
“那是什麽?”艾布納在剎那間還是瞥見一角,那一角卻深深地在腦中紮了根:一個巨大的長着花斑毛的怪物,沒有爪子,只有兩條長長的、毛茸茸的長臂,最前面有一個鮮紅色的部位,他不知道那能不能稱為這怪物的頭。
“沒什麽,別看了就是。”奧雷亞斯低聲說道,但是艾布納能聽出奧雷亞斯的喘息聲稍稍沉重了些。
艾布納的眼前一片漆黑,但聽覺卻格外靈敏。
“啊——”這是公爵的驚叫聲。
随後是混亂的腳步聲、衣服摩擦聲,還混雜有奇怪的嗚嗚聲。
“松手,怪物!從我的身上下去!”突然一聲好劍出鞘時特有的尖鳴,緊接着是數聲劍入骨肉時的呲呲聲。
“這是阿德裏恩的豎琴,你休想得到!”又是一聲尖銳的呲呲聲,伴有血漿四濺和重物在草地上滾落的聲音。
艾布納的手一抖,終于在靜谧的深夜裏,只剩下海浪聲和公爵沉重的喘息聲。
“奧雷亞斯,放開我吧。”艾布納說。
“再等一下。”
艾布納又聽到重物在地上摩擦的悉窣聲,随後是“撲通撲通”的水花聲。
奧雷亞斯這才松開手。
艾布納看見水花還未消散,怪物的屍體沉浸在漆黑的溪水裏。黑夜中的草地看不見任何血跡,上公爵提着劍的手在劇烈發抖,散發寒光的劍身沒有沾上一滴血。這也許是養尊處優的公爵第一次提劍見屍,艾布納想。
“撲通”,公爵跪在地上,月光照亮他慘白的臉,他顫抖着抱起豎琴。
“阿德裏恩……你為什麽還不回來……”他的聲音在顫抖,全身在顫抖,琴弦在顫抖。
無息海在慢慢消散,雲血荒在慢慢消散,最後公爵的身影也全部消散。
一切都在消散,艾布納和奧雷亞斯回到了灰煙籠罩的靈障內,艾布納的眼前還浮現着公爵那悲傷而絕望的面孔,還有那聲悲鳴:“阿德裏恩……你為什麽還不回來……”
“我們是要替公爵找到阿德裏恩嗎?”艾布納問。
“恐怕是的。”
“都已經三年了,真叫人理不出頭緒,”艾布納長嘆氣,默默低語,“如果我還能進入那白色世界就好了,但是我到哪去找一個人清楚地記得三年前的某一天他在幹什麽、看見了什麽、又站在哪?別人一定以為我的腦子有問題。”
奧雷亞斯揉揉他的頭發,“別想了,我認識一個人,會有辦法。”
“真的?我還以為你是獨身一人來這兒呢,啊不,和無數的鬼魂來這兒,原來還有小夥伴啊。先問一句,不是飄啊飄的那種吧?”
奧雷亞斯瞥了他一眼,“不是。”
“叫什麽?”
奧雷亞斯稍稍一頓,“幼獸。”
“這是什麽鬼名字?”艾布納摸不着頭腦。
“到這裏後別人給取的。”
“……”
艾布納問:“也能變成豹子嗎?”
“不能。”
“唉,我還以為你們那兒人都能變呢。”
“他能變成海東青。”
“!!”艾布納的眼睛一亮。
奧雷亞斯伸出手,“匕首給我。”
奧雷亞斯回頭走兩步,把手探進煙霧中,然後用力一劃,一道亮光出現在他們面前。
“你們這麽快出來了?裏面什麽情況?”溫斯還在忙着和亡靈對打,但是又很克制,一會兒像個蹩腳的騎士,一會兒又符合劍衣騎士長該有的風範。
“是的,我們結束了,收工,走吧。”艾布納路過溫斯,瞥了他一眼,繼續向前走。
“什麽?!天殺的……見鬼……”艾布納只聽身後幾聲急促的抱怨,溫斯和基納急匆匆地追了上來。
“亡靈呢?”艾布納向後一望,亡靈消失了。
“回到靈障裏了。”
“果然……”
“什麽?”溫斯把劍收入劍鞘。
“亡靈并不是想攻擊我們,我們侵擾了它的地盤而已。”
“……”
“我大概是知道讓亡靈一直徘徊于此的原因是什麽了。”
“什麽?”
艾布納與奧雷亞斯一對視,“他一直在這裏等一個人,即使他死了,靈魂也得不到安息,亡靈來到這個地方繼續等,然後恰好被那種黑花反噬成靈障。現在我們需要去找到這個人來讓公爵的亡靈安息。”
溫斯撓撓頭,“哪家姑娘讓公爵這麽重情?”
“阿德裏恩。”
溫斯一愣,“原來就是亡靈一直念叨的人啊,這聽起來可不像一個姑娘的名字。”
艾布納挑眉,“就是男的。”
溫斯嘴角一抽,好奇地把艾布納打量一番,覺得這個諸王保佑的小少爺看起來很平靜,“我還以為你會震驚。”
艾布納努努嘴,“這有什麽震驚的,不過……就是有點好奇兩個男性……”
“打住,我也不懂。”溫斯看見艾布納身後的奧雷亞斯眼睛深沉得可怕,連忙向旁側走走。
幾人往回走,走了沒多久,遇到扛着昏迷的托曼氣喘籲籲往這跑的裏奇,在得知已經結束後他耷拉着腦袋,又氣喘籲籲地扛着托曼往回走,抱怨道不該帶膽小鬼過來。
六人坐回船上,夕陽正西下。
“我們到哪去找這個讓公爵念念不忘的人啊?”溫斯嘆息道,他連阿德裏恩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艾布納想想,說:“這個交給我和奧雷亞斯,你負責把火靈祭司請到,還有你那兒不是堆積了不少人命案麽,先查着。”
溫斯點點頭。
要到岸時,艾布納問希魯:“你知道已逝的尼祿?馬爾傑裏公爵嗎?”
希魯一愣:“當、當然知、知道,他、他是個、好、好人,如果不、不是死了……”
希魯停住了,不敢再說下去。
艾布納拍拍他的肩,“好的,我知道了。”
一行人回到銀塔,阿爾傑農板着臉站在門口迎接,看見自己的堂兄裏奇一臉喪氣地扛着一個死屍般的人,“裏奇,你這是怎麽了?”
“別提了,白幹了個苦力活,給這小夥子安排個床鋪,我估摸着他今天是走不了了,要是他醒了,給他點烈酒壓壓驚。”
“他怎麽了?”
“見鬼了呗。”裏奇說完把托曼扛進銀塔。
艾布納走向前跟阿爾傑農打了個招呼,“大人,您知道已故的尼祿?馬爾傑裏公爵嗎?”
阿爾傑農面無表情道:“公爵大人生前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
“具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阿爾傑農輕哼一聲,似乎不悅于被一個貴族小少爺盤問。
又一個“蒙菲拉托”,艾布納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三年前的‘龍回日’。”阿爾傑農肯定道。
看來記起事還是靠譜的,艾布納心想。
龍回日是聖龍節期間的第七天,也是最後一天。傳說這日人類被神抛棄,赤龍從火海中救出人類,人類從這日起開始重建家園,又過了七天,家園已重新建好,赤龍重現在新家園的上空,于是人類以這日來紀念赤龍的回歸,并命名為“龍回日”。
“在那之前公爵有什麽異常嗎?”艾布納問,人人都知道公爵住進白鷗塔後整日酗酒。
“龍回日的前一天公爵一整天都呆在雲血荒上,我們找到他時,他渾身是血,樣子很是狼狽,意識不清醒,懷裏抱着一把豎琴,我們死活都拿不下來。”
“公爵是不是還一直念叨着一個叫‘阿德裏恩’的名字?”
“如果那名字叫‘阿德裏恩’的話,是的。”
“您知道阿德裏恩是誰嗎?”
阿爾傑農不耐煩地瞥了艾布納一眼,“不認識,如果您不告訴我這是人名的話,我還以為是什麽地名或者寵物。”
艾布納聳聳肩,“公爵醒後到去世前的這半年裏就一直住在這裏嗎?比方說回多倫宮、到城裏逛逛什麽的。”
“諸王在上,公爵要是去那些地方就好了,他除了在這裏喝酒,就是去雲血荒,我們不得不把這裏的船全部移走。我們天天盯着他,即使這樣……”阿爾傑農的神色露出歉意。
即使這樣,還是發現公爵死了,而且還是在倉庫的大酒桶裏發現,漲白的臉飄在桶面,死得很不體面。不用阿爾傑農說下去,艾布納也知道公爵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