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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亡靈4

亞力士正蹲在幹草上,雙臂抱着膝蓋,頭低着,縮在牆角,但因為身材高大,這一姿勢顯得尤為奇怪。

“亞力士!”珍珠沖過去抓住牢房的鐵欄。

亞力士聞聲,擡起頭,一眼就看到珍珠,向牢門連跑帶爬,“姐姐……”

地牢的火把照亮了他的臉,顯然是個成年男子,胡渣子圍在嘴周,但那渾濁且呆滞的眼睛又能看出他與常人不一樣。亞力士的兩手被鐵鏈鎖着,每搖晃一次牢門,鐵鏈就與鐵欄相撞,在陰暗的地牢中顯得尤為刺耳。

溫斯皺起眉,走到珍珠身邊,說道:“還請您向後退退。”

珍珠放下手,向後退兩步,亞力士見珍珠走遠了,抓着鐵欄更加瘋狂地搖晃,鐵欄上空被他抖落了一層塵土。

艾布納:“……”

溫斯冷眼看着,向旁邊的守衛示意眼神,守衛開了牢門,把亞力士押出來,向審訊室走去。一行人跟在溫斯身後,也向審訊室走去。

艾布納走到溫斯身邊,見溫斯腰杆筆直,大步走着,側臉極為嚴肅,右手若有若無地擦過劍。與平日裏的感覺大有不同。

溫斯察覺到艾布納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問道:“怎麽了?”

艾布納挑眉,“沒什麽。”又退回去了。

到了審訊室,守衛把亞力士扣好,又給溫斯、艾布納和珍珠擺好椅子,溫斯坐下後,問亞力士:“說說那天的情況。”

但亞力士根本沒聽懂溫斯的話,只一個勁地喊珍珠“姐姐”,口水往下滴。

艾布納嘴角一抽。

溫斯握緊拳頭,盯着亞力士。

“大人,請允許我和亞力士說話。”珍珠說道。

溫斯揚揚手,示意珍珠說話。

珍珠的聲音極為溫柔,“亞力士,你看着姐姐。”

“姐姐……”亞力士呆滞地望着珍珠。

“亞力士,你告訴姐姐,你殺人了嗎?”

亞力士急迫地點點頭,“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但珍珠的臉色還是沒有變,她繼續溫柔地問道:“是誰跟你說你殺人了?”

“是……是一個大哥哥……”

“他怎麽跟你說的?”

“他、他說我殺人……”

珍珠繼續耐心地問:“他除了說你殺人,還說了什麽嗎?”

“他、他說我拿刀殺人,別人知道,就有人打我,我就把那個姐姐帶走,然、然後……”亞力士突然渾身發抖,眼珠子往上翻,大哭起來,“哇嗚嗚……姐姐,好、好吓人……我……”

艾布納皺眉聽着,亞力士似乎在說那晚抱着女屍逃跑的事情。

珍珠走上前,拿手絹擦幹亞力士的眼淚,但亞力士還在抖,珍珠安慰道:“亞力士不怕,亞力士沒有殺人,都是那個壞哥哥殺的,他騙你的……”

亞力士卻突然發瘋了似的大叫起來:“我殺人了!我殺人了!哥哥說撒謊不是好孩子!會有人打我的屁股!”

珍珠着急了起來,緊緊抓着亞力士的手,說道:“你沒有殺人,沒有殺人……”

此時溫斯大步走上來,冷冷問道:“你怎麽殺人的?”

珍珠瞪大眼,高呼道:“大人!”

艾布納攔住珍珠,小聲說道:“讓亞力士全部說出來,這樣我們才好确定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亞力士邊抽泣邊說道:“我……嗚嗚……哥哥說、說那個姐姐被嗚嗚,被鬼附身,嗚嗚,讓我、我幫幫她,鬼、鬼跑,我、我就打、打,鬼打我,我就打鬼,鬼打我嗚嗚……”

亞力士邊說,邊把袖子撩起來,上面有數條青痕。

珍珠的臉色變了。

亞力士繼續哭着說:“鬼打、打我……還還有刀……嗚嗚……疼……”

他撩起上衣擺,腹部濃密的毛中有隐隐的疤痕,“鬼倒了,刀、刀在地上,我我就砍了鬼,嗚嗚……姐姐嗚嗚,哥哥說,說我都說出來就不會有人打我……嗚嗚……”

珍珠的臉色慘白,但她還是強撐着笑容,擦擦亞力士的眼淚,說道:“亞力士,誰讓你說的謊?”

“嗚嗚……我沒有說謊,說謊不是好孩子……亞力士不說謊……”

“亞力士,這是不是你看到的?其實你并不是你做的,你以為……”

“我殺人了……我殺人了……姐姐,嗚嗚……我想幫那個姐姐……那個鬼打我……嗚嗚……我殺人了那個姐姐……有有人看見,有人要打我屁股……”

珍珠拿着手絹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問:“誰看見的?”

“嗚嗚……哥哥……旁邊賣梨的哥哥……梨好吃……我去玩……妹妹壞……黑眼睛好大……”

艾布納瞪大眼,把溫斯拉到一邊,問道:“布克還在嗎?”

溫斯點點頭。

艾布納匆匆說道:“他說的好像是布克,快把他帶進來。”

不一會兒,布克被帶進來,他一瞥見亞力士,臉色慘白,随後緊緊地盯着亞力士,直到被扣着坐下。

“布克,把你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你應該知道總有一天,真相會被明了。”溫斯說道。

布克垂着頭,沒有說話。

亞力士在一旁不住地抽泣,“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布克!”溫斯高聲道。

布克的肩膀一抖,随後聲音哽咽,緩緩說道:“我是個懦夫……”

溫斯皺起眉。

“我親眼看見羅希被殺,但是我什麽都不敢說,我……我是個懦夫,更怕別人說我是懦夫。”布克的眼淚砸落下來。

“誰殺的?”溫斯問。

“他。”布克轉過頭,眼眶通紅,瞪着亞力士。

珍珠一怔。

“證據呢?”溫斯問。

“證據……”布克茫然地擡起頭,想了好一會兒,說道,“那把殺人的刀是倉庫裏的,找到那把刀。”

珍珠急匆匆地說道:“別胡說。”

亞力士的頭低下來,“刀、刀在後院,我怕鬼會再起來砍我,我就把刀扔到後院,我還把鬼扔出去,扔……扔在哪兒呢……鬼、鬼又動了……”

溫斯皺起眉,立即派人去後院找那把刀。

“亞力士!”珍珠驚呼道,“不,這一定是場誤會,亞力士根本就不可能殺人!亞力士只是個孩子!”

但守衛們已經出去了。

珍珠抱着艾布納痛哭道:“少爺!少爺!您幫幫亞力士吧,他只是個孩子,他很善良,不可能殺人,他根本就沒見過羅希,怎麽可能突然殺她……”

艾布納拍拍珍珠的肩膀,緩緩說道:“剛剛我聽了亞力士的話,我基本能弄清當時發生了什麽。布克,你現在必須毫無保留地把你所知道的說出來,如果與亞力士有半點出入,你應該知道誰都出不了這個牢門,更何況你的妹妹亞莉亞還在等你。”

布克一提到他的妹妹亞莉亞,停止了抽泣,他擡起頭,蠕動着嘴:“那天我和羅希吵了一架,羅希跑了出去,我追上去。但是我見羅希是與一位爵爺見面,我就悄悄地跟着,他們進了紅閣的倉庫,很快他們争吵起來,這時亞力士正好到倉庫來,爵爺告訴亞力士,羅希被鬼附身了,那時所有人都害怕鬼附身,亞力士更是吓得要逃。爵爺卻拉住亞力士,哄他幫幫羅希。亞力士經不住哄就上前追趕羅希,羅希吓得滿倉庫跑,那一段太亂了。後來羅希不知從哪抓來一把刀,對着亞力士亂揮,亞力士應該是被劃到了,他一把推到羅希,羅希倒在地上,刀也從手中滑落,亞力士抓起刀就……”

布克沒有說下去,握緊拳頭對着自己的臉一拳,“我是個懦夫……我是個懦夫……”

艾布納站在他面前,兩手抱臂道:“你先冷靜冷靜,告訴我,既然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為什麽你不說出來?”

“因為……因為我怕別人說我是懦夫……我……”

艾布納瞥了眼他的手,說道:“恐怕不僅僅是懦夫這麽簡單吧?”

布克一抖。

艾布納抓住他的手,把他的衣袖往上撩,露出一條精致的寶石手環,上面細致地刻有頭盔和駿馬,“恐怕還因為手腳被束縛了吧?說出兇手,就必須要扯出那個所謂的爵爺。”

布克驚恐地看着這條手環,“這……”

艾布納挑眉道:“這手環可價值不菲,別人送的,還是怎麽?”

布克使勁抽回手,唯唯諾諾道:“大人……”

“說!”艾布納猛地拍桌子,吓得旁邊的亞力士都停止了哭泣。

“是……羅希送我的……”

艾布納冷冷瞥了他一眼。

“羅希從爵爺那兒得到的……我很喜歡……我……”

珍珠突然瞪大眼,對着布克劈頭就是一掌,怒吼道:“你把羅希當什麽了?啊?我本以為你才是受委屈的那個,沒想到你還暗暗享受這種關系嗎?!”

布克擡起手自己扇自己的耳光,抽泣道:“我是懦夫……我是懦夫……”

艾布納抓住布克的手臂,說道:“夠了,現在告訴我們,你們那天下午為什麽吵架?”

“因為羅希突然說她不想再和爵爺聯系了,我很生氣,就……就出手打了她……”

珍珠怔住了,說道:“羅希難道沒有告訴你為什麽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嗎?”

布克搖搖頭。

“因為她懷孕了。”

布克的臉色慘白,手在不住顫抖,随後捂住臉,無聲地哭泣。

“隊長!”門被推開。

溫斯轉過頭,見被派出的手下的手裏拿着一把刀,上面的血跡早已被雨水沖刷幹淨,但一看就是那種用于幹粗活的刀。

溫斯把刀送到布克面前,問道:“是這把嗎?”

布克淚眼婆娑地點點頭,亞力士一看見這刀就尖叫起來,“啊——刀——”

溫斯收起刀。

艾布納問溫斯:“現在怎麽辦?”

溫斯深吸一口氣,一臉嚴肅道:“只能按規矩辦事了。”

“來人,把亞力士壓入地牢,布克——”溫斯瞥了他一眼,“出去。”

布克驚訝地擡起頭。

“大人……大人……亞力士他……”珍珠跪在地上,抓着溫斯的褲腳哀求着。

溫斯嘆了口氣,說道:“押下去。”

“姐姐……姐姐……我害怕……姐姐……我不要和你分開……姐姐……”亞力士拼命掙紮着。

珍珠也只能含淚安慰道:“不要怕,姐姐會經常來看你的……”

布克被帶出審訊室,站在地牢門口等了一會兒,亞莉亞被帶出來,她本是哭哭啼啼的,突然看見布克,立馬背過身子把眼淚擦幹,挂上笑臉沖向布克,“哥哥!哥哥!”

布克也挂上笑容,抱住亞莉亞,亞莉亞坐在布克的手臂上,端起他的臉仔細打量一番,說道:“哥哥,你瘦了。”

布克淡淡一笑,“沒有。”

“哥哥,你說過不能騙人的!”

布克的臉一僵。

但亞莉亞沒有注意到,她環着布克的脖子撒嬌道:“我買了柿子餅幹,等你回去吃。”

“你哪裏的錢?”

“我、我……”亞莉亞支支吾吾起來,瞥了眼艾布納。

艾布納一愣,不會是那一個銅幣吧?這孩子到現在才花?

布克也看了艾布納,問亞莉亞:“怎麽了?”

亞莉亞突然擡起頭,一把抓住艾布納,說道:“哥哥,我給你介紹,這是我未來的夫婿!”

艾布納:“……”

布克:“……”

布克拿掉亞莉亞的手,說道:“小孩子不要瞎說話。”

“嗚嗚嗚……哇……嗚嗚嗚……”亞莉亞又大聲哭起來,整個牢房都充斥着她的尖叫聲。

正向這裏走來的溫斯臉色又變了。

艾布納連忙捂住亞莉亞的嘴,然後塞了幾個銅幣給她,“不哭了不哭了,去買糖吃。”

溫斯走近了,亞莉亞的哭聲停止,她害怕地瞥了眼溫斯,說道:“叔叔……你要是不關我,我就告訴你我是怎麽進來的……”

溫斯挑眉。

“在……在地牢的後面,有一個老鼠洞,我把它給捅得大了些,鑽進來的……”她越說越驕傲起來。

溫斯黑着臉讓人去補洞,嘟囔着:“這個得從工匠的薪水裏扣……這牆才補多久……”

布克從亞莉亞的手中拿出銅幣,還給艾布納,說道:“亞莉亞,不能随便拿別人的錢。”

艾布納推回銅幣,“給小孩買糖吃……”

亞莉亞嘟起嘴,說道:“可是他是我未來的夫婿……”

布克捏捏她的嘴,說道:“未來夫婿也不行,亞莉亞,我們可以掙到這麽多的。”

說完,布克抱着亞莉亞往外走,突然他停下步子,轉身脫下手環放到艾布納的手中,“大人……這個還請您幫我還回去。”

亞莉亞瞪大眼,“哥哥,這個好漂亮!你為什麽要送給我未來的夫婿?”

布克看了眼艾布納,說道:“亞莉亞,這不屬于我們,再漂亮的也不行,戴久了,就會取不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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