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罪惡之子6
艾布納慢慢睜開眼,一眼就看見數十條小魚貼在透明壁上盯着自己。
他一驚,慢慢坐起來。
仔細想着自己為什麽會到這個陌生的地方來,終于他想到了鷹刀、蓋爾、四國……還有蓋爾所說的“大人,您離開已經近兩年了”。
他皺起眉,抓起外套披上,就往外跑,但當他推開門、站在門口、看着空蕩蕩的長廊時,愣住了。
這是哪?
他一邊走、一邊看着牆壁兩側的水紋。腦中漸漸浮現出了種種疑惑:
我來的時候,為什麽奧雷亞斯說他才來沒多久?奧雷亞斯究竟能不能送我去四國?為什麽不能打開兩個世界的通道?為什麽大家都恨藍斯?奧雷亞斯為什麽總是瞞着我?
……
他皺起眉,漫無目的地貼着牆壁走。
突然這條走廊走到了盡頭,他向右轉去,看到一個全身蒼白的男人,如雪般的長發被編成一股,一直垂到小腿。
他一愣,如果沒記錯的話,他在萊瑟堡的餐桌上看過這個男人,該是雪巫族的使者。
“呃……”他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麽。
但對方顯然已經認出了他,淡淡的眸子微微一眯,向他走去。
“……晨風佑安。”艾布納說道。
雪巫族人淡淡的眉毛微微一挑,艾布納向外看去,是黑夜。
艾布納:“……”
他尴尬地笑笑。
“在這還适應嗎?”使者淡淡地問道。
艾布納一愣,撓撓頭,這個使者到底問的是适應什麽?
“在那場意外後,我們的世界雖然勉強進入了下一輪,但屍橫遍野,滿目瘡痍。可令我們奇怪的是,靈生之王和藍斯失蹤了,”使者注視着艾布納,“即使我們如何通過去母體尋找,都找不到兩人的蹤跡,兩人像是不存在了,連半點氣息都沒留下。”
艾布納皺起眉。
“一格後,靈生之王突然回到了這裏,帶回了一個男孩。即使我不是肅風族人——”使者眯起眼,艾布納戒備地望着他,“我也知道你就是藍斯。”
艾布納緊緊地盯着他,緩緩地嘆了口氣,說道:“你愛把我當誰就誰吧,麻煩你讓一下,我要去找奧雷亞斯。”
使者一怔,沒有讓開,反而逼得更近了,伸手舉在艾布納頭頂上方,然後緩緩地拈起一縷頭發,輕輕搓揉,随後輕笑起來。
艾布納:“……”
使者松開手,側過身,說道:“走吧,你這個半吊子雪巫族。”
艾布納:“……”
他走了幾步,覺得渾身不自在,不由加快了腳步,匆匆向前走。
他穿過了好幾條走廊,終于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連忙向那走去,終于他看到了奧雷亞斯,眼睛發出光,向前奔去。
奧雷亞斯的臉色本是凝重的,當艾布納鑽進他的懷裏時,他的眉頭稍稍舒展開來。
“奧雷亞斯,你去哪兒了?發生了什麽?”
奧雷亞斯揉揉他的頭,說道:“神子之骨找齊了。”
艾布納一驚,擡起頭驚呼道:“真的?!那還在等什麽?快去讓死去的人複活啊!”
奧雷亞斯的眉頭又蹙緊。
“怎麽了?”艾布納緩緩問道。
奧雷亞斯輕撫他的臉,說道:“你真的希望他們都複活?”
艾布納怔怔地望着奧雷亞斯,“為什麽不?”
奧雷亞斯靜靜地看着他,略粗糙的手指溫柔地擦過他嘴唇。
“好。”奧雷亞斯回答。
巨大的洞口站着兩排神情凝重的肅風族人,洞內一片漆黑,焦灼的氣息,磨人的死寂,水草在浮着黑色顆粒的水中搖曳。突然漆黑中亮起一大片光,照亮魂洞中每個人的臉,擡頭望去是一個個木棺,那些漆黑的木頭,終與這些喑啞的屍體作伴。排排木棺,層層疊壘,望不到頭。
一個肅風族人,向一個木棺匆匆跑去,小心翼翼地推開蓋子,把光照進去,看見一張慘白的臉。他點點頭,又合上木棺,回到隊伍中。
又有五個肅風族人各捧着一只盒子,半跪在奧雷亞斯面前。五個神子之骨發出微弱的光,奧雷亞斯把這五塊神子之骨拼到一起,霎時光亮灼人。
周圍的人屏住呼吸,灼灼地望着奧雷亞斯的手。
奧雷亞斯拿出最後兩塊神子之骨,慢慢放到一起,七塊神子之骨還未完全碰到一起時,就迫不及待地徑自拼接,在灼人的光亮中,人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覺得呼吸越來越凝重。當光亮慢慢褪去時,一塊完整的神子之骨安靜地落在奧雷亞斯的手心。
霎時,一陣驚呼聲從魂洞的每一個角落傳來。
幼小的明起之王瞪大眼睛望着那塊完整的神子之骨,眼中滿是驚喜。
艾布納不禁笑了起來,緊緊握住奧雷亞斯的另一只手。
奧雷亞斯揉揉艾布納的頭,拿着神子之骨走向前方的木棺,肅風族人迅速向兩側讓開,為奧雷亞斯騰開一個寬敞的通道。
奧雷亞斯把神子之骨放在一個木棺上。
肅風族人立即停止了歡呼,再次屏住呼吸緊緊地盯着那些木棺,好像那些屍體很快就會破棺而出似的。互相握緊手,手心被對方掐紅了也沒有知覺。
但一會兒後,沒有動靜。
這時一個肅風族人匆匆跑過去,閉上眼睛,有些害怕、又有些急躁地把棺蓋一開,霎時所有人都勾着脖子望向那口木棺。
沒有醒來。
霎時,人們都驚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深海一片死寂,兩只水蟲緩緩爬過。
艾布納抓住奧雷亞斯的手,與之默默對視,奧雷亞斯的眼眸暗沉,沉默不語。
有隐隐的嘆息聲在水中游走。
突然從他們頭頂傳來一聲巨響,随即魂洞微微顫動一下。
“有人強行打開了魂洞通道!”
一個肅風族人吼道。
霎時,全族人都緊繃起來,紛紛向外沖去。
“誰膽敢這麽做!”
“把他叉起來!”
“……”
嘈雜聲灌滿魂洞。
奧雷亞斯把幼小的明起之王交給肅風族的護衛,帶着艾布納出了魂洞,只見本該是魂洞的通道,此時只剩下一個猙獰的巨大漩渦。
“誰能做到這個程度!”艾布納握緊拳頭。
奧雷亞斯皺緊眉,拉緊艾布納的手,說道:“跟緊我。”
兩人小心地越過漩渦,游到對面,突然在一塊大岩石上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艾布納瞪大眼,喊道:“歐福良!”
奧雷亞斯匆匆游過去,把歐福良扶起來,見他臉色慘白,奄奄一息。
好在此時一群肅風族人游了過來,把歐福良放到一輛木制的滑車上,很快拉到了水面上,并迅速把他平放到地面上,往他的嘴裏塞了一粒藥,很快他吐出了水,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唔……咳咳……”歐福良按着胸口,全身濕透了,濕漉漉的頭發緊緊地黏在身上,肩膀在微微顫抖。
艾布納把毛巾蓋在他的身上,握住他冰涼的手。
“咳咳……謝謝……”歐福良勉強說道,然後擡起頭望着奧雷亞斯,臉上帶着歉意,“我的王……抱歉……我沒能阻止得了……我沒想到……那個犯人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奧雷亞斯皺起眉,給歐福良遞去一罐熱水,說道:“沒事的,事實是,他拿走神子之骨也沒用,死而複生似乎只是個傳說。”
歐福良的臉一僵,握着熱水的手頓住了,“可是……”
奧雷亞斯長嘆一口氣,望向海面,說道:“神在生與死方面,從未失策過。”
歐福良低下了頭,沉默不語。
突然一群肅風族人驚慌地躍出水面,慌張地大喊道:“神子之骨被偷了!”
艾布納一怔。
奧雷亞斯握緊拳頭,向水中躍去,艾布納緊跟其上,前面領路的肅風族人神色慌張,甚至哭喪。
艾布納看着奧雷亞斯凝重的側臉,問道:“蓋爾拿走神子之骨也沒用,不是麽?”
奧雷亞斯緊緊地盯着前方,漆黑的長發在水中搖曳,“即使如此,我們也不能讓神子之骨落入他人的手中,死而複生也好、保護靈魂也好,這些只是我們所能知道的神子之骨的一部分。”
艾布納向下望去,漆黑的深海,無人的深海,禁區的深海,是未知,也是恐懼。
魂洞再次變成了破敗的模樣,到處是碎塊和殘草,每個肅風族人都帶着氣憤的神情,但藏在氣憤下的是疲憊。
木棺是死寂的,屍體是死寂的。
艾布納都有些同情這族人了。
神子之骨的确不見了,好在有肅風族人追着蓋爾,只是在半路追丢了。奧雷亞斯和艾布納順着蓋爾留下的蛛絲馬跡躍出水面,在一個偏僻的地方找到一塊被撥開的沙地。
一根潔白的羽毛落在上面。
奧雷亞斯蹲下來,拈起這跟羽毛,皺起眉。
“怎麽了?”艾布納見奧雷亞斯的臉色很不好。
“他逃了。”奧雷亞斯回答。
“是啊……他逃了……”艾布納盯着奧雷亞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瞪大眼,驚呼道,“他逃去了四國!”
奧雷亞斯點點頭。
艾布納看着地上的細沙,腳尖在沙面上磨,就在剛才,這裏通向四國。
奧雷亞斯瞥了眼艾布納,突然攬住了他的肩,說道:“走吧。”
“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
艾布納張着嘴,緊緊跟着奧雷亞斯,直到兩人再次進入水中,走到安所,站在那衆多的靈魂中時,艾布納才意識到,奧雷亞斯是真的要帶他去四國。
奧雷亞斯從頭至尾都沒有說一句話,他牽着艾布納緩緩向上升去,艾布納側過臉,看見那些淡黃色的光被安置在一個個透明的小罐子裏,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這些就是靈魂最初的模樣。”奧雷亞斯說道。
艾布納瞪大眼,驚奇看着這些小小的光點,“它們在這裏做什麽呢?”
“等待回歸母體,獲得重生。”
“母體?”
奧雷亞斯點點頭,指着他們頭頂上方的鏡子,說道:“母體就在那裏。”
艾布納一驚,感覺自己正在慢慢向那面鏡子游去,不由抓緊了奧雷亞斯的手,“我們是要去母體那兒嗎?”
奧雷亞斯摟緊了他,輕聲道:“不要怕,有我在。一個世界是由一個母體孕育的,這裏的母體與四國的母體不是同一個,而母體之間也是相互聯系的,所以我們可以通過母體通向不同的世界。”
兩人慢慢靠近鏡子,這面巨大的鏡子在下方來看,并不是很大,但當艾布納站在它的面前,才意識到它是有多麽大。
艾布納透過鏡子見自己完全被奧雷亞斯藏在懷裏,奧雷亞斯緊緊地盯着鏡子,一只手慢慢靠近鏡面。
鏡中的奧雷亞斯慢慢化出獸樣,尖牙、豎瞳、獸爪……艾布納瞥了眼身旁的奧雷亞斯,奧雷亞斯并沒有什麽變化。
“不要發呆。”奧雷亞斯輕聲說道,握緊了他的肩膀。
他繼續看向鏡子,重重地一顫,鏡中的奧雷亞斯已經完全變成了巨大的半獸人,而自己披着銀色長發、全身發出亮光,藍綠色的眼睛如陽光照射的水面。
“我的孩子們……”
艾布納感到自己的胸口在震顫,一個恍惚,眼前變成了黑暗。
“我的孩子們……歡迎回來……”
艾布納知道這是母體在對自己說話,但是在黑暗中他什麽也看不見,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虛無中。
“奧雷亞斯……”艾布納以無聲的語言呼喚着他。
随即他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一拉,被緊緊地抱在懷裏,這股熟悉的香氣,讓他安心地閉上眼睛。他伏在奧雷亞斯的胸膛,聽着有力的心跳,這心跳似乎比平時還要快很多。
也許此時的奧雷亞斯正在與母體談判。
但是他毫無畏懼,在這片虛無中有這懷抱就夠了。
待他醒來時,眼前并不是他想象的光明,而是濃濃的夜色。月亮是淡黃色的,灑在黝黑的土地上,有幾分慘淡。
“這……就是我的家鄉——四國嗎?”艾布納看着月亮,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