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亡城13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瓊尼又發出了尖銳的笑聲,站在一旁的希伯恩單膝跪在他的面前,給他理了理襯衣,用濕抹布擦他沾了血跡的袖口,他垂下眼看了眼希伯恩,又揚起下巴。
“哥哥,我還要告訴你,兩年前我的祖父早已在生日的那天死了,之後的祖父一直由希伯恩代替,你在祭室所見的那具屍體早就被藏在祭室頂部,只要你拿下那把劍,屍體就會掉下來。這一切都幸虧了血猴呢,他甘願認我為新主人,若不是他,我還真的不知道如何将祖父的屍體保存得像新的一樣。當然,也幸虧了哥哥的朋友——鬼豹,讓這一切都能順理成章地進行下去。”
瓊尼的袖口被擦幹淨了,希伯恩又将袖口的花邊理整齊,把松散的結重新打好,然後捧起他的手,在手背上輕輕一吻。
奧雷亞斯把手放在艾布納的後頸,一股暖流從後頸注入他的全身,他顫抖的身體逐漸緩下來,趴在奧雷亞斯的懷裏大口喘氣,眼中碧色的光逐漸亮起,冰冷得像藏在深湖裏的冷翡翠。
“本來我并不想這麽急着殺了父親,畢竟他在戰争中出了大力,不僅給阿波卡瑟裏家族争足了光,也是銀弓城的大功臣,不過……他知道的太多了,我不得不讓他先入土為安。我本以為希伯恩假扮的父親能撐一段時間,畢竟父親生前廢了條腿、身體也不好,出些纰漏也不會被看出來,但我還是低估了阿爾文這個老謀深算的老家夥,他發現的也太快了,”瓊尼輕挑眉毛,嘆了口氣,“那日阿爾文在父親的床邊呆的時間一長,我就知道不妙,果然他以為希伯恩睡着了,就把手掐在希伯恩的脖子上,可是我的希伯恩怎麽會蠢呢?反手就将阿爾文摔地上,這老骨頭一下子沒了氣。”
瓊尼的聲音淡淡的,好像在看一場戲,希伯恩又給他送來一個杯子,他晃了晃裏面猩紅粘稠的液體,仰頭喝了,希伯恩拿白巾将他嘴角的殘汁擦幹淨。
艾布納的眸子輕輕眯起,想起在父親床下發現的那血色圖案,興許是阿爾文留下的。
“我的父親在哪裏?”
瓊尼的眉毛一挑,“哪裏?那麽重要的屍體若是被發現了當然不好了,所以我讓希伯恩燒幹淨了,你去無息海面上看看,說不定能找到點殘灰……”
“你撒謊!父親在哪裏!”艾布納吼道。
“随便你信不信,哥哥,”瓊尼向希伯恩瞥了一眼,“希伯恩,我說累了,快點結束吧。”
希伯恩點點頭,從腰上抽出長劍。
艾布納的全身繃緊,手搭在日來上,奧雷亞斯按住他的手,說道:“我來,你後退。”
“不需要!”艾布納說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瓊尼毛骨悚然的笑聲在禦輔樓中跌撞。
“哈哈哈哈哈哈哈……呃。”
突然一道光亮閃過,瓊尼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瞪大眼低頭望向自己被刺穿的肚子,鮮血霎時浸濕了白色的襯衣,他難以相信地擡起頭——這一刀是希伯恩刺的。
“希伯……呃。”
又是“嘶”的一聲,劍從他的肚子中抽出。
他的嘴裏噴出一股鮮血,向後一個踉跄,倒在地上。
艾布納的手一顫,眼前這一切發生的太快。
“為什麽……”
瓊尼拖着汩汩流血的身子,慢慢爬向希伯恩,“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明明只有你……”
“因為,”希伯恩緩緩蹲**子,将瓊尼的下巴捏起來,聲音出奇的溫柔,“我說過,我喜歡一切柔弱的東西,我喜歡你痛苦的樣子,喜歡你的咳嗽、你的纖細、你的血、你無力的雙腿、你失神的雙眼……”
瓊尼顫抖起來,拼命想要将下巴逃離他的手。
“可是當你能自己端水、穿衣,甚至能提劍時,我覺得又不那麽美了,你為什麽就不能像個柔弱的娃娃那樣一動不動呢……但現在的你又美極了……”
艾布納的手一顫,希伯恩的話讓他頭皮發麻。
“啊……你看,現在的你是多麽的美……”
希伯恩将他嘴角的血在他的臉上塗開,蒼白的臉上全是血。
“不……不……你別碰我……我要活……我要活……”瓊尼重重一顫,像是一只瀕死的魚,拼命地掙紮起來。
希伯恩松了手,站起來,低頭眯起眼望着他,就像在看一條蟲。
“我要活……我要活……”瓊尼向着反方向爬起來,地上拖了厚厚一層血,血不斷散開,流到走廊邊緣,向着樓下滴落,滴在那些花哨的玻璃瓶、玫瑰花環和精美的帷幕上……
“為什麽……為什麽要生下我……為什麽……誰都不要我……連鳥兒都不喜歡我……我要殺了你們……全殺了……連鳥也不放過……”
艾布納瞪大眼,那些被剝皮的鳥兒……
“我要活……我要健康地活下去……我不信命……我要活……我要活多久就活多久……”
他爬着爬着突然看到一雙漆黑的皮靴,他木然地擡起頭,一個哆嗦,是騎士團的人,黑壓壓的一片,為首的是裏奇?蒙菲拉托爵士和基納,他們堵在樓梯口,高大的騎士們,幽綠的眼睛,望着奄奄一息的他。
他僵住了,向後看是憤怒的艾布納和奧雷亞斯,恐懼感漸漸将他吞噬,嘴唇不住地顫抖,“希伯恩……希伯恩……幫幫我……我只有你了……希伯恩……”
希伯恩緩緩向他走去,“瓊尼少爺,你為什麽不早點求我呢?我就喜歡被你央求的感覺,瓊尼少爺,現在的你實在太美了,你可以多多讓我聽見你的央求嗎?”
希伯恩單膝跪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他卻已經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希伯恩,我求求你,我不要再活多久了,你想我活多久我就活多久……我會每天都疼給你看,我不再下床,我不再提劍……”
騎士團的人驚愕地望着這一幕,瓊尼少爺的話讓他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希伯恩卻笑了,把瓊尼從地上抱起來,像以前那樣讓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嘟囔了一句,“少爺,你變大了呢。”
瓊尼又是重重一顫,止不住地抽泣,眼淚在浸滿血水的臉上劃過,“我不會再長大了,你不要走,我只有你了,我會每天疼給你看……我……會……”
瓊尼的聲音越來越小,不知是否還剩最後一口氣,希伯恩揉了揉他沾着血的頭,說道:“放心,我還會每天給你穿衣服、穿襪子,喂飯、喂藥……只要你還是那個脆弱的娃娃,一動不動。”
瓊尼又抖了一下,但是沒有抗拒,一陣風吹過,希伯恩帶着瓊尼消失在衆人面前。
騎士團的人緊追其後。
多倫宮內一片死寂,禦輔樓被封起來,神情慌張的仆人匆匆将那些沾滿血跡的牆壁擦幹淨,就逃命一般跑了出去。
一夜之間,這貴族們夢寐以求的王權之地成了可怕的夢魇,高貴的阿波卡瑟裏公爵的骨灰都消散了,阿波卡瑟裏家族血脈微弱,僅剩一個已經被剝奪貴族身份的少爺。
幾乎所有的門都大張,好像能讓冷風把這一切吹散。獨獨一間房始終閉着,那是曾經的王輔大人所休養的房間,艾布納把自己關在裏面,誰都不準進來。
房間裏死寂的可怕,連啜泣聲都沒有。
“艾布納,你就出來吃點東西吧,或者我讓人把食物從樓上掉下來送給你,不會打擾到你……”
是肖恩的聲音。
“艾布納,你的父親真的很愛你,如果他知道你這樣折磨自己,他會更難過的……”
是國王的聲音。
“少爺,十分抱歉,我沒有告訴您王輔大人的死……那天阿爾文到獄中找我,問我王輔大人的健康狀況,那一刻我明白了,阿爾文也發現了,我怕那裏有瓊尼少爺的線人,于是我就在那本上畫了那個圖……”
是亞倫的聲音。
“……”
沒有人知道艾布納到底在裏面是什麽樣的神情、什麽樣的狀态,冷風将殘餘的血腥味吹過,衆人沉默着,打了個哆嗦。
衆人望着沉默的奧雷亞斯,他穿過人群,站在門前說了句他們都聽不懂的語言,然後屋內傳出了啜泣聲,哭聲逐漸變大,越來越撕心裂肺,穿過厚厚的門板,将衆人的心都撕碎。
奧雷亞斯站在門前靜靜聽着哭聲。
天色漸漸變暗,門前的人接連散去,奧雷亞斯還站在門前,哭聲漸漸變小,直至變成短促的抽泣。
門前只剩下肖恩和奧雷亞斯了。
“你對艾布納說了什麽?”肖恩問。
“只有他才能聽得懂。”
肖恩聽得出來這是委婉的拒絕。
屋內的抽泣聲漸漸變小。
“我們第一次相見時,都只有六歲,他長發及腰,會模仿鳥叫,我們在千鳥湖玩了很久,最後他送給我一根知更鳥羽毛,那時我欣喜地以為我擁有了整只鳥兒,”肖恩輕嘆氣,“但其實,到最後我也僅僅擁有一根羽毛,多倫宮的籠子關不住一只向往太陽的知更鳥。”
奧雷亞斯瞥了他一眼,“如果不是神的戲弄,你連一根羽毛都得不到。”
肖恩皺緊眉,握緊拳頭,淡淡的月光灑下,奧雷亞斯深沉而堅定。
肖恩又長嘆一口氣,拍拍奧雷亞斯的肩膀,“我以馬爾傑裏家族的名譽發誓,你膽敢傷害他一分,我定把你的頭擰下來,挂在城門上風幹!”
奧雷亞斯沉沉地望了他一眼。
他望了眼緊閉的門,轉身離開。
寂靜的夜,除了蟲鳴什麽也沒有,再過一會兒,就要敲子夜鐘了。
門內傳來沙啞的喚聲:“奧雷亞斯……”
“咔嚓”,奧雷亞斯直接把門鎖掰斷,輕輕推開門,看見他的艾布納坐在父親的床鋪旁,慘淡的月光打他在瘦弱的肩膀上,他回過頭,渾身散發着神子的光,眼睛腫得像杏子。
“奧雷亞斯……”
艾布納又喚了一句。
奧雷亞斯走向他,将他抱起來,他縮在奧雷亞斯的懷裏,回望這房間,輕喃道:“這個房間裏,死過我的父親和阿爾文先生,阿波卡瑟裏家族的艾布納少爺也死在這裏。”
艾布納張開手心,一支銀制的利劍,是王輔的徽章,父親的遺物。
奧雷亞斯的下巴摩挲着他的頭。
“現在,你把你的艾布納帶走吧,他的身體、他的記憶和他的靈魂全留給你。”
奧雷亞斯抱着他的艾布納走出這高高的禦輔樓,此時殘月當空,但晨曦的味道逐漸濃郁,于是他輕聲對懷裏的小人兒說道:“太陽要升起了。”
小人兒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