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野山荷6
艾布納瞥了眼她的手,說道:“正好那晚我們來投宿,你們本不想惹麻煩,但晶貝的惑力是很大的,最後還是讓我們住下。你來處理屍體的時候,卻把這個‘死魂湯’給忘了。”
克莉絲多揚起下巴,說道:“你覺得我有能力在短時間內運走屍體?”
艾布納輕笑,“隔壁不就是你所希望是你的父親的人麽。”
克莉絲多的臉色變了。
艾布納繼續說道:“紐特的襯衣領口有個不引人注意的山荷花花苞,本來我沒怎麽在意,後來一想這麽隐秘的地方肯定是別有用心,但貝芙利顯然是不可能為紐特繡這個山荷花,剩下的人就是你了。而你是這個‘野山荷’店主的女兒,就是一個山荷花花苞。”
克莉絲多緊緊地盯着艾布納。
艾布納将門打開,說道:“你們說這個房間不外住,用來防不時之需,我不知道什麽是不時之需,但至少不會經常有人住。不過……”
艾布納指着走廊的破地毯,說道:“門口的地毯磨損得很厲害,一看就是經常有人走動,這間房裏究竟住了誰呢,克莉絲多?”
克莉絲多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艾布納眯起眼,向她走去:“而那瓶死魂湯已經少了很多,到底是不是用在這個人身上?如果是,這個人究竟已經死了多久?你們又為什麽要保存這人的屍體?你們又是如何逃過肅魂使的追查的?”
克莉絲多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緊握的拳頭一直在發抖,好像在忍受着什麽巨大的痛苦,終于她吼道:“那人是我的生父!”
艾布納一愣,随後稍一思慮,好像一切都能解釋開了。
克莉絲多的父親,紐特口中的那小子,已經出游兩令多還沒回來,別人只當是他玩心太重,沒想到已經死了,但是她們為什麽瞞着肅魂使保存了屍體?
克莉絲多的胸脯劇烈地起伏,眼中充滿紅血絲,緩緩說道:“我真的好想恨他們!他們為什麽要生下我!一個青黃的女兒,就是個造物主的殘次品!但是……我又恨不起來,我知道他們是愛我的,即使他們總吵架,即使他們會把氣撒在我身上,但是他們會把不多的積蓄拿出來滿足我的願望,我不歸家他們就不敢睡……我知道我不該抱怨、不該怨恨,但是我真的憋得好難受,我快要崩潰了,我被夾在他們中間,努力盡一個女兒的職責,我真的快崩潰了……”
克莉絲多哽咽住了,與早上刻薄冷漠的樣子判若兩人。
艾布納本以為克莉絲多會講他生父的死亡,但沒想到會是一通發洩,看來這會是個很長的敘述,艾布納和奧雷亞斯坐下來,等着克莉絲多的緩和。
過了一會兒,克莉絲多的情緒似乎平緩下來,她深吸一口氣,望向艾布納和奧雷亞斯,說道:“想必你們已經聽說了,我的父母并不是靈魂伴侶,但還是排除萬難結合在一起,同時開了這家‘野山荷’店,為了向衆人證明他們的結合将如山荷花一般堅貞,但事實是,打從我記事起,他們就經常為一些小事起争執,但很快又會和好。我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開窗看看我的母親是否在為門口的山荷花澆水,如果能看見她拿着水壺的身影,那就是個平和快樂的一天,因為這代表着他們夜裏沒有吵架。他們早上吵架,總在黃昏吃茶點時和好,我總記得我的父親将我抱在他的腿上,說‘克莉絲多,這就是愛情美妙的地方,你是我們愛情的結晶,我們是多麽的愛你’……可到了晚上,他們依舊重蹈覆轍。
“後來我知道了我母親的靈魂伴侶是紐特叔叔,我就學會了和他們賭氣,他們一吵,我就威脅他們我會跑去紐特叔叔家,我知道紐特叔叔是他們心中的一根刺,有幾次我真的跑去了紐特叔叔家,他們到處找我,簡直急瘋了,等找到我時,他們将我摟在懷裏緊緊地親吻、哭泣,我發誓我從沒像那時那樣悔恨過,我對自己說,他們明明那麽愛我,我為什麽還要讓他們擔心?讓他們那麽難過?于是我再也不去紐特叔叔家,但是這樣我更難受了,我被困在這個旅店裏,被迫聽着他們的争執,但是我哪兒也不能躲,我知道如果我逃走了,他們就會傷心,他們傷心我就會更傷心,那樣我不如憋在心裏。”
艾布納皺起眉,沒想到這個冷漠的姑娘有這麽強烈的情感。
“後來他們争吵得越來越厲害,再也不是黃昏茶點時就能和好了,有時他們能一直吵整整兩晨,甚至五晨。我的父親決定出游,之後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了,我的母親非常想念他,每晨都在等他的回來,但是父親一回來,她又會和他争吵,父親心灰意冷,沒過多久又會出游。直到一格前我的父親要再次出游,我的母親不讓他走,兩人起了很大的争執,引起了很多客人的圍觀,我的母親雖然将父親放開了,但在夜裏将父親騙了回來,我的父親瘋了一般要出走,我的母親為了掩人耳目,把他關在這個房間,并把這一層其他的客人都清空。”
艾布納環視了這個房間,沒想到貝芙利為了關住伴侶居然能做到這一步。
“直到那次失了火……”克莉絲多停頓了一下,望着走廊牆壁上的黑色焦痕,“我知道我的父親是真的想走的,他痛苦地拉着我、求着我,幫他逃走,可是我轉身回到母親的身邊時,她又抱着我痛苦道,如果沒了父親她活不下去。我無法做出選擇,直到失了火。那本是個意外,母親買了許多麻布,堆在這個走廊,準備布置客房,但一個小小的蠟燭霎時将這裏變成一片火海。那時我的母親正和父親在這個房間裏争吵,我像往常一樣,假裝什麽都沒聽見,坐在旁邊吃着點心。直到我聽到尖叫聲,才發現火已經把門燒焦了,烈火正從破窟窿鑽進來,燒到了旁邊的櫃子和衣服。
“那一刻我仿佛傻了,父親和母親也停止了争吵,他們驚愕了片刻,立馬把我從狹小的後窗塞出去。我呆呆地站在淩亂的後院雜草中,看着這破舊的旅店淹沒在火海中。直到激烈的争吵聲喚醒了我,我看見我的父母在這個房間裏躲避燒焦的櫃子、桌子、簾子……即使如此還是在不斷地争吵,那一刻,我甚至生了歹念,想把這最後的窗子關上,這樣我就清淨了。但是,我很快意識到他們并不是在争吵瑣事,而是在争吵誰先出去。
“整個房間唯一的出口就是這扇小小的窗子,但是連我都只是勉強鑽出來,我的父親根本不可能出得來,我的母親也很困難。最後,我的父親不顧母親的激烈反抗,硬是把她從窗口推出去,母親出來的那一刻,我的父親已經被火淹沒了,他的最後一個姿勢還是兩臂伸前、将我的母親使勁推出去。當我們把火滅了、見到他燒焦的屍體時,他還是兩臂伸前。”
說道這裏,克莉絲多停頓了好久,她的聲音噎在喉嚨裏,仿佛無法再說下去。
艾布納輕嘆口氣,看着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上面的桌椅聲早已停止,現在換上了噪雜的說話聲和淩亂的腳步聲。
“是紐特叔叔幫我們重新開了業,而且幫我們保存了這個秘密,還給我們弄到了死魂湯。我真的很感謝紐特叔叔,我對他說過,如果你是我的父親那該多好,但其實我是無法忘記我的父親的。我的母親給父親滴了死魂湯,這樣他的屍體就不會腐爛,但是他燒得實在太厲害了,只要稍微一動,全身的肉都在融化往下掉,我的母親就把他的全身都裹起來,他依舊保持着兩臂伸前的姿勢。”
“其實我是多麽想親近他,可是我又多麽害怕,他的眼眶裏已經沒有眼珠,他的繃帶都在腐爛,我不敢靠近他,可是他是我的父親。後來有次,我路過這個房間,見我的母親正和我的父親跳舞,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們能想象嗎?我父親那僵硬的四肢在挪動、在舉起、放下,我的母親沉浸摟着他的脖子,好像我的父親在活着。我驚恐地問我的母親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她不告訴我,只是說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當時她的神情有多麽幸福,我的內心就有多麽惶恐,我跌撞着跑去紐特叔叔家,跪着求他住在我的身邊,我無法離開我的母親,但我真的無法承受這一切了。紐特叔叔已經被我們的旅店拖垮了,但還是同意住了過來。我的母親自然是不同意的,就把他安排在隔壁,因為一來不怕他說出去,二來這一間本來就不住人,我的母親硬是要在可憐的紐特叔叔上撈最後一筆錢。我自然是不會讓紐特叔叔受這麽大委屈,我盡量幫他洗衣服、縫衣服、偷偷地把房錢退給他,但是,唉……我也不知道我們還能堅持多久……”
克莉絲多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道:“我想我能說的都說完了,抱歉讓二位聽了這麽久,這是我這麽大第一次說這麽多。”
艾布納看着窗外已經有了月亮,淡淡的紅光從那扇小小的罪惡之窗灑進來,灑在克莉絲多單薄的身軀上。
艾布納深吸一口氣,問道:“那麽,你也不知道你的父親為什麽能動嗎?”
克莉絲多點點頭,“我的母親沒有告訴我原因,總之從那次之後,我經常看見他們在跳舞。昨晚我和紐特叔叔把父親搬到了母親的房間,但其實她的房間有一間藏室,就在這個房間的隔壁。”
克莉絲多指着盡頭的牆面,艾布納愣住了,他以為這間房就是盡頭,沒想到盡頭處還有一間藏室。
“昨晚他們也在跳舞,但是聽到我和這位先生的談話後,他們就停了。”克莉絲多說道。
艾布納望向奧雷亞斯,奧雷亞斯一直沒有說話,此時他的眼眸深沉,似乎在想其他事情。他看到艾布納疑惑的眼神後,說道:“那時候你睡着了。”
克莉絲多深吸一口氣,勉強笑笑,說道:“我會去找肅魂處理父親的屍體,但是今天是我父母的結合紀念日,還請兩位參加這最後的舞會。”
艾布納若是搖頭就太不近人情了。
克莉絲多先欠身離開,艾布納和奧雷亞斯向樓上走去。
“你在想什麽呢?”艾布納見奧雷亞斯一直在沉默不語。
奧雷亞斯的眼眸深邃,眉頭緊蹙,緩緩說道:“神子之骨在屍體身上。”
艾布納一怔,“因為屍體能動?”
“是的,不僅如此,貝芙利把她伴侶的亡靈放在神子之骨中,只有在跳舞時才放到屍體身上,這樣就躲過了肅魂使的檢查。”
艾布納沉默了會兒,說道:“今天舞會結束後去找貝芙利談談吧。”
奧雷亞斯點點頭,緊蹙的眉頭還是沒有放松。
艾布納問道:“你在擔心什麽?”
奧雷亞斯看着身後漆黑的走廊,說道:“亡靈是不認人的,他們只會執着于自己的死因,找附身的對象,殘害他人。亡靈一般會找意志薄弱的人附身,但是回到自己屍體內……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艾布納望着奧雷亞斯,奧雷亞斯攥緊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