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亡城12
艾布納緩緩睜開眼,眼前是一團火焰,天已經黑了,他躺在奧雷亞斯的懷裏,亞倫坐在他的對面,沉默地望着火焰。
“然後呢?”艾布納問亞倫。
亞倫一愣,“什麽?”
“血猴寫的那本書。”
“消失了,之後沒過多久就出現了被挖心的屍體。”
“那本書……後來我似乎在白翰樓見過,不過被換了書面。”
亞倫一驚,“瓊尼居然沒把它燒了?”
“……也許他想留着還有用吧,又不敢留在身邊,但是我現在不确定還在不在那兒了。”
亞倫沉默了會兒,長嘆口氣,“在與不在都沒有意義了吧。”
是啊,人都已經死了,艾布納想着,打了個哆嗦。
奧雷亞斯把外套裹在艾布納身上,緊緊握住他的手,輕聲問道:“暖和了嗎?”
艾布納蹭蹭奧雷亞斯的脖頸,“很暖和。”
亞倫瞥了他們一眼,說道:“您的父親見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艾布納一愣,“怎麽可能?”
“您的父親不止一次對我說,只要你快樂,不管你是帶一個醜八怪還是一個犯人回來,他都會接受。現在看來,這位先生既不醜,又不是殺人犯,您的父親一定會開心的。”
艾布納回想起父親的笑容,心中漸升暖意,但父親躺在床上的虛弱身影突然打破了這一切,他皺緊眉,眼神冰冷,“你無需說這些打動諸王的話,你說——你為什麽對我的父親下毒手?”
亞倫一愣,擡起頭隔着火光看見艾布納的臉冷冷的。
“少爺,我可以對諸王發誓,我并沒有傷害過王輔大人,也沒有傷害過瓊尼少爺,至于我為什麽淪落到這個地步,這一切已經很明顯了,”亞倫望着艾布納,聲音沉重,“瓊尼少爺已經察覺出我懷疑他是挖心人,他必須要除掉我。”
艾布納盯着亞倫,想要從他的臉上看出慌張的神情,但他沒有,沉默着捅火,好像已經安于陷害,安于腳上的瘡。
“少爺,您沒有必要現在就相信我,但是我一定要告訴您……”亞倫擡起頭望着被樹木遮擋的夜空,“按照血親禁忌的說法,下一個死的人就是——公爵夫人。”
艾布納一怔。
此時,子夜鐘響起,遠處的多倫宮上起了一群漆鴉。
子夜過後,即是瑞亞的生日。
艾布納突然一哆嗦,站了起來。
“少爺。”亞倫也站起來。
“我回去看看。”
艾布納徑直向多倫宮走去,心跳到嗓子眼,他不知道即将面對自己的是什麽。
到了禦輔樓,樓中出奇的安靜,看起來并沒有什麽異常。大廳的兩側有淡淡的燭火,整個禦輔樓籠罩在一片昏黃中。
突然樓梯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他擡起頭,只見瓊尼站在二樓,望向自己。
“哥哥,你回來啦,你去哪兒了?”
瓊尼的聲音還是那樣的微弱,但艾布納卻覺得頭皮發麻。
“去找亞倫?阿克曼了。”
“哦?那找到了嗎?”瓊尼仍舊站在臺階上,不下來,微弱的聲音中漸漸像是藏着刀子。
艾布納向身後瞥了一眼,說道:“找到了,亞倫,你進來吧。”
說完,亞倫走進這幽冷的大廳。
瓊尼的臉色顯然一僵,但很快就恢複了原樣,“亞倫,好久不見,你害得我和我的父親可不淺。”
亞倫緊緊盯着他,沒有說話。
瓊尼淡淡一笑,繼續說道:“哥哥,亞倫找到了就交給騎士團吧,子夜已過,早點睡吧,今日我的母親生辰,不管哥哥來不來,我都給哥哥留了位置。”
艾布納深吸一口氣,緊緊盯着瓊尼,冷聲道:“你确定你的母親能出席嗎?”
瓊尼一愣,“能啊,母親已經期待很久了,怎麽會不出席呢?”
“難道不會像你的外祖父那樣,生日過後沒多久就死了嗎?”
“哥哥你在說什麽呀?”瓊尼仍然笑着。
艾布納冷冷地望着瓊尼,瓊尼的笑容漸漸僵硬,兩人對視沉默。
突然亞倫手中的小銀鼠溜了下來,順着牆上的織錦爬到二樓,艾布納連忙跟着跑過去,小銀鼠在瑞亞的衣帽間前反複嗅着,企圖從那狹小的縫隙鑽進去。艾布納的手搭在門把上,瓊尼突然沖過來,抓住艾布納的手,“哥哥,你要做什麽?這裏是母親的衣帽間。”
“我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麽異常,你的母親這會兒應該在主卧睡了吧。”
“興許母親半夜想來看看明日的禮服怎麽樣了。”
“哦,那真抱歉了。”
艾布納松了手,聳聳肩。
瓊尼也笑着松開了手。
突然一聲巨響,奧雷亞斯一拳砸開了門,門咚的一聲,從牆上脫落。
又是“咚”的一聲,門砸在地上,夜風從中湧出,夾雜着濃濃的血腥味,将艾布納的碎發向後吹起。
是血。
是屍體。
是穿着層層疊疊的華麗禮服的屍體。
是胸口有血窟窿的屍體。
是瑞亞。
艾布納瞪着眼睛,覺得嗓子幹燥得發疼。
“哈哈哈哈哈哈哈……”
瓊尼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
“抱歉啊,哥哥,本來我不想傷害你,但誰讓你又回來了呢?”
瓊尼的頭輕輕一歪,眼睛裏露出兇惡的光,讓艾布納感到很陌生。
“瓊尼,收手吧。”
艾布納冷漠道,按照“血親禁忌”的說法,瓊尼還需要吃21日人心。
“收手?哈哈哈哈哈哈……”
瓊尼仰頭大笑,不健康的臉上出現了詭異的血色,他猛地把瑞亞的衣架一推,那些華麗的衣服全都堆到一起,把母親的屍體遮擋起來,然後他徑直向衣服走去,踩在母親的屍體上。他身後的窗戶敞開着,夜風将他的衣服灌滿風,帶着罪惡紅色的頭發下是明滅不定的眼睛。
“哥哥,你不是很恨我的母親嗎?巧的是,我也恨哈哈哈……她從來就沒愛過我,她根本就是把我當成嫁入阿波卡瑟裏家的籌碼!”瓊尼蹲下來,從衣服中抓起母親的頭發,使勁一拽,慘淡的月光下那死白的臉上是驚恐的眼珠。
“我本以為她是不喜歡體弱多病的孩子,我就不停地吃藥,多苦的藥都往肚子裏咽,從沒喊過苦,我讨好她,我敬愛她,我懇求她,甚至連她在你的棗紅小馬上動手腳,我都埋在心裏,她還是不喜歡我。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她和我的外祖父在一張床上,我才知道一切,她——這個肮髒的女人,”瓊尼一拳打在瑞亞已經僵硬的臉上,臉霎時癟了一塊,“本來祖父想要将大女兒坦妮絲嫁過來,而她不過是個農家女所生的,這種好事根本輪不到她,但她知道這是唯一提升地位的機會了。于是,她偷偷爬了祖父的床,等确定懷了孩子後,便以此為威脅,噢我可憐而窩囊的祖父,不得不讓她代替坦妮絲,嫁到光榮的阿波卡瑟裏家。”
艾布納咽了口唾沫,緊緊地盯着瑞亞那已經僵硬變形的臉。
“她本以為嫁到這以後就能風光起來,但沒想到公爵大人也不過是為了她的羅列克頭銜,她和她可憐的兒子就是個可笑的陪襯,你說是吧,哥哥?”瓊尼笑起來,露出兩排慘白陰森的牙,“我本以為我就這樣等待死亡,直到我發現了血猴的書,我想這是諸王賜給我重生的機會。”
“你怎麽能相信血猴的鬼話!”艾布納高聲道。
瓊尼的眉毛一挑,“誰說我相信了?但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哥哥。你有健康的身體、有愛你如命的父親、有金錢、有地位……而我一無所有,你憑什麽對我指手畫腳呢?”
“哦不,”瓊尼突然詭異地笑了起來,“我并不是一無所有,我擁有對我一心一意的希伯恩,而且從今天起,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成為阿波卡瑟裏公爵了……希伯恩?”
瓊尼的頭微微一側,望向身後的窗戶。
“什麽?”
希伯恩不是瓊尼以前的男仆麽?艾布納皺緊眉,覺得隐隐不安。
突然一陣風從窗口襲來,奧雷亞斯立即将艾布納圈在懷裏,緊接着一個黑影跳了進來。
艾布納的眼睛一瞪,是父親!
但這又不是他所知道的躺在病床上的父親,父親的背不該這麽直,腿不該能站起來,眼神不該這麽犀利……他不是父親,是希伯恩假扮的。
“希伯恩。”瓊尼淡淡地喚了句。
希伯恩走到瓊尼的身旁,擡起手,将花白的頭發撕掉,露出漆黑的短發,手又伸到額角,使勁一撕,一張透明的膜被撕了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是希伯恩。
艾布納的腦中霎時一片空白,幹涸的喉嚨努力擠出話來:“……父親呢?”
瓊尼瞥了眼一直默默注視着這一切的亞倫,說道:“亞倫,你難道還沒有告訴我愚蠢的哥哥嗎?”
艾布納立即扭過頭,沖着亞倫大吼道:“你還瞞了我什麽!”
亞倫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說道:“少爺,王輔大人早已死了。”
艾布納一顫,腦中嗡嗡一片,“你騙人!你這個畜生!”
一拳頭砸在亞倫瘦瘦癟癟的腦門上,亞倫一個踉跄,向後跌了好幾步。
艾布納又揮起拳頭,奧雷亞斯摟住了他,他像是瘋了似的在他的懷裏亂踢亂打,“你放開我!你放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