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晉家深處(一)
“該如何捆?”,身着玄衣的男子們手中拿着繩,一人将晉仇踩在地上,一人接過繩,思索該如何動作。
其他人的手中亦有繩,他們圍觀着。
“晉仇的法力已被禁锢,又無法動,一具有感覺的死屍該如何對待,這不是我們很早之前就懂的事嗎。”
“可王在看,單調的捆住太無新意了。”
“單調?哪怕是最簡單的繩也能使人生不如死。”說話的人将繩子收到自己手中,扳過晉仇的臉看着。
他的膝蓋抵住晉仇的腹部,發狠般碾了碾。
晉仇的瞳孔緊縮,卻無其他動作。
他的臉跟日後不大像,還帶着些富有人間氣的東西,比如隐藏很深的倔強、仇恨,與他一如既往的青松白雪。
玄衣修士們站着看他,在屬于晉地葉周的街上,所有晉地人都消失了,只剩這些從殷地來的,象征死亡與不幸的玄衣人。
繩被加諸在晉仇身上,與他身體的每一處關節相連,在捆住的瞬間,那粗糙的麻繩割開了晉仇本已破爛的肌膚,流出帶黑的血水來,很難想象晉仇這種修士的血會髒污成這般,幾年前他還是修仙界交口稱贊的貴公子,德行無缺的典型,現如今竟連血都是黑的了。
“王喜歡血還是其他的?”
“王什麽都喜歡,只要晉仇不好過,王便會開心。”王開心他們便會開心,用一個人的受傷使臉上難見笑容的王對他們點頭真是太劃算的事。
繩捆上的地方越來越多,割裂了晉仇身上原有的那些傷口,有些破爛的肉掉了下來,落在地上。
“昨日割的肉太多了。”一人說道。
其他人并不太愛言語,只回:“腐肉遲早要割的,他身體好,恢複的比一般修士快。”傷好的快,受的苦便更多。
只是傷受的太多,血漸漸流的少了。
晉仇的身體顫抖着,雙眸緊閉,喘息很是粗重,那些粗糙帶碴兒的麻繩割裂着他身上已有的傷口,使他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來自他自己,惡心的感覺愈發濃重,他終是忍不住,嘔了起來,卻因無法動,而只是微微張開了嘴,發出難耐的嘔聲。
身上的繩子似乎被解
除了一開始的幾句,這些來自殷地的修士并不再說話,這才是他們的本性,每次開頭的話只是為了讓他心生恐懼,殷地執刑的大部分人是不願言語的。
身體漸漸放松,那些繩子被解下來時帶走了一些血肉,殷地修士并不在乎他會不會死,解繩中途撕下的肉當然更不會在意。
今日要結束了嗎?
晉仇的眼神有些茫然,他身上的傷口都在冒着火,巨大的灼痛燃燒着他,将他本有的那些情感全部燒淨,仿佛只要什麽都不想,不去理會,便也不會痛,不會覺得苦。
可他還是個人,并不曾超脫的人。
嘴被掰開,那些帶着血腥的麻繩伸了進來,口舌被摩擦着,喉嚨開裂。
“嘔,嗯,嘔……”
伸進來的麻繩還在增多,晉仇試着掙紮,卻擺脫不了,他睜眼,視線模糊中仿佛看到了殷王那張冷硬又高高在上的臉。
他有些看不清,同父親晉柏他們一起跪在司刑臺上時,他想過看清殷王的臉,卻在看清的那一霎那感到眼睛疼痛,再看不清他物。
雖有一刻便好了,卻也是在警告他,殷王并不喜歡別人看清他的臉。
進來的麻繩似乎越來越多了,肚腹有些鼓起來,疼痛加劇,他開始猛烈的抽搐,血肉崩開,四周吵鬧又靜寂。
再醒來時,葉周又是以往的模樣了,沒有殷地來的人,只有那些沖着他指指點點,将他滿門都當作恥辱的晉地人。
身體漸漸能動,他在地上爬着,想找處屋檐躲起來。
卻被人踩了幾腳。
他疼得蜷縮在地上,感到喉嚨間有東西堵着,使他發不出聲來。
“少主這是去哪兒了,莫不是被人玩弄,嘴裏還留着股繩?”這人晉仇很熟,殷王也很熟,晉仇在晉地受的大部分苦都是這人帶來的。
他名為荀季,晉家的臣子,他折磨晉仇,他全家同當時的葉周一起為殷王所屠,他茍且偷生,他厭惡晉仇,又為晉仇而死。
他蹲在地上,看着晉仇,微微笑着。
“少主不要怕,荀季這就幫你把東西弄出來,很快的,疼一下就過去了。”
的确是疼一下就過去,他身邊的人摁住晉仇,而他自己拿着
很長,晉仇的眼猛地睜大,瞳孔發散。
他掙紮着摁住自己腹部,裏面被繩刮過,疼得讓他發瘋,但他最後也只是發出微弱了的悶哼聲。
周圍越來越吵。
“這就是沽名釣譽的君子,看見沒,失勢後髒地跟爛泥一般。”
“我葉周竟是跟過他們父子這種人!”
“呸,讓他挪開些,擋住路了!”
“……”
晉仇被人踢着,一腳又一腳,葉周人恨他父不忠于殷,連累晉地。
殷王看着一切,看着晉仇沒有一個親人又為衆人所厭、所折磨,他的骨肉都開了,再無松柏的模樣。
心中有些悶痛,殷王站在晉仇旁邊,仔細看着他。
事情有些不對,危險的感覺傳來,殷王猛地睜開眼。
客棧內空茫茫的,只餘一些普通的擺設,他躺在床中,披着玄石所編織成的被子,想起自己是在做夢,一場六千年前的夢,那時他剛殺了晉仇滿門,因不滿晉仇為天所佑,又恐其生事,便日日派人去折磨他,而自己在水鏡中看着一切。
“王方才是被夢吓着了?”熟悉的聲音傳來。
殷王看見了床邊的晉仇,他不再那麽狼狽了,已是衆人心中至高無上的崇修仙人。
“你如何找到這裏的。”他試着不再想夢中的事,卻因夢是真實發生過的,而一時間難以忘記。
“想要找總是能找到的,王喜歡的住處不多,而我與王生活百年,只要王不擺脫以前的習慣,我便能找到。”崇修仙人未從床邊站起,他看着殷王,猜測殷王是做噩夢了,十有八九還是關于他的噩夢。
殷王天資甚高,于修行一事上從不曾受阻。殷地衆人更是寵他信他,殷王阏商就這一個孩子,将什麽好的都給殷王,思來想去,殷王活了八千多歲,唯一的不順便是遇到了自己,自己趁他失憶欺騙他的感情,又殺了殷地衆人,奪了他的位,害死了兩人的孩子。
這一切對殷王來說想必是噩夢。
殷王果真沉默了,他從被中起來,披上衣衫,直直地看着崇修仙人,似乎要從其中看出破綻來。
“你身上沒有疤痕。”他突然道。
崇修仙人點頭,“是沒有,你知道,我身體一
倒是殷王,方才他看了一眼,發現當年那些事對殷王的身體造成了些影響。
隐約可見傷痕。
但以殷王的法力,外加殷地的藥,這本不該出現的。
“要吃橘嗎?我從晉家帶來的。”崇修仙人憑空變出兩個橘來,他先前去晉家,看見橘長得頗好,想起自己當年與殷王一起種它的場景,便摘下了。
修仙之會向來冗長無趣,他卻不曾提前離開過,這事有一就有二,他前幾日離開過一次,這次揣着橘,果然又提前離開了。
很輕松便找到了殷王,只是方走到他床邊,他許是知道有人來,瞬間便醒了。
撕開橘皮,裏面的果肉露了出來,團在一起,緊緊包圍着對方,他掰了一半給殷王。
殷王接過,卻并未吃,來自崇修仙人的東西的确使殷王放心不下。
“殷烈今日說話了,要每十年于各地辦一次比試,美其名曰鍛煉弟子,但我看他只是唯恐天下不亂。”
“你答應他了?”
“他與齊問一起的,後又拉上其他人,趙、魏、齊、楚、元、韓,還有你我的殷晉與宋地都同意了。”
“他代表的殷與宋?”殷王的臉色很難看,低沉的有些恐怖。
崇修仙人吃了瓣橘子,“有些酸。”他突然轉變話鋒道。
殷王垂眸,也吃了瓣,“酸的話可以給孤。”
“我以為你會讓我直接扔。”
“你不願浪費。”
他說完這話,屋中有些安靜,只崇修仙人并未将剩下的橘子給他,只是一個人吃着,“殷烈是我們的孩子,我問過混元了,你不要再懷疑他。”
“晉仇,你信混元的話?他的話如若可信,你我都不會受苦。”
“我不信混元,我只是信殷烈。”不信殷烈的心思,卻信殷烈的身份。
或許在內心深處他盼着有自己的孩子已盼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