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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亡靈6

“麻煩幫我遞一下外套,謝謝。”

艾布納愣了一下,把一旁的紅色外套遞給梅菲斯。

此時的梅菲斯把散着的紅發編成一股,尾端系着銅鈴,額前的碎發梳得一絲不茍。

祭司的襯衣上都是用紅線鏽的龍紋,燈籠袖口有花邊,綴着一個個極小的銅鈴。領口也是複雜的花邊,一個赤龍的徽章別在喉嚨口。而紅色外套是無袖的,邊上用金線繡着靈火,腰部縫着一條松垮的黑色腰帶。下面是一條緊身馬褲,筆直的黑色皮靴包裹整個小腿。

艾布納一直認為火靈祭司的薪水這麽低是因為錢全花衣着上了。

不過不得不承認,火靈祭司的祭服真的夠華麗的,把梅菲斯這樣看起來花裏胡哨的人襯得像個人物。

梅菲斯披上最後的紅色鬥篷,鬥篷是用厚綢緞做的,看起來有些熱,但他還是把鬥篷帽子戴上,在胸前系好兩根繩子。梅菲斯拿過高高的手杖,手杖是用烏木做的,頂端是一只張開雙翅的赤龍,遠看那兩個翅膀就像一對羊角。

梅菲斯站在艾布納面前,用手杖敲擊了一下地面,他身上和手杖上的銅鈴都在作響。響聲在空曠的原野處沒有立即消失,而是在周圍萦繞許久。

“咳咳,”梅菲斯輕輕嗓子,問艾布納,“您覺得我這一身如何?”

艾布納嘴角一抽,說道:“梅梅祭司,恕我直言,您這樣不熱嗎?”

梅菲斯身子一頓,立馬脫下帽子,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個本子和羽毛筆,翻開本子,刷刷寫着什麽。

“梅梅祭司,您在做什麽?”艾布納問。

梅菲斯認真道:“我在記下您的意見,既然您說看起來比較熱,我回去和上頭商量商量,改造一下。”

艾布納:“……”

艾布納哭笑不得道:“您不覺得熱就行了呗,為什麽這麽麻煩?”

梅菲斯小心翼翼地收好本子和筆,說道:“一身好的祭服才能吸引更多的年輕人來當火靈祭司。艾布納少爺,您有興趣來當祭司嗎?”

艾布納嘴角抽搐得厲害,“沒有,梅梅祭司,咱們可以繼續進行嗎?”

艾布納指着畫好的靈火陣。

“這就來,這就來……”梅菲斯拿着手杖走上前。

“梅梅祭司,您不戴帽子嗎?”艾布納耐着性子、笑着問。他所見的火靈祭司在作法時都戴上鬥篷的帽子。

梅菲斯擺擺手,“太熱了,不想戴。”

艾布納:“……”

艾布納帶着奧雷亞斯和溫斯靠後站站,生怕這祭司作法失敗,把這片地都燒焦了。

梅菲斯口中念了一段陌生的咒語,随後将手杖往靈火陣前一揮,靈火陣發出暗紅色的光柱,直通夜空,霎時烏雲密集,狂風襲來,手杖上的鈴铛在瘋狂作響,響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是有數百個鈴铛在風中同時搖動,梅菲斯編好的那一股頭發在風中搖晃。

突然,空中一道亮光閃過,随即從夜空的四面八方都迅速飄來一個個亮點,眼見亡靈越來越近,梅菲斯正準備再次揮舞手杖,亡靈從他的頭頂穿過,他轉過身,見奧雷亞斯手舉着一塊發亮的東西,亡靈正被吸入其中。

這樣持續一會兒後,靈火陣暗下來,奧雷亞斯的神子之骨也暗下來。

“這樣是不是就可以了?!”艾布納的聲音興奮。

奧雷亞斯輕笑,“是的。”

“啊……兄弟,你的那個發亮的小玩意兒是什麽?”梅菲斯走了過來,好奇地盯着奧雷亞斯手裏的神子之骨。

奧雷亞斯瞥了他一眼,收起神子之骨,沒有理睬他。

梅菲斯:“……”

他甩甩那根辮子,辮子上的鈴铛叮叮作響。

突然梅菲斯的臉色一變,大叫道:“糟了!”

艾布納被吓得往後退一步。

梅菲斯在口袋裏掏了一陣,掏出一面袖珍銅鏡,然後舉到自己面前,眯起眼睛看着鏡子。

“梅梅祭司,什麽糟了?”艾布納問,他真的怕這個不靠譜的祭司引來了什麽更大的災難。

只見梅菲斯仔細地看了會兒鏡子,皺起眉,抓起手杖在地上一碰,手杖上的赤龍居然顫動了一下,但是沒有其他動靜。

“嗯?”他重重拍打一下赤龍的腦袋,那力度吓得艾布納以為他要把赤龍的頭給打斷了。

他又打了一下,赤龍突然噴出一團小火,他把火苗舉到頭上,又舉起小銅鏡,仔細地看了會兒,這才滿意地放下鏡子,又拍了下赤龍的頭,火熄了。

艾布納皺起眉,問道:“梅梅祭司,剛剛發生了什麽?”

梅菲斯回答:“啊……我剛剛以為靈火陣弄亂了我的發型,我準備拿鏡子看一下,結果沒有可以照亮的火,我就借手杖的用一下。”

“……”

“……”

“……”

艾布納輕咳兩聲,說道:“梅梅祭司,祭司長平時和您相處的怎麽樣?我的意思是,他是怎樣看待你這樣的生活方式?”

梅菲斯咧嘴一笑,“那個老古板不行的。”

艾布納揚起眉毛,說道:“好吧,梅梅祭司,剛剛真的是麻煩您了,金幣等我們都收完魂之後再付給您,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梅菲斯瞥了眼奧雷亞斯,說道,“你們用什麽收魂,用那個發亮的石頭嗎?也許我可以幫忙收,不過我需要些人手,這個價錢嘛……”

“不了,梅梅祭司,我們自己來就可以了。您辛苦了,我們為您帶來了一只洋蔥烤鴨,溫斯……給梅梅祭司送上。”

溫斯在地上鋪上一層布,放上一只烤鴨和一瓶“藤下貍”,“祭司,請。”

梅菲斯愣愣地坐上布,遲疑地打開香噴噴的烤鴨,說道:“這鴨裏不會有毒吧……”

艾布納嘴角一抽,說道:“當然沒有,梅梅祭司,如果您死在這銀弓城,我們的麻煩可就大了。”

梅菲斯覺得有理,大方地撕開鴨子,頭也不擡地大吃起來。

溫斯捅了捅艾布納,小聲說道:“諸王啊,這個方法真好,果然不聒噪了。”

艾布納輕笑,“雖說看起來很不靠譜,但收魂這事兒倒還成。”

三人将empusae扔進一口巨大的罐子裏,罐子被架在柴火上,随後往罐子裏灌水,将empusae淹沒一點點,點上火。等聞到一股枯葉的味道時,奧雷亞斯見灌中的水都幹了,三人各拿一根長木棍将empusae搗爛,很快罐中全是濃濃的花汁,枯葉的味道極濃。

奧雷亞斯點燃火把,丢進罐中,罐子突然竄出極高的深紫色火焰,把神子之骨吊在架子上。溫斯仰頭看着這仿佛要沖天似的火焰,說道:“幸好現在是禁宵時間,否則準會吸引一批看客。”

艾布納笑道:“來看了以後,還看見一個正在埋頭吃鴨的火靈祭司,哈哈。”

溫斯:“……”

也許是這empusae夠多,很快就有衆多亡靈從地下冒出,漆黑的地面上盡是白色點點,向自己飄來。艾布納看了,渾身一顫。

但溫斯什麽也看不見,他見艾布納的臉色不太好,問道:“來了嗎?”

“來了,很多。”艾布納的神情不像是開玩笑。

溫斯雖然看不見,卻也覺得後背發涼。

深夜的寂靜,仿佛一切都是靜止的,只有這些幽幽的白色亡靈在循着紫色的火焰,尋找歸宿。

“媽呀……有鬼……”一聲尖叫打破了寂靜,一個亡靈剛好從烤鴨的底部升起來,正大張着嘴的梅菲斯吓得跌坐在地上。

艾布納:“……”

“……”

“……”

梅菲斯丢下烤鴨,跑了過來,驚恐地注視着四周,結巴道:“這這這這這……”

艾布納瞥了他滿手的油,不由向後退一步,說道:“梅梅祭司,您怕什麽,不過是亡靈罷了。”

梅菲斯抽抽嘴角,說道:“我們不負責把這些鬼玩意兒召喚出來!我們直接押下去就好了!”

“押下去?”

梅菲斯跺了跺腳,指指腳下,說道:“是啊,讓他們在這下面活動。”

艾布納:“……”

“活動?”溫斯聽了更加毛骨悚然。

梅菲斯說道:“是啊,作法後一定會喚醒它們的,只好把它們先封在下面。現在整個赤龍城和藍泉城都結下了封印。”

“那它們在這下面做什麽……”溫斯問。

“大概……”梅菲斯撓撓頭,“覺得在底下不舒服就往其他地方跑了吧……”

“往哪跑?”

“銀弓城啊……黑岩城啊……”梅菲斯自覺地低下頭,嘿嘿地笑起來。

艾布納:“……”

溫斯瞪着火靈祭司,手搭在劍上發抖。

興許是火焰足夠的緣故,收魂收得極其快,有好一段時間,艾布納覺得自己快被遍地的亡靈擠得喘不過氣來,他站到奧雷亞斯身旁,不由地抓住奧雷亞斯的兩根手指。奧雷亞斯見他的臉色不太好,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攬在懷裏。

“現在好些了嗎?”奧雷亞斯問。

艾布納倚在奧雷亞斯的胸口,點點頭,小聲問道:“奧雷亞斯,你會一直在……”

“媽呀、媽呀、我的心肝寶貝啊……鬼啊……”突然梅菲斯的尖叫聲打斷了艾布納的話,梅菲斯抓着手杖在亡靈的縫隙中四處躲閃,而在看不見亡靈的溫斯眼裏,他就像在瘋狂扭腰跳舞。

溫斯再度把手搭在劍上,微微發抖。

突然,一聲巨響,火焰變成了白色,其中隐隐出現幾個人,而顯然這幾個人是看不到艾布納這裏的,他們正在給樹修剪枝丫,背後的景色極為優美。

“這是哪……”艾布納轉過身,正準備問奧雷亞斯這裏是哪兒,見奧雷亞斯的臉色慘白,怔怔地看着這火焰中的景象。

“奧雷亞斯?”艾布納舉起手在奧雷亞斯面前揮揮手。

奧雷亞斯這才慢慢緩過神,說道:“這是我們的世界。”

奧雷亞斯慢慢向火焰伸出手,“嘶……”,他收回手。

艾布納一怔,回頭看着這火焰中的人,幾乎都是長發,長發上飾有新鮮的樹葉和花朵,說說笑笑,慢慢悠悠,突然其中一人化成一只貓,從樹上躍下……

艾布納驚住了,見奧雷亞斯的眼神中除了震驚,還有向往。艾布納把想說的話咽回去,默默地離火焰遠一些。

梅菲斯還在旁邊躲閃着偶來的亡靈,突然他被什麽東西絆到了,沒站穩,一下子跌進大罐子中,火焰中的景象突然消失了。

“梅梅祭司!”艾布納尖叫着。

但那裏已經沒有了他的身影。

過了好一會兒,突然梅菲斯抓着手杖,撐起身子,站在火焰中,毫發未損。

三人都震驚地看着他。

“媽呀……火!”梅菲斯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站在火中,吓得立馬爬出罐子,但火焰中留下一個黑色的洞。

艾布納匆匆過去扶起梅菲斯,他大喘着氣,氣喘籲籲道:“我我我……剛剛到那個世界裏去了,真是漂亮啊,可是我一口氣還沒喘過來呢,就被那裏的人趕了回來……”

“你能過去?”奧雷亞斯的眉頭緊蹙。

梅菲斯點點頭,“我也不知道,可能因為……這手杖吧,你們瞧,那火焰被鑽了一個洞哈哈……”

奧雷亞斯把手伸進這洞裏,發現火焰如水流般随着他身體的進入而散開。

“奧雷亞斯等等!”艾布納突然叫道。

奧雷亞斯驀然收回手,回身看着艾布納。

艾布納感覺鼻子一陣酸意,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但大腦一片空白。

這一切太快了。

他咽了口唾沫,覺得嗓子火辣辣的,随後他僵硬一笑,“再留一天吧,反正梅梅祭司也在這,還剩一些empusae,明晚燒了以後肯定還能出現這火焰的。你不是想看我的知更鳥舞嗎?明天我跳最後一場,錯過明天就沒有機會了。”

奧雷亞斯靜靜地看着艾布納,金色的眼眸發出微光,沉默着。

你說話啊,你為什麽不說話,你拒絕或者同意都可以,為什麽不說話啊。

奧雷亞斯還是沒有說話,眼中醞釀着複雜的情感。

艾布納握緊拳頭,突然提高嗓音吼道:“我他媽供你吃!供你穿!供你睡!養你這麽久!讓你多呆一天怎麽了?你他媽現在就拍拍屁股走人……”

突然一陣風把艾布納額前的碎發都撩後去,艾布納頓住了。

“我怎麽可能會丢下你……”奧雷亞斯緊緊地抱着艾布納。

夜風繞過兩人而行,梅菲斯的手杖驚得掉到地上,溫斯連忙撿起他的手杖,把他拉到遠處。

“但是你……但是你……都不回答……”艾布納的臉埋在奧雷亞斯的胸膛裏,哽咽道。

奧雷亞斯俯身,吻着他的頭發,說道:“我只是在震驚你為什麽會這麽想,你到底需要我重複多少遍,才能長記性。”

“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艾布納的聲音越來越小。

奧雷亞斯感覺自己的襯衣有淡淡的濕意,他拍拍艾布納的後背,“藍斯?藍斯?”

沒有回音。

他托起艾布納的下巴,将他的臉挑起,只見他已經淚眼婆娑,眼睛迷迷糊糊的。

“藍斯?”

依舊沒有回音。

奧雷亞斯慌了,彎下腰,額頭緊貼着艾布納的額頭,手放在他的後頸,一股暖流從額頭和後頸漫進艾布納的體內。

艾布納的眼睛緩緩睜開,他迷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奧雷亞斯,踮起腳尖,在奧雷亞斯的嘴唇上輕輕一啄。

奧雷亞斯頓住了,猛然放開艾布納,但艾布納又閉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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