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崇修仙人(一)
“崇修仙人的畫像貴國可是不打算還了?”
“使臣說的是什麽話,既然借了哪有半年便追還的道理。”
“說好了只借一月!,貴國國君如此胡攪蠻纏,豈不是看不起我國,試圖以一幅畫像失信于我國!失信于天下!”
吳國的大殿上,冠冕高懸,衣着青袍的君王聞言一笑,看樣子并不在意那氣得怒目圓瞪,面露猙獰到直要嘔血的使臣所說的話。
“哪有那麽嚴重?”
“嗤,既不嚴重,便等着我随國的戰書!國君來前早已交代,如畫像不還,只得以血償之!”使臣的腰挺得筆直,他就着這個姿勢垂首,第一次力度頗大,第二次明顯減輕,第三次雖垂,卻只有垂的姿勢,而頭顱高立,比未垂前竟還要高上半分。
如此三垂首,直如玄鐵做的筆杆般,傲然不屈。
朝堂上見此狀的大臣紛紛言語,雖聲細弱蚊蠅卻明顯是要讓人知道的樣子。
“随國的人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提戰事!”
“可不是要提嗎?那可是崇修仙人的畫像,以玄石為底,銅綠着色,輔以世間第一大畫師,傳聞已活了千年的師朱道長費百年時間親手畫成。號稱畫中有三氣的神圖。”
“三氣我可清楚是什麽,畫中有形為一氣,他人的形也就不足道了,這畫中卻是崇修仙人的形,莊嚴肅穆,清塵脫俗,號稱舉世無二。”
“是這般,第二氣是畫中有格,觀其形而心境自然,外物不侵于內,道法充盈于心。使觀者之品格亦被感染。三氣為畫中有法,自六千年前,天命崇修仙人掌管世間,凡人與修士間的差距便愈發明顯,凡人本就無修仙的資質,而據傳聽崇修仙人講道便能脫胎換骨,或可使自身大變,擁有修仙之能。此畫無法起到崇修仙人講道的效果,卻也隐含靈力,使人可望法之邊。”
“大人說的對。這般重要的畫放到鄙人手中是萬不舍得借與他人的,随國國君大度,竟是能做出此舉。可惜借一日也是借,借兩日也是借,既借了一月為何不再借一年呢,好事做到底,自身福祉才會愈發多啊。”
這話說得委實太不要臉,但
他自身不可能不知道,卻還是一副腰杆挺直,宛如松柏的樣子。
“崇修仙人光明磊落,你們吳國這些人拿着他的畫像卻做如此污濁之事,當真不怕報應嗎!”
“報應?寡人自小便着青衣,誓要以崇修仙人為楷模。平日裏更是清湯寡水,要是有報應,也是報應在你随國身上,你們那個國君膽小如鼠,哪裏配得上崇修仙人。”吳國的君王輕蔑地笑了,他左側嘴角微彎,又下勾。
随國國君确是膽小,否則也不會将崇修仙人的畫像交出。但吳國國君又是什麽好人呢。他看不上随國國君,自身卻還不如随國國君,一個只知在表面上動功夫而擅長強取豪奪的人,他只可稱為小人,與崇修仙人那種君子是相差甚遠的。
他借崇修仙人的形象來擡高自己的舉動更是極為可笑。
“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使臣說出了幾千年前,鄭地最後一位鄭伯的話,然後開始整理自己的冠。
“來前我向随地衆人發誓,不取畫像便以身殉義。今你吳國自君至民,皆荒唐無恥,不通人言。我無法取畫歸國,便應撞死在這大殿之上!”他說完,直向柱上撞去,身形不亂而勇猛,無半絲猶豫可言,恍然一副以身取義的樣子。
但人與柱畢竟隔着距離,他行至半,聞吳國大殿上一片笑聲。
自君至臣,皆不屑于這随國使臣。
“小國來的便是這樣,為了一丁點小事便要尋死覓活。”
“瞧他那動作,恐怕還想着中途會有人去攔他,以為我們為了名聲也不會讓他死在殿上。”
“真是可笑,就會些以死相逼的手段。”
“唏噓啊,不大氣的人便是這般的,看來随地人果不配擁有崇修仙人的畫像。”
參差不齊的笑聲傳來,随國使臣停下了自己的步伐,他再次整冠,如看猿猴般望着吳國國君。
“我既說死,便不會再活。只你吳國君臣,自被天,被崇修仙人看在眼裏,他定厭你如糞泥!”
吳國的大殿上一片沉寂,君笑臣便笑,君不笑了臣自然不笑。
吳國國君坐在高位上,俯視着底下的使臣,他那幅
“如此,你便去死吧!”他道。
崇修仙人怎麽會厭惡自己,自己可是他最忠誠的信徒之一。
吳國國君托着自己的下颚,已不再打算同這随地來的小人說話。
只是他看到了使臣的眼,沉寂如死水,那裏面好像在訴說着,崇修仙人定不會饒你。
他想看個真切,卻發現使臣動了,他再次向着大殿西側的柱子撞去,絲毫不拖泥帶水,宛然一副就死的樣子。
死了便好,吳國國君看着,他能看到每一個動作與瞬間。
在使臣的頭碰上柱子時,他再次笑了。
可惜嘴角還沒有徹底勾上去,便看到了一陣光。
帶着微茫而不刺眼的光,暖得一如總角之歲,不谙世事。
“可是打着吾名在造次。”光中的聲音極輕,飄忽不定而四散出大殿之外。
使臣坐在了地上,他的額頭一片完好,顯然是被擋住了。
“天!”他大吼一聲。
随之“撲通”的聲音傳來,卻不是使臣跪了,而是吳國國君,他臉上一片呆滞,隐隐地似乎有淚水流過。
他是第一個跪的,随着他的動作,吳國衆臣便也跪在地上,“撲通”“撲通”的聲音連響,霎時間,光散雲升,地中再無站着的人。而殿中無頂,具為雲勢所遮,觀其形,則波濤浩渺,恍有松柏立于上,山無形而有意,波谲雲詭,青色漸出。
中有仙人顯形,寬袍大袖,山意聚其上,水意凝其內,無花鳥魚蟲修飾,只一片青色茫茫,而人間萬物莫不有形。
“崇修仙人。”吳國國君顫抖着,他亦着青袍,袍上有松柏,有雲紋,青金色的光芒隐在衣中,顯然是價格不菲,可值千金以上。與天中仙人那件素淡的雲衫比,則猶天地之隔,永不可觸摸。
“因一幅畫像而兩國争執,非吾之願。”崇修仙人說道,他神色淡漠疏離,吳國國君看着卻是漸漸癡了。
“只是借,隔兩日便還。仙人不要為此煩惱。”他呆愣着要侍人将畫拿出,卻是偷偷看着天上
幼時他便常聽人講崇修仙人,心中極為敬仰,聞随國得了畫像,便以借的手段強搶來,心中只是想看看,從未生過見真人的心,哪怕是那副畫像也被自己當做珍寶,可那畫像再好又怎比得真人,畫是畫不出萬一的。
哪怕崇修仙人今日要怪罪,能一睹其面,也算是值了。
吳國國君接過侍人遞來的畫像,那畫暗含流動之意,莊嚴肅穆,極清極美,而絲毫無濁意,哪怕是心思龌龊之人,一見此畫也要心靜如水,再無肮髒。
而此遠不如天上的仙人,吳國國君不敢多看,将畫軸捧在手中,他垂首跪着,一副獻畫的姿态。
随着手中的一輕,畫的确是不在了。
“此畫由吾收回,使臣可回國相告,随君自會原諒。而天不罰吳,便就此散了吧。”那聲音飄忽,雲勢漸漸消散,殿上衆人擡頭看去,發現雲中不光有崇修仙人,亦有其他身着青衣的修士,他們衣帶飄風,随着崇修仙人的離去而就着雲漸漸飄散。
只餘一陣洪鐘般的“散”聲由這些人發出回蕩在天地間。
崇修仙人從出現到離去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吳國國君卻好像是此生無憾般靜默了長久。
禮樂之聲傳出,吳國衆人似歡騰了起來。
只是他們的歡騰感染不到崇修仙人,他駕着雲勢,神色漠然,問侍立在其左的一人:“羨魚,這是為何?”
為何天下會出此事?為何修士的畫會落入凡間?為何兩國要因他的畫起征戰而晉地的修士全無反應。這事傳出對他的名聲極為不好,如兩國真的交戰,必有人會因此怨恨他。而這并不是他所期望的。
被稱為羨魚的修士垂首,似乎有些不願說。
他們主上閉關方出,天下就出此事,無怪乎是有人故意的,故意從師朱道長那裏得來畫像,又将其投入人間,為的就是髒了他們主上的名,或是引起他們主上的注意。
而做出此事的,他們隐隐已有些猜測。
“可是不願說。”崇修仙人依舊是淡漠的,只是這淡漠極為冰冷,仿佛已生不快。
“主上,此事還需再查。”
“那便去查。”崇修仙人斂眸,不再言語。
周圍的修士都松了口氣,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顯然是知曉些事的。
能讓他們這般掩瞞主上的,只有與殷王相關的事,這六千年來,崇修仙人與殷王太庚雖不交談,但彼此之間糾纏不斷,誰也不願先提起對方的名謂。
今日之事,觀屬下的反應,崇修仙人便該知道與殷王有關,只是依殷王的性子哪可能做出這種小人之行來,崇修仙人不再提此事是不願提也是無必要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