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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晉家深處(三)

“聽聞裴道人的牛死了?”

“哪裏來的消息,這修仙界雖除人外都不能修仙,裴道人的牛卻是用靈草仙丹養大的。不說成精活幾百幾千年。一百年總是有的,它現在才活多少年,二十年?這麽早便死裴道人還不傷心欲絕啊,可貧道一點風聲都未聽到。”

“噓,不要亂說,只是死只牛裴道人怎麽會傷心。”

“牛是一點點養大的,他去哪兒都帶着,這次修仙之會來的人那麽多,連人都快沒地兒待了,他卻想辦法給他的牛找地方待,一口一個這是他的道心所在,怎麽就不傷心了,放餘身上恐怕要哭死啊。”那道人許是想到什麽,竟是真的面有凄苦,似乎光是想想便覺悲痛異常了。

可見裴道人對他家牛的好的确是被衆人認可的。

只是有人“嗤”了一聲,“不喜歡便不會傷心了,你們看裴道人他傷心嗎?他的牛死了,他連管都不管,據說有人商量着要不要把他的牛割去賣肉呢,到底是辛苦養大的,應該肉質不錯。”

“這怎麽講?”在旁的人叽叽咕咕地說了些話,都說地極隐晦,仿佛這些凡俗之事不是他們該言語的。

崇修仙人走在路旁,殷烈就在他的前面,兩人隔着很遠的距離,無法再近,也無法再遠。

只是殷烈的步伐在聽到這件事時停了下來。

他回頭,看那些人,仿佛很是驚詫般。

再然後,他便繼續走了,走到牛前。

那是具牛的死屍,很是寬闊,要比尋常的牛大上兩倍,皮毛不是很順滑,但根部是發亮的樣子,只是根部往上便粗糙發黃了,可見是最近才被人抛棄的,以前過的都是好日子,有人給它刷洗,剪毛,但現在也着實是沒人要了。

殷烈扒開人群,盯着那匹牛。

崇修仙人隐着痕跡,看見他推開旁人時,其他人對他指指點點。

無外乎是些殷烈看着就不像專心修道的樣子,殷烈是殷地來的,跟他們不同之類的話。

這些話殷烈聽了都是沒什麽反應的。

他蹲在地上,扒了下那牛的尾巴,看見蟻順着他的動作四散開來,密密麻麻的都在牛下。

那些血沼裏還趴

“這牛都被蟲鑿壞了,你們有些人卻在讨論吃它的肉?”

“萬物俱有法,本就是生生不息,加之不斷循環的。它死了便該給他物吃,他物從其中獲取力量,人吃牛本就沒什麽,修士動動法力,它身上的蟲便煙消雲散了,由此,蟲不算什麽,它們無福享用牛,便該由吾等來享用。”

“乍一聽有理,實際屁話不通。你們便是這樣修仙的?”殷烈擡頭,也不再擺弄那牛的尾巴了,而是看着衆人。

在場的确有人是需要那牛的,殷烈自小在殷地長大,而殷地雖不如以前強盛,根基卻是在的,他從不用為天材地寶或是尋常的滋養之物擔心,當然也就不知這修仙之會上多得是缺少外物的人。

哪怕崇修仙人提倡本心,呵斥外物,也還是有修士妄想憑外物提升己身。

裴道人的牛上雖有蟲,卻是喂靈草長大的,這牛生活得要比他們很多修士強,它的肉當然對很多人來說都有用。

殷烈不一定真不知道這道理,他只是看着衆人,眼神嘲諷又悲涼。

“牛我買下了,你們該做什麽就做什麽,盯着頭死牛不怕被人笑話嗎?”

圍着殷烈的人有幾十,他們大多不是想要牛,而是來看這牛最後會怎麽樣,畢竟是裴道人寵過的,他們想看看失寵的後果。

“殷地人是有錢啊,看見頭死牛,哪怕對自己沒用,也不想被他人得到。”在場一白眉修士笑了聲。

他們并不是真這麽想,而是衆地都不喜歡殷,殷烈身為殷王的子嗣當然惹他們嫌。

有些人已在跟周圍人說起殷烈的身份,殷烈只在修仙之會上出現過,這些人中沒一個看過他,此時卻是口口相傳,轉瞬便沒一個人不認識他了。

崇修仙人凝眸,他看着殷烈,心中有些苦澀。

天下修士叫他仙人,他卻不是仙人,對修士也無真的關照。殷烈不同,是他的骨肉,再怎麽想,他也不願殷烈被這幫人說閑話。

“我殷地是有錢財,靈石多得很,你們沒本事掙取,法力又不如殷地,便該閉嘴。如不是有晉崇修護着你們,你們也沒資格在我面前放肆。”殷地不對他地修士出手的确是看崇修仙人的面子,但究竟是看什麽面

他地修士只以為殷王的法力不如崇修仙人,但殷烈哪裏不知道,他爹殷王是根本不願同晉仇交手。

想到此處,他的面色陰沉下來。揮手将牛身上的蟲拂到地上,那些蠕動的東西沒了方向,慌成一團,想往牛身上靠,卻被無形的力擋住,再難去啃食牛的肉。

“需知這世上不是有靈石便能買到心儀之物的,殷王之子心疼貧道家這畜生,貧道卻不心疼,它被貧道養,被貧道照顧,卻時不時便給貧道惹事,貧道能縱容它一時卻不可能縱容它一世。将其抛在荒郊野外,果然不日便死了。說明它無貧道實在是活不下去,可它生前竟不知珍惜,如此,死了便死了。割些肉,給衆修士嘗嘗,再讓蟲蠅将其啃淨,也算是造福了。殷王之子當然不需要這肉,為一時氣話買它,又不用,實無必要。”

“死了便只能被吃肉?”殷烈笑了,他看着裴道人,仿佛在看一個畜牲,但他看真畜牲的眼神要比看裴道人溫柔的多,也真誠的多。

崇修仙人知道在場的很多修士并不是真想吃牛的肉,一開始或許想,真見它上面俱是蟲,便不想了,否則也不會那麽多人圍着,而無一人上前。可他們又舍不得,這死牛在他們眼中倒宛如靈石仙草了,荒謬得很。

而這些修士竟是信他的,崇修仙人顯出自己的身形來。

他的青衣宛如飛鴻片影般插進人群,衆人只感覺眼前飄過一物,再一眨眼,竟是呆住了。

“仙人?”

“我看到崇修仙人了!”

“小聲些,休驚到仙人。”

“這是真的嗎?仙人怎會來此?”

“許是來救死扶傷。”

“……”

衆人一開始還難以相信,随着崇修仙人站穩,他們不信也要信了,牛旁瞬間跪了一大片,只是有些人探頭探腦,想必是為了多看崇修仙人幾眼。

“裴道人,為何為難殷王之子。”

“仙人,在下只是想讓這死牛造福更多事物。”

“造福?活着便是為了造福嗎?裴道人,汝自身造過什麽福。”崇修仙人在問,所有人卻都聽得出來,他并不想讓裴道人回答。

“仙人,是在下被小事物困住了,這就将牛賣出。”裴道人誠惶誠恐地俯首跪在

殷烈聽見這話了,按他以往的脾氣,會諷刺崇修仙人幾句,再道:你想賣我便會買嗎?

可他這會兒并不曾言語,只是看着那牛的眼下,濕濕潤潤的一道,死前應是哭了。将塊靈石扔到裴道人身旁,殷烈用法力擡起牛,一言不發地走了。

清風飄過,衆人擡頭,發現崇修仙人也已沒了身影。

他們不敢随便談論,便散了。留裴道人跪在地上,捏碎了手中靈石。

忽然他頓住,發現靈石中有字,像是崇修仙人說的:勿使外物迷亂己心。

他将那虛無的字拾起,掏出塊靈石托住字,失魂落魄地走了。

遠處殷烈挖出一坑,一丈多深,足以放下死牛。

“我是不是與這牛一般?”他突然問。

崇修仙人道:“你有很多人疼,并不是這牛。”

“很多人?都是誰?是不是也像裴道人那般,我一月前在路上見他,他給牛撐着大荷葉,生怕日頭曬壞自己的寶貝,又喂各種仙草,變着法兒,不帶重樣的,唯恐自己的牛吃膩。可有一日,他不喜歡牛了,便不管它的死活,甚至要将它賣給他人吃肉。”

“裴道人與牛并無血脈相連,這世間與你血脈相連的人卻很多,不會有人那麽對你。”

“血脈?我爹在我少時将我放在肩頭,給我做菘菜吃。但他現在對我不屑一顧,甚至不準我回殷地,可我不回殷地又能去哪兒。”這聲音悶悶的,殷烈背對着崇修仙人,使崇修仙人無法看見他的臉。

“當爹的是不會嫌棄自己兒子的,他只是有些事未想清,想清便又會待你如從前了。”

“哪個從前?我這麽能惹禍,他心中不怪我?”

崇修仙人垂首,他當然不覺得殷王會怪殷烈,殷王自己少時也犯錯,做出許多無法無天之事,但其父殷王阏商從不曾怪過自己兒子,他甚至巴不得自家兒子能因這些事開心些。由此推彼,殷王也不會怪罪殷烈。

歷代殷王都沒有虐待兒子的。

“他不會怪你,我也不會怪你。”

殷烈笑了,“我說我爹,你扯到自己是做什麽。”

崇修仙人沉默,他相信殷烈知道。

但殷烈只是看着他,“我爹不

“會。”

“我殺人也會?”

“會。”殺人并不是什麽大事。

“我毀了你的清譽呢?”

“清譽并不是我所看重的。”也不是什麽人都能随便毀去的。

因這清譽已不是一人的清譽。

“那你帶我回晉家?”

“好。”

“沃山之上的那個晉家。”

“再無其他晉家,你可以在燮宮住,那裏的東西極多,構造頗有趣。只是講完道才可回去。”明日便要講道。

“我現在就想去晉家。”

“現在不可。”崇修仙人險些說不可胡鬧,但他及時地止住了,才答應殷烈會包容他,總不可言而無信。

“知道你将那些看的比我重要,我跟你說實話,我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待了,再待便要發瘋。”殷烈蹲在地上,握起一把土,他的眼眶很紅,但其中洋溢着的并不是悲傷。

“修仙之會以往的講道,最少要講二十日,只可多不可少。”

“那你便去講道,不要來管我了!”殷烈低吼一聲。

崇修仙人蹲下,看着殷烈發紅的眼,心中突然有些軟,他有千萬種借口不去做一些事,但哪怕是最好的借口也不如從來沒有借口。二十日的講道可以不去,日後卻可能成為禍端的一種。但若是跟殷烈比,又屬實不算什麽,殷烈是他的孩子,他唯一的孩子,這天下的東西如若殷烈想要,他又能給,那為何不給。

六千年的麻木已太久,但哪怕再麻木,他也知道殷烈是重要的。

如若晉柏跟爹娘看見殷烈,想必也會開心,哪怕殷烈是殷王生的。

他爹晉侯載昌會說什麽,斥責他是被仇恨所迷,連兒子都不要的懦夫嗎?還是告訴他趕緊把殷烈帶回晉家,教他些禮法。

晉柏大概會偷偷來他屋內,避開父親,劈斷他的木桌,再做張新的給自家侄兒用。

“講道兩日,兩日後我帶你回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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