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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晉家深處(四)

依舊是原名為聽松堂的山上,山已打開,從正中講道之地分裂,間有一谷,谷不深,而靈氣納于內。随谷之開,山亦平坦,而崇修仙人坐于谷內講道。

“此前之事諸位已知曉,明年二月初二從晉地開始舉行弟子間的比試,晉地之後是齊地,齊地之後是宋地,除晉地外,他地的次序皆以抽簽決定,名寫之于襄水側的石碑上。”崇修仙人旁再無一人,他說完此話,浪潮般的聲音卻都在向山谷處撲來。

“諾!”

世人皆知,崇修仙人有大德,每每講道,都是衆人處的位置高,而崇修仙人處的位低。

他言這是為衆生講道,無淩駕于衆人的道理。

幾日前的掌門之會與講道不是一種事,他那幾日坐的高是需要他露出位尊者該有的超脫。今日坐的低,是他與這芸芸衆生在實質上本就是無差別的。

六百年前的修仙之會講的便是齊物,齊死生,齊彭殇。彭祖活得雖久,與象征早夭的殇也是差別不大的。

衆人不懂這道理,道便講了許久。

待衆人稍懂,崇修仙人便為韓地掌門取了道號,為羨魚。不是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的羨魚,而是羨慕的羨,講道之時衆人謂魚我之辨,仙人講齊物,謂魚我并無不同,只是魚我難以了解對方。

有人道:魚為人食,自是比人低賤。

仙人道:人為外物所困,為內心所困,活千年而不懂真正之暢游,求來求去,還不如一條面對刀俎的魚。

聽者道:此為愚鈍,不知命。

仙人道:求得大道者亦常常愚鈍,太精則修為不精,知命與不知命又如何?知命不使爾等快樂,不知命亦不使魚不快樂。

凡此種種,講來講去,終是困在牢籠中。

韓地掌門名羨魚,是崇修仙人希望他快樂些,還是希望他能暢游些,亦或只是望衆人聽韓家掌門之道號能想起那日之辯。

這已是上一次講道的事了,每次講道的話都會在天地間流傳,修士之間喜歡猜測下一次講道的內容,但崇修仙人并不喜歡他們猜。

将九家比試之事稍提,便到了講道的時刻。

日夜應從講道之時開始不分

崇修仙人阖目,感受着靈氣的波動,他有些猶豫,因此次講道只講兩日,而他不曾提前與這些人說過。

先前在藐姑射山閉關時就想好的話也要減之再減,如此,倒有些難辦。

“死生,大事也。不破生死之難關,難探道之精髓。”生與死,是永恒不變的,何時講都無不對的地方,而此問愈大,留有的餘地愈大。

只需引出,加以自我之理解,便能展開。

“其為命矣,如夜旦有常,必将交替。而如修仙之會,以宗師之能,恒以白日,暫閉一時之陰,皆有限。可一日兩日,一月兩月,而不可百年萬年,此為法力所限,亦為天之定數……”将命比作日夜的交替,是常有的,而引及天,是不得不談。

天命有常,便是修士,也不可能逃避。

在晉地聽講道的凡人與修士都不言語,只是由崇修仙人說着,那些似懂非懂,似玄非玄的話在天地間傳開,有人以筆記之,有人将其印在法寶上,卻無人敢打斷這話,唯恐一時之打斷壞了他人的思考。

由此,第二日夜晚轉瞬即到。

話已由生死轉到天命再轉到救人。

“只思慮自身,而冷眼旁觀他物,修仙之路再難精進,凡今修士,太多在意對心性的養護,而落入心性自身的陷阱,被其困住。需知探求己心是大牢籠,不觀他物,不理俗世,怎知天地變化,怎動靈息深淺。”崇修仙人講到此便停頓了,他的目光深遠,似已看到無何有之地,廣莫之野。

“仙人的意思是我等皆落入窠臼了。”看崇修仙人停下,聽講道的衆人便開始言語。

“這些年是很少關心外物,對事物的理解有時常阻塞不前。”

“貧道說句不好的話,這些年己身都未看破生死。”

“死究竟是何樣的,是不是十分可怖?”

“不知,自修行以來,不見凡人,死人便很少看見了。”

“……”

秋風正是蕭瑟時,談及死生未免使人心中一涼。但崇修仙人在,又使衆人心中極為穩妥。

這幾千

但崇修仙人的本意明顯不止如此。

他微合雙目,發現兩日之期已快到,殷烈的神情難看異常,如他不尊承諾,想必殷烈再不會同意來晉家了。

有個兒子當真是多了幾分煩惱,但這煩惱又使他的心跳得快了起來。

或許在某些時刻,他是期盼能有個兒子給自己的生活添些麻煩的。

“言語皆為小解,吾在此說這些話,講上一月,或許都不如爾等去救一人。直面生死,才可勘破生死。”這話講完,崇修仙人便站起,他走去谷底,谷底便由下往上開合,轉眼間,方才講道的地便消失了。

“仙人起來是何意?”數人跪下,這次的修仙之會,仙人常常做出有異于以往的事。

崇修仙人不看他們,“以往吾講道,汝等聽,知之甚微。不如吾放汝等親自去試,試才可進步。此次吾不會忙于閉關,定會暗中幫助爾等,百年後,講道繼續,論這百年得失。”他講完看殷烈一眼,告訴他差不多可以回晉家了。

他心中從未這般思念晉家過,這次他的确是坐不住了。

“可這才兩日!山下無數人等着仙人救治!”有人大吼。

其他人竊竊私語,當一件事成了習慣,哪怕有人給出合理的借口,也不是那麽為人所接受的。

但崇修仙人去意已定,他這六千年,不管是真話假話都說了太多,卻不一定是為自己。如今他終于想為自己做件事,被人攔住,心中便有些生厭。

“只知他人救,不知自救!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可是我們自救過啊,如不是自救無望,怎會翻山越嶺來見仙人。”哭聲一下傳出,越來越大。這悲傷的情緒頗能感染人,不消片刻,哭的人便越來越多了。

有修士在旁勸,“仙人命我等助你們了,不要再哭,郁氣凝結,對身體不好。”

“可你們哪如崇修仙人!”

場中一下靜了,對,來此又渴望得到救治的,大多是沖着崇修仙人的名號來的,哪怕其他修士治人的水平并不比崇修仙人差,名聲沒有崇修仙人大,其他人也不一定接受。

但道理擺在那處,崇

需知這修仙界終憑實力講話,這些年崇修仙人提倡養心,使許多人忘記了這一點。但如若崇修仙人真的因此動怒,不要說被救治,在場心有不忿的人恐怕都難以活着出晉地。

說來,他們所依仗的,只是崇修仙人一貫的品德。

“啊!”大叫聲突然出現。

順着方向望去,是一小道士在哭,“師兄,不要走!都到晉地了,到晉地了!”他懷中是一死去之人,顯見是剛咽氣的,面色還透着回光返照的紅潤。

抽泣聲越來越大,崇修仙人那恬淡肅穆的臉上漸漸出現些凝重的神色。

卻沒有動。

不過他不動倒是有人動,魏地的修士突然出現,帶着他們的人卻不是魏激濁而是韓羨魚。

他将手放在那死去之人的腕上,探了一探。

再掰開那人的嘴,遞了顆丹藥進去,那人的身體漸漸起伏,他小師弟驚愕地張開了嘴。

竊竊私語聲傳來,在場不光有修士亦有凡人,舍了萬金來求道求藥,他們見此明顯是眼中一亮。

韓羨魚的手放在那人的肺腑處,淡淡靈光順着他的手飛出,溫暖輕盈,進入那人的體內,便消失不見。

“呃,師弟……”低吟傳出,那死去之人的手動了,眼漸漸睜開,還有些迷茫。

“師兄!”

“天啊!崇修仙人果然不凡,他手下随便出個人便能起死回生!怪不得他不親自出手,這種小事根本沒必要勞煩仙人啊!”,“撲通”的跪聲傳來,衆人又開始歌頌崇修仙人了。

殷烈眼神好使,看見那些時不時就找準機會歌頌晉仇的人很是眼熟,料想是晉地派出的。

可在場衆人沒見過他們,只當是一起來,且真心仰慕崇修仙人的。

“真是神跡。”有人喃喃自語。

各地的掌門随之道:“吾等自會救需要救的人,不必急,崇修仙人既安排了,便不會有人不從。”

“道法亦有人講。”

衆人稍稍欣慰了,而崇修仙人面對不周山脈講道:“被他人救是一時的,被自己救才可長久。不周山脈上次騰躍還是六千年前,汝等幸運,有生之年碰上了一次,便

他話講到此處,揮手在空中劃了一道。無數熒光在漸昏的空中飛舞,落到人身上,枝杈河流間,連綿入江的山下是群星點點。

“此靈氣能助人養息,吾幫到此,以後便看汝等的造化了。”

“謝仙人!”又是一群人跪下。

崇修仙人的身影漸漸遠去,隐在雲霞孤影中。待衆人看不見,他已走到襄水邊,身邊出現了兩弟子。

“找出帶頭說話挑事之人,嚴懲不貸。”他凝眸傳聲。

弟子點頭,帶頭說話的不一定是挑事,崇修仙人這般說,只是連一絲危險都不願留給自己罷了。

“做的小心些,勿要使他人知曉。”低聲囑咐一句。

行到舟上,弟子已從身邊消失了,殷烈正站在舟上,右腿曲起放在左側,用手将鞋扒了下來,然後單腿站着,舟上有些不穩,他卻站得很牢,拿鞋在手中瞅了一眼,便抛向了空中。

低空飛行的蝙蝠感知到了鞋,順着鞋的痕跡上升又下降,在鞋複又落到舟上時,猛地拔高身體,顯見是知道鞋子不是活物了。

“是不是很有趣?”殷烈曲着右腿,也不将鞋穿起,就順着這個動作直挺挺地倒在了舟上。

那舟不大,被這動作驚地在水上跳了一下,險些側翻。

引來殷烈的大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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