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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野山荷7

飯廳的桌椅已經被推在牆角,擺上了新鮮豐盛的食物,由一簇簇山荷花裝飾。

人們穿着還算體面的衣服低聲交談,艾布納和奧雷亞斯穿過人群,看見克莉絲多穿着鵝黃色的長裙,安靜窈窕,臉上不再是僵硬的冷漠。

一個穿着白色長裙的長發姑娘獨自坐在臺階上,垂着眉眼,面目疏離,彈着詩琴,琴聲幹淨而空靈,人們的交談聲漸漸變小,情不自禁地将手搭在伴侶的肩上。

昏黃的蠟燭、暗紫色的山荷花、剝落的牆壁、坑坑窪窪的地板,屋外的紅月灑下淡淡的紅輝,屋內的人面色平靜。

艾布納跳累了,就把頭靠在奧雷亞斯的胸膛,抱着奧雷亞斯,奧雷亞斯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腰上,兩人就這樣随着人群,慢慢晃來晃去。

“我好像長高了些。”艾布納說道。

奧雷亞斯低頭看了眼他,摸摸他的後腦,說道:“嗯。”

“真的?”

“嗯。”

艾布納的耳朵貼着奧雷亞斯的胸口,聽到了的聲音極為低沉有力,耳朵被震得麻酥酥的。

“我才來這兒這麽點時間就長高了,是不是因為你們這兒的水土養人啊?”

奧雷亞斯撫摸着他柔軟的頭發,輕聲說道:“因為你本來就屬于這裏。”

艾布納的手一緊,眼神一個恍惚,心中生出了些雜念:藍斯出生在這個地方,生活在這個地方,即使我不想承認,但我始終與藍斯共享一個靈魂。即使我在銀弓城有阿波卡瑟裏家族的莊園,但我又無比渴望這裏的林子和柔軟的床。藍斯究竟是不是我?我究竟該不該承認藍斯?藍斯是誰?我又是誰?

艾布納覺得心煩意亂,詩琴在緩緩流淌着幹淨溫柔的曲子,終于他不再想去理會,蹭了蹭奧雷亞斯的手,繼續說道:“說不定我再呆一段時間就比你高了哈哈,到時候你可要注意了,我會把你摁在牆上、桌上、床上、窗臺上……”

奧雷亞斯放在他腰上的手輕輕一掐,低聲道:“你可以試試。”

艾布納:“……”

然後他“诶喲诶喲”地小聲叫起來,臉笑得通紅,說道:“我認輸、我認輸,別撓了,我怕癢。”

奧雷亞斯這才停了手,艾布納突然擡起頭,摟着奧雷亞斯的脖子,仰頭索吻,奧雷亞斯附身吻了他飽滿的唇。

“諸位——”貝芙利歡快的聲音突然響起,随即人群向兩側散開。

艾布納見貝芙利站在人群中央,穿着淡紫色的長裙,歲月并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跡,長長的裙擺上綴着一朵朵紗制的山荷花。

貝芙利笑得很濃烈,大聲說道:“謝謝大家能夠來參加這次舞會,因為今日是我和紮斯的結合紀念日,請允許我們兩人為大家獻上一舞!”

客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紛紛鼓掌。

“他的伴侶不是出游很久了麽?”此時旁邊的一個女人小聲問道。

“誰知道呢,大概是回來了吧?”另一個女人回答。

艾布納驚住了,似乎預感到了什麽,但奧雷亞斯抓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動。

“咚——咚——咚——”一聲聲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從過道傳來,人們紛紛好奇地望着過道口。直到一個全身都被白布纏起來的人出現在燭光中,人們一陣驚呼。

“母親!”克莉絲多面色慘白,奔向貝芙利,“母親!您這是在做什麽!”

貝芙利一把抓住克莉絲多,然後指着慢慢走來的紮斯,說道:“我的好女兒,那可是你的父親,你怎麽可以這種态度?”

克莉絲多顫抖着看着父親一搖一晃地走向自己,此時人們已經通過昏暗的燭光看見那空洞的眼窩,紛紛逃離,卻發現門窗都已經被鎖上。

艾布納看到紮斯的亡靈正附在軀體上,滿臉悲傷,那是個英俊得有些稚氣的男人。

貝芙利上前握住了紮斯的手,并将克莉絲多的手送向紮斯的另一只手。

克莉絲多驚恐地掙脫着,“母親!不!我求求你……別這樣……去求求你……”

貝芙利平靜地問道:“克莉絲多,你的父親那麽愛你,你怎麽能這樣呢?他現在不過是被燒傷了,你怎麽就能不認他呢?你是不是我們的女兒?”

艾布納皺起眉。

克莉絲多聽了母親的話,安靜下來了,手微微顫抖着碰到紮斯的手,惶恐的眼淚從通紅的眼眶中流下。

“砰砰砰——開門啊——救命啊——”此時人們正瘋狂地拍着旅店的大門,驚恐地大聲呼救,只有艾布納和奧雷亞斯還站在原來的位置,那個坐在臺階的姑娘也還在低眉彈琴。

貝芙利轉身看了看艾布納和奧雷亞斯,輕笑道:“感謝兩位客人的捧場。”

奧雷亞斯瞥見了紮斯面前挂着的神子之骨,說道:“你應該知道此時的你是很危險的,亡靈的仇恨随時會爆發。”

“啊……”貝芙利捧起紮斯的臉,神情地注視着,說道,“我就喜歡他的這股危險勁。”

奧雷亞斯皺起眉。

此時克莉絲多掙脫開了手,躲到艾布納的身後。貝芙利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然後手搭上紮斯的胸膛,兩人真的開始慢慢跳舞。

艾布納感覺到克莉絲多一直在打哆嗦,于是遞給她一只手,她感謝着握住,冰冷的顫意通向艾布納的手。

奧雷亞斯沉沉地瞥了眼他,他的另一只手連忙抱住奧雷亞斯的手臂,身子斜靠上去。

救命聲、拍打門板聲、雜亂的腳步聲……還有淡淡的琴聲。

艾布納越過跳舞的兩人,看着那個彈琴的姑娘,淡然自若,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那是誰?”艾布納問。

奧雷亞斯皺起眉,“……一個鬼魂。”

“就是亡靈?”

“不一樣。”

“……”

艾布納問:“亡靈和鬼魂還有區別?”

“亡靈是可以不斷輪回的,而鬼魂不可輪回。”

艾布納一怔。

“這個世界不該出現鬼魂,一定是某處出現了缺口!”奧雷亞斯說道,然後匆匆撥開人群,抓住大鎖,使勁一擰,鎖被絞開,人們愣了一下,随即蜂擁而出。

艾布納看着奧雷亞斯匆匆疏散人群,預感事情不妙,突然紮斯掐住了貝芙利,将她高高托起。

“母親!”克莉絲多驚恐地沖過去,使勁地撥開父親的手,好在這屍體的行動能力不強,很快被克莉絲多推開。

克莉絲多連忙過去扶起母親,卻見她的嘴角滲出了血,嘴唇發紫,克莉絲多愣住了,“母親……你怎麽了……”

“我已經喝了死魂湯,就讓我陪你的父親……”貝芙利爬向紮斯,克莉絲多不知所措地抖着。

貝芙利抱住了倒在地上的紮斯,斷斷續續道:“紮斯……我親愛的紮斯……你瞧,這麽多人參加……我們的結合紀念日,這麽多人為我們祝福……”

貝芙利倒了,睡在紮斯的身邊。

“啊——不——”克莉絲多抱着頭尖叫起來,“不——為什麽——不——”

克莉絲多跪在母親身邊,抱着她痛苦尖叫。

艾布納不忍心看下去,走到她的身邊,拍拍她的後背,但他知道這是無濟于事的。

他看到了紮斯面前的神子之骨,于是過去取下它。

他走到旅店門口,把神子之骨交給奧雷亞斯,奧雷亞斯已經疏散了人群,對艾布納說道:“我一會兒就回來,注意安全。”

艾布納點點頭。

克莉絲多還在尖叫抽泣。

突然紮斯抽搐着身子站了起來,其中一條紗布已經散落,露出了漆黑腐爛的皮膚,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艾布納看着紮斯背影,不知所措,直到紮斯的手伸向簾子下的一根蠟燭,他才意識到紮斯要做什麽……一個亡靈是沒有感情的,他只會執着于自己的死因,哪怕他最心愛的人死在他的面前,他也不知情!

但是已經晚了,紮斯已經拿到了那根蠟燭,但令艾布納驚訝的是,他并沒有把火推在簾子上,而是點燃了自己身上的紗布,霎時他如汪在火海中。

“紮斯……”艾布納驚住了,紮斯的亡靈在火中表現出活人般莊重的神色,這是艾布納從未見過的。

紮斯一步步走向貝芙利,艾布納連忙将克莉絲多拉到身後。

但紮斯走到艾布納身邊時,頓住了,像是在盯着克莉絲多。然後慢慢擡起雙臂,就像将克莉絲多推出窗口時的動作。

“父親……”克莉絲多喃喃道,眼淚已經把她的臉打濕得不成樣。

随後,“咚”的一聲,紮斯倒在地上,抱住貝芙利,兩人的屍體一起在火中燃燒。

克莉絲多渾身一顫,暈了過去,艾布納連忙将她抱起來,此時琴聲戛然而止,那個姑娘抱着琴,站了起來,面目疏離,艾布納看不清她的長相。

她微微鞠躬,向黑暗中走去。

艾布納這才緩過神,把克莉絲多抱出了旅店。

此時門外站滿了人,時不時探身望向旅店內,見艾布納把克莉絲多抱出來,更是竊竊私語起來。

艾布納把她放到外面的椅子上,把人群推開,說道:“行了行了,別圍着看了,哪位好心人能給這可憐的姑娘一杯酒緩緩神?”

這才有人緩過來,回家給她倒了杯溫酒。又有幾個大膽的人拎着木桶進去給兩具屍體滅火。

沒過多久,奧雷亞斯和兩個肅魂使趕來,到了屋裏時,兩具屍體已經燒焦,躺在地上,抱在一起。

一個肅魂使上前查探了情況,眼睛一沉,說道:“他們已經沒辦法/輪回了。”

“為什麽?”奧雷亞斯問。

“這個女人死前喝了死魂湯,您知道的,死魂湯可以保存屍體,但活人喝了以後會毀壞亡靈,亡靈被毀壞了,也就無法變回靈魂……這個男人的屍體本來就破損嚴重,而且使用了太多的死魂湯,已經無法用來洗淨亡靈,他的亡靈雖然還完好,但已經無意義了。”肅魂使說道。

奧雷亞斯的臉極為陰沉,他瞥了眼這兩具屍體,冷聲道:“處理了吧。”

“如您所願。”肅魂使熟練地戴上手套,将兩具屍體運出旅店,旅店外已經有專門的馬車等候。

人們看肅魂使将屍體運走後,紛紛散開,而克莉絲多雖然醒了,但還意識不清,紐特不知從哪趕來,将她接走了。旅店門前,只有艾布納和奧雷亞斯,刻有“野山荷”字樣的旅店招牌孤零零地守在空蕩蕩的旅店前,門大張着。

“貝芙利和紮斯都無法/輪回了嗎?”艾布納問。

“嗯。”奧雷亞斯回答。

艾布納望着在夜色中綻放的山荷花,“貝芙利應該知道死魂湯的後果吧?”

奧雷亞斯沒有回答。

艾布納握緊了奧雷亞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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