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番外】旅行2
“當我以自己的靈魂來交換奧卡頓的靈魂時,我就已經注定要永遠留在地獄。”阿德裏恩說着,把手中的書合起來,放回書架。
過了一會兒,有匆匆的腳步聲傳來,伴随着激動的叫喚聲:“阿德裏恩——”
艾布納很明顯地看見阿德裏恩的嘴角一揚,但待他轉過身時,又變回了冷漠的模樣。
“你煩不煩!”阿德裏恩對來人蹙緊眉。
艾布納瞪着眼前人,居然是尼祿公爵,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地獄,見到公爵大人不算離奇。
此時的公爵大人穿着黑色的長衣,臉上蒙着一層灰塵,手背黑乎乎的,沾着泥,但手指拈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你看,一朵白花!”公爵露出孩童似的笑容,眼睛裏全是阿德裏恩的身影,恭恭敬敬地把小花遞到他面前。
阿德裏恩瞥了眼花,簡單回了句:“嗯。”
然後轉過身,繼續收拾書架。
公爵像是根本沒在意艾布納的存在似的,徑直追上阿德裏恩。看阿德裏恩夠不着上面的書架,就接過他的書,往上放。
“給我!你手那麽髒!”阿德裏恩一把搶回書,往桌上一扔,然後拽住公爵的衣領就往邊上拉。
公爵愣住了,舉起兩只沾泥的手,輕聲道:“抱歉,我在那挖泥,突然看見這花,就是想快點拿給你看,忘了洗手。”
阿德裏恩沉默地接過他的花,然後掏出一塊手絹,給公爵擦拭手,說道:“等你到了來世,想看什麽花就看什麽花,這有什麽稀奇的……”
“我不走。”公爵打斷了阿德裏恩的話,眼神極為認真,深深地注視着他。
阿德裏恩被這熱切的眼神逼得撇開頭,“你別總是這樣開玩笑,我的靈魂是被死死困在這裏,但你不是,你還可以回到人世。”
“我會陪着你。”公爵認真道。
阿德裏恩深吸一口氣,默默地把公爵的袖子卷起來,把手腕處的泥污都擦幹淨,然後把小白花遞給他,說道:“我不喜歡看花,你走吧。”
小白花靜靜地躺在公爵粗糙的大手中,公爵突然握緊它,然後将阿德裏恩緊緊摟住,重重地吻起來。阿德裏恩被這突如其來的吻怔住了,瞪大眼,兩只手臂使勁推公爵的胸膛,奈何公爵的力氣太大,阿德裏恩的嘴唇、臉頰、鼻子,眼睛……都一一被公爵親吻着。
而突然被迫看熱吻的艾布納微微尴尬地轉過身,“……”
“你……你放開……放開……我……”阿德裏恩邊掙紮邊含糊道,兩只手用力捶公爵的胸膛,又被緊緊扣住手腕。
正當艾布納不知是該離開還是幫阿德裏恩離開公爵時,梅菲斯特的聲音從門外響起:“挺親密的嘛——”
阿德裏恩一顫,猛地掙脫開公爵,抹了把紅腫的嘴唇,又将衣服理了理,對梅菲斯特冷聲道:“并沒有,他只是一時興起。”
“一時興起?”梅菲斯特撿起掉在地上的白花,挑起眉毛,繼續說道,“他已經将靈魂獻給我了,為了你。”
阿德裏恩的臉色一白,大聲道:“不!不可能!他不能一直留在這!他……”
“阿德裏恩……”公爵一把抱住他,輕聲道,“我不走了,我要一直在這陪你……”
“不,不行……”阿德裏恩的身體被公爵包裹,微微啜泣,拳頭無力地捶打着公爵的身軀。
梅菲斯特見這一場景,聳聳肩,說道:“尼祿,我知道你現在很開心,但外面的挖地工作還等着你呢。”
艾布納:“……”
公爵聽了,很克制地吻了阿德裏恩的額頭,說道:“等我回來。”
說完,這位生前為貴族的男人帶着一身泥走出去了。
奧雷亞斯已經辦好事情,要帶艾布納回去,梅菲斯特送兩人到城牆邊,周圍修牆的聲音叮叮當當,讓艾布納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地獄。
“等過段時間來我這兒參觀,肯定比現在好多了。為了能吸引更多的靈魂,地獄也在慢慢改進,”梅菲斯特笑道,“常過來玩啊。”
艾布納:“……”
他瞪了梅菲斯特一眼,“鬼才來!”
梅菲斯特聳聳肩,“你們不也來了麽。”
艾布納:“……”
“地獄為了生存,也是很努力的好不好,我才來時,這裏全是惡魂肆虐的荒地,你瞧,”梅菲斯特的眼中似乎有光,“現在不是很有秩序麽?”
艾布納注視着陶醉在地獄城外景的梅菲斯特,突然覺得這條狡猾的蛇也沒那麽惡棍
“你後悔變成蛇到神的園子裏引誘人類吃果子嗎?”艾布納問。
梅菲斯特搖搖頭,“不後悔,你要知道,擴建地獄城需要大量的靈魂,不然勞動力不夠。”
“……”
“其實我不去引誘,人類也會去吃;人類不吃,上帝也會想法子讓人類去吃。相信我,神無聊的很。”梅菲斯特擡起頭仰望漆黑的上空,好像在仰望神的園子,繼續說道,“依我當魔鬼這麽多年的經驗來看,天上和地下都是一樣的。”
艾布納和奧雷亞斯離開這裏,兩人在漆黑的水面上穿行。
艾布納轉過身,望着漸行漸遠的地獄城,突然想起阿德裏恩說過他的靈魂被獻給梅菲斯特,他将永遠被困在這裏。一陣莫名的風吹來,吹得艾布納一顫,他擡起頭問奧雷亞斯,“永遠有多遠?”
奧雷亞斯注視着他,撫摸着他的臉頰,半晌沒有說話。
後來,艾布納和奧雷亞斯回到四國兩次,一次是因為肖恩當上國王,生了一個兒子,皮膚白皙,眼睛碧綠,十分漂亮。
肖恩已經變得高大魁梧,他将懷裏的嬰兒遞到艾布納的懷裏時,才發現這個兒時的摯友還是從前的模樣。
艾布納用指尖按按嬰兒的臉蛋,笑道:“虧你的王後漂亮,才不至于兒子長得和你一樣。”
肖恩笑笑,發現自己可以輕易揉到艾布納的頭,但他沒有,他像以前那樣拍拍艾布納的肩膀,說道:“你還是以前那樣。”
艾布納點點頭,其實他不知道肖恩指的是友誼還是長相。
“名字取了嗎?”艾布納問。
“還沒,等你為他取。”肖恩說道。
艾布納看着孩子碧綠的眼眸和金色的頭發,輕聲說道:“就叫藍斯吧。”
“好名字,但我還從未聽過這個詞?”
“藍斯,是唯一的意思。”艾布納笑笑。
艾布納第二次回到四國,肖恩正在斷最後一口氣,蒼老得不成樣的臉陷進天鵝絨枕頭裏,喉嚨裏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握着那幹燥的皮膚,感受那粗糙的紋路,才能感受到時間真的已經過去很久了。
他将耳朵湊到肖恩的嘴邊,聽見輕輕的聲音,“艾布納……你來了……我走了……”
那一刻,淚水從他的眼眶中奪出,兒時的夥伴還未見過幾次就死去了,他不敢再眨眼,生怕下一次睜眼,肖恩已經化成灰。
下葬了肖恩後,艾布納再也沒有回到四國。從此他再也不提起永遠,也不再看得太遠。
一日他幫助一頭難産的羊生了只小羊羔,一日他看了半天的書和半天的金魚,又一日,他發現往白葉團子裏加點鼠尾草可以讓團子更香軟……一日,他拉着奧雷亞斯去看日出,待太陽躍出海面,将暖陽填進他的四肢百骸時,他緊緊抱住奧雷亞斯,然後睡着了。
奧雷亞斯抱着他,低下頭親吻他的額頭。
對于奧雷亞斯來說,艾布納是自己踏出虛無的光,是一切時間和記憶的開始。
而此時,艾布納,他的愛人,正依偎在自己的懷裏,赤裸地愛着,無不掩示地交付自我。
這就是永遠,是永恒。
縱然山河巨變、滄海桑田,又或者生死輪回,生命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他們的生活亦如淡色的月亮和溫暖的太陽,月亮落下,太陽升起,日日如此,年年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