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崇修仙人(二)
修仙界的六千年過得極慢,但變化總是有的,原有修仙體系因世人違抗天的命令而被廢除,幸有崇修仙人,奉天命以掌修仙界,才使萬法不至廢,而新法生。
只是崇修仙人太過淡漠,将凡俗之事理好便不常管這些了。
修行之路漫漫,崇修仙人每一次閉關最少都要五百年,五百年對于現今的修士來說已不算短,多少修仙門派的掌門究其一生都無法仰望崇修仙人的身姿。
所幸仙人終究是憐憫的,為防修仙界出事,每六百年,崇修仙人必于晉家密地召開大會。
屆時衆人可去往晉家,一睹崇修仙人的真容。
“崇修仙人真名究竟為何?”松柏下有木臺,臺上有人,本不是能容太多人的地方,現在卻是人潮湧動,天上地下,密密麻麻,宛如蟻群般聚了極多。
“真是個傻的,這小道人究竟多大,怎連仙人的名謂都不知曉。”
每次的修仙大會都會有一批人來到晉地,晉地也安排了人來招待,松柏下的臺子就是用來解答的。
可世人的心皆不同,問出的問題也是千奇百怪,有的甚至很幼稚,很可笑,讓人覺得這小道人年齡委實太小了。
不知崇修仙人的真名,還在這種場合問出,而不是私下問,這的确是小道人才做的事,正因為年紀小,所以大多數事都不懂,也愛在衆人面前公開問。
他人問靈法是如何施展的,你偏問崇修仙人的名謂,真是不想引人注目都難。
幸的是現如今的修仙之人極為講理,聞言頂多笑笑。
“我是真不懂,才問的。”那問出話的道人看上去年紀也不小,身形修長,八尺有餘,只是眉目間尚存些稚嫩。
“知道你不懂,崇修仙人本名晉仇,乃晉侯載昌之子,當時修仙界同凡間一般,有自己的君王,就是殷王,底下一公二侯,子伯無數,晉侯勢壯,為殷王不喜,殺之,晉侯之子晉仇幸得天所救,隐忍不出百年,終報父仇。”這聲音輕盈盈的,不知從何處發出。
想必是說話的人不願暴露自己,才這般。
修仙界敢在衆人面前談論崇修仙人的,真是不多。
敢在晉
誰都知道這是個禁忌。
松柏之下瞬間寧寂成一片,獨留些螽斯在鳴叫。
“平日經常有人談論這些嗎?”崇修仙人站在松柏後,他身邊只跟着韓羨魚一人,兩人隐着身,說着密話。
瞧崇修仙人的臉實在是瞧不出什麽,但他無疑是不開心的。
提起殷王跟當年往事怎麽可能讓他開心。
韓羨魚甚至不敢回話,他垂着首,默默道:“以往不曾這樣,許是知道主上出關,宵小全出來了。”
宵小?崇修仙人不語,他看着那個說話的人。
人群靜了後,那問出此問題的小道人竟然又開口了,“哪有人會叫晉仇,父母不會随便給孩子起這種名,你當着衆人的面诓我。”他聲音有些弱,卻很堅定。
崇修仙人的神色有些變化,他看着那道人,發現此人的臉他果是熟悉的,想必是哪位故人的孩子,也不知是不是父母沒教,還是故意如此,竟幹出這種事來。
不過他只看着,也懶于打斷。
“我哪裏騙你,崇修仙人的确是叫晉仇,道號崇修,只是仇這名是殷王滅了他滿門後給他改的,他原先應叫晉松,只是當年就沒人敢叫他晉松了。嘻噫。”回話的人笑着,這回她的聲音有些清晰,綿綿軟軟的,倒是個女子。
女子與男子無什麽差別,敢這般說崇修仙人,料想是不準備出晉地了。
只是在場的諸人都不動,他們甚至不敢竊竊私語。
自崇修仙人掌管修仙界,便教人們要依君子之行,君子哪裏會大吼大叫,哪裏會背後說人,哪裏又會因別人說你而心生不快。
他們俱被禮法包圍着,是以衆人沒有敢動的。
唯恐動了,便要被人斥責為心不淨,意不端。
真正的修士是不會因他人的言語而亂己心的。
“啧,當真無趣。”又是那個女子的聲音,這回更清晰了,她的人也像是更近了,此時一步一步正在向那小道人的方向走去。
崇修仙人仔細盯着那女子,看見了她欣長的身姿,也看見了她那張臉,眼眸中的冷意似乎是沖着晉地來的,那嘴角在笑,眼卻在冷瞥,似乎是矛盾着,只餘晚霞妝留下淡淡的紅暈,眉配合着
“這妝容倒是許久未見了。”崇修仙人道,他神色依舊如常,只是言語也開始飄忽。
韓羨魚不敢多猜,“可是主上的故人?”
崇修仙人哪裏有這樣的故人?
他還是看着那女子,“晉柏在時,我曾想過讓她以此妝嫁人。”他罕見地用了“我”字,自從扳倒殷王,世間的規矩便越來越嚴,“我”這種帶有強烈色彩的稱呼是極少用了。崇修仙人平日根本不這樣稱自己。
但晉柏的身份,或許勾起了他的回憶。
那是他的妹妹,六千年前連同着他爹一起死于殷王手下。
崇修仙人目睹了全程,那場面極慘,他連想都不願想,又怎會平白提起。
韓羨魚不敢說話,他們眼前的女子當然不是晉柏,那她又會是誰?
“羨魚,你心中有猜測,卻不說。”崇修仙人道。
他似乎又變成了六千年前的晉仇,只因與此有關的那些人在出現。
“小道人貌似什麽都不懂,但他是懂的,只是故意問。你聽他滿口都用“我”這個自稱,便該有猜測,除了殷地、元地的人,誰會這般。他那有些泛圓的臉也着實像元伯。”
“主上,元伯的臉是瘦削的。”
“不是瘦削的,羨魚,你還是個孩子啊。”崇修仙人擡手,摸了摸韓羨魚的頭,他動作熟練又陌生,不知上一個被他摸頭的人是誰。
臺中的那女子出現在衆人面前,衆人卻還是不動,似乎不知怎麽應對,幹脆當做沒看見。
晉地的修士竟也不管。
那女子站出,自己也發覺無聊了。
“你們真的不動?我說出崇修道人被殷王滅門的事你們也不動?”她笑着,站到小道人旁邊。
小道人避嫌般躲了躲。
“啧,你看他們這副呆板的樣子,有什麽可留的,不如跟我一起去快活快活。”女子可不管小道人躲避自己的動作,她伸手,那手上卻是套着層白紗,朦朦胧胧地,只是手又很軟,搭在小道人的身上,柔若無骨般。
吓得小道人立馬跳了起來,仿佛遇到洪水猛獸般。
“你這是非禮!”
“非禮?哪裏是非禮
“修士怎可如此!晉地怎麽會出你這種人?你當自己是勾欄院中人嗎?”小道人聲音有些顫,他睜大眼,似乎未想到自己會碰上這種人,還是在晉地碰上這種人。
女子倒是捂唇一笑,她的手再次伸出,輕紗般的煙裙劃過小道人的衣衫,随着他們的觸碰,煙霧愈發濃烈,直要沖破松柏林。
一個無形的法術在施展,崇修仙人看着,依舊沒有出手。
他似乎想到了什麽,但也就在他神思微動的那個瞬間。
煙霧散去,松柏林中那股苦澀的木香再次淡淡地飄蕩于大地上。
小道人仍在,女子卻消失了。
韓羨魚站在臺中,不知何時從崇修仙人身邊離去的。
“主上命我來此,方才之事已過,望大家不要在意。”他拉過小道人的手,再次回到了崇修仙人身旁。
那松柏之下随着他的離去竟又開始如先前一般了,仿佛剛才的事真的沒發生過。衆人仍可問修仙上的問題,而不會問崇修仙人的往事。
只是小道人,崇修仙人看着韓羨魚身旁的他,方才自己并未令羨魚去阻止,羨魚卻是去了,像是看出了什麽,又不想讓自己知道。
果然是長大了,再不如幼時那般聽話。
“可是元伯之子?”崇修仙人問那小道人,小道人不小,崇修仙人一眼便知他夠兩百歲了,身形又長過八尺,哪是什麽小道人。
“是,晚輩名為元燈灼,道號河洛。未成想會在仙人面前出醜。”他面上有些泛紅,看到崇修仙人的那一剎那,他臉上生出抹敬仰興奮,但立刻被他壓下去了。
崇修仙人看得出,“元家倒是很少起道號。”
殷地、元地都是不愛起道號的,六千年前元伯為趙子所殺,更是怨恨晉地、趙地這些愛起道號的人,不曾聽過哪個元家人把道號挂在嘴邊。
元河洛低着頭,“我為自己起的。”他似乎也知道不好,因此未擡頭。
崇修仙人看着他的臉,似乎微不可察地嘆息了一聲。
“元家掌門可來了?為何不與你父一起走。”修仙界六百年一次的大會就要開,元家掌門勢必會來,如若他的幼子在晉地出事
元河洛擡頭,“父親正在閉關,元家派了我來。我還未到過晉地,就擺脫衆人出來看看,未想到會碰上那女子。”他攥緊自己的衣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崇修仙人看着他的手,未問那女子的事,也未問韓羨魚方才為何要放走那女子。
他只是轉身,道:“我送你去客棧,下次勿要亂走了。”
自遇到元河洛,崇修仙人的稱謂便變了,不知是否有意如此。
客棧是晉家為各門派的掌門準備的,元河洛聽此卻是神色一暗,但他還是跟上了崇修仙人的步伐,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松柏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