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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崇修仙人(六)

每六百年一次的修仙之會于九月初一在晉地的葉周舉行,屆時天下衆修士彙集,而修為高者,大門派掌門者,可見崇修仙人。

此會一般由三部分組成,前五日敘天下之事,論修仙界六百年之變化。

再五日由崇修仙人及各門派掌門規定下一個六百年需做之事。

後二十日為崇修仙人講道。

天下修士皆可聽,此亦為最重之事,無論貴賤高下,資質差者如可從中領悟半分,便算是極大功德。

傳言一千二百年前,便有凡人聽崇修仙人講道,而由筋骨不通邁入修仙之路。

精意通而萬法通。

距修仙之會還有一個時辰,崇修仙人在客棧內,聽着外面嘈雜的聲響。

除了晉家與元家的部分修士,無人知曉他在客棧,畢竟這裏雖靜,亦有人密守,卻還是不如晉家結界內安全的。

如叫他人知道崇修仙人在內,恐怕這裏霎時便要被那些狂熱的信徒夷為平地。

“羨魚,汝是代表韓家去,還是作為吾的侍從。”崇修仙人看着窗外,那裏人潮湧動,無數人正妄想看那些大修士一眼。

可惜再是貼近,又哪裏看得到。

恐怕那些人也正如崇修仙人般,看着平凡的衆人,而自己隐着身,絲毫不願被他人望見一眼。

“羨魚想追随主上。”

“吾從藐姑射山閉關歸來已有三日,這三日內汝口中所說謊言不止三次。”

“主上!”韓羨魚“撲通”一聲跪下,頭貼着地面,聲音分外顫抖。

“你是願意為一些人騙我的。”崇修仙人感嘆般道了一句。

韓羨魚不作聲,像是默認了。

崇修仙人瞧着他有些發抖的背,想起這人幼年時極為正直,絲毫謊言都不願講,哪怕是魏激濁那樣脾氣火爆,又權勢滔天的人犯了錯,他也是敢直言相勸而加以怒叱的。雖在自己面前溫順,但一個心中藏着規矩的人萬不會像現在這般撒謊。

“今年殷地的人據說會來!”窗外的聲音有些吵。

但崇修仙人與韓羨魚誰都未想過将窗關上,似乎只有外面的聲音足夠大,這屋中才不會太沉寂。

“真是稀奇,仙人與殷王自六

“嘿,你這就不懂了,仙人與殷王的關系哪是一日能說盡的,不知今年殷王是想做何事,竟肯來晉地了。”

“怪危險的,晉地恨他的人據說不少。”

“總不如六千年前多,密,我悄悄與你道一句:可能與殷王之子有關。”

“殷王之子?是不是兩百年前出生那一位,據說整個殷地的人都愛他,願意為他生為他死的,可惜是個纨绔。”

“啧,小聲些,萬一他在,你要沒命的。”

窗外的聲音越來越小了,但崇修仙人還是聽得見,韓羨魚也聽得見。

離修仙之會召開還有半個多時辰,崇修仙人關了窗。

“汝見過殷烈?以汝所見,他是否與吾有相似之處。”崇修仙人問的再明白不過,他就差直接說:殷烈可能是他的孩子。

他和殷王的孩子。

這事情真是可笑,他在天下禁止男男之事,言其有違天道。而他自己卻是那個違背了的。

他與殷王在一起百年,為降低殷王的法力,使了一些不人道的陰招。

他告訴殷王想要孩子,殷王也當真寵他,服了秘藥七年以改變身體為他懷子,一身法力在痛苦煎熬中全消耗殆盡了,卻為他所背叛,便是孩子也未出生即死了。

這事埋在崇修仙人心中,他不願想,仿佛一想自己便又是那個晉仇了,一無所有卻傷害了唯一愛自己之人的晉仇。

“我常忘記那些不願記得的事,但你想必聽說過,那個死去的孩子是我的心結。”

崇修仙人的神思有些飄遠。

韓羨魚卻擡起了頭,“主上,殷烈不是那個孩子。”

“哪裏不是?”

“哪裏都不是,殷烈是殷王與他人生的,與主上無關。”韓羨魚板着臉,神情極為堅定,仿佛就死前的決心。

“如此,爾真是與他相熟。”

“不熟,羨魚只是說實話。主上忘不了那個孩子,這些年卻未争取過,有他沒他實是一樣的。”

“一樣?将韓家的人遷到原來的鄭地,與不管韓家的人也一樣嗎?”

“不一樣。”韓羨魚的身體從地上起來,挺直腰,“主上對韓家好,羨魚知道。但殷烈

“越來越會說謊了。”

韓羨魚聽到這話手有些抖,“不是謊話。”

哪裏不是謊話,他這幾日簡直把一生的謊話都說盡了,也說得越來越流暢。

但他願意說,他願意為殷烈的事撒謊,永遠都不會後悔。

“既這般,汝便在此待着吧,一月後吾處理完修仙之會的事再來找汝。”

崇修仙人虛點牆壁,打開了門,顧自向外走去了。

修仙之會雖在晉地舉辦,卻是于高山之上,按照規矩,所有修士都不可動用法力,而需憑腳力走上會臺。

其山雖不高,卻為不周山脈的一部分,九百九十九階,階階高于三尺,要邁到頂峰,極為費力。

這想法是崇修仙人提起,當然無人敢反對。

是以每人都會于前一日傍晚或淩晨登山,早于崇修仙人到,而畜養精力。

崇修仙人是喜歡此事的,他登過許多山,往往不用法力而沿途觀樹踏石。

今日他并不急,作為修仙界第一人,他合該最後一個到,如到早了,卻是不如遲到的。

他的時間把控的又一向好,斷不會出差漏。

只是今日臨頂尚有幾十階時,一陣異光閃過,使他不得不加快腳步。

“世人皆知此路需走上來,大家都走,而你不走,是意欲何為!”魏激濁帶怒的聲音響徹在山頂。

崇修仙人聽得心生不快,他與魏家向來頗有芥蒂,魏家掌門魏激濁雖總試着和他親近,卻屢屢被他拒絕,久而久之關系便不如以前了,只是還念他一聲主上。

其他的,真是保證不了。

走得雖比先前快些,卻還是未急。

崇修仙人不是很想看那些修士醜陋的面龐,他用靈氣在山腳下查探時,也未發現殷王的氣息。

如此,更是對上面的事不大在意。

“晉家歡迎我來,來的時候可沒人對我說要走。”

“世人皆知的道理你卻說你不知,難不成你還不如那些雞豚狗彘,愚昧又未開化!”魏激濁的聲音很大,但他長得不是太威武的樣子,甚至帶着抹病氣。倒是他身旁的趙家掌門頗為健壯,宛如古銅般矗立着,叫人不敢直視。

畢竟是修仙之會這樣的地方,在場的修士

只有魏激濁會把人比喻成雞豚狗彘這種不入流的東西。

可沒人敢說魏激濁,他畢竟是崇修仙人與殷王之下最有權勢的,崇修仙人不在,他便是今日的主人,主人要訓斥,客人實在沒必要插嘴。

只是被他訓斥的人顯然不将他放在眼中。

“是崇修仙人要人走的嗎?如是他說的,便等他來。如是你說的,便不要再放肆了,他人畏你,給你幾分顏面,你卻蹬鼻子上臉了。實際誰不知崇修仙人近些年來厭惡你到了極點,他這次閉關據說就是在你違抗他的命令後。這樣的你,也敢拿着他的名聲放肆了。”

“你這黃口小兒,看好了,這裏是晉地,不是你殷地,容不得你在此辱人!”魏激濁氣不過便動手,指尖的訣已凝好,眼見便要使出去。

其他觀看的諸人早已用法器罩住了自己,也有些一眨不眨地正想看他會用何招數。

但只是轉息間,一陣清風飄過,那指尖的靈氣便消失了。

崇修仙人終于趕到。

他的青袍随着山風飄擺,在滅去魏家掌門魏激濁指尖的靈氣後一言不發,走到了自己的位上。

東邊的主位,只他一人,背後是綿延莫測的不周山脈,而他氣定神閑,莊嚴肅穆而又漠然地看着與會衆人。

“仙人!”

衆人離座,齊齊跪地。

再沒有管先前那場争執,魏激濁在崇修仙人出現的那一刻最先跪下。

只有一人未跪,而崇修仙人不曾管他。

“起樂!”

于是樂聲奏響,鐘管齊鳴,列作兩排,隐在樹間,無人自響。

飄渺莊敬的聲音傳遍了晉地的每個角落。

崇修仙人聽着樂,看向那個站着的少年。

确是在客棧中見過的,只是當時看的恍惚,這會兒更清晰了些。

殷王之子殷烈嗎?崇修仙人凝視着在場諸人,可惜并未望見殷王。

果然是不曾來的。

只是這孩子,長得雖與殷王有八分像,卻與殷王的神韻完全不同,眉目間有些過于狂放恣肆了,與殷王不像,與自己。

更是不像。

眉眼神态都不像。

如他和殷王的孩子活着,會是這番模樣嗎?

還是說,韓羨魚說的是真話,殷烈是殷王與他人生的,與自己無關。

可殷王怎可能做出此事來。

殷地的人不是向來只喜歡一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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