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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晉家深處(六)

“不要沉迷于此,天晚了,該去燮宮。”崇修仙人對抱着蓑羽鶴的殷烈道。

殷烈不笑了,他摸了下蓑羽鶴頂上那顏色有異于他地的羽,“燮宮很有趣嗎?在哪處住都是一樣的。”

“不一樣,不一樣。”殷烈此話說出,不等崇修仙人回答,童子們便急了。

“晉家的靈氣都是以燮宮為中心的,那裏靈氣比這裏足,到處都是甜的,清新的甜。”

“還有好多書,天下的書都能在燮宮找到一份。”

“我們都想去那裏的,千萬不要拒絕,那裏有可多可多的水,松樹,還有高九十九丈的燮宮,光是想想住在那麽高的地方,便使人欣喜。”

“對,觸手便能握住雲!”

“……”

童子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生怕殷烈不住燮宮。

殷烈将鶴放下了,那蓑羽鶴生着朱紅的眼,直勾勾地看殷烈,末了在着地時啄了啄殷烈的衣衫。

“你們不希望我在此處多待,反而希望我去燮宮?難不成是不喜歡我。”,殷烈又笑了,笑得同晚風一般,溫暖而帶些寒意,所過之處沒有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只想将此捉住讓它多停留片刻。

崇修仙人默不作聲,他那張肅穆甚至帶些威嚴的臉與童子們的小紅臉形成了鮮明對比。

“喜歡的,越是喜歡越想那個人過得好。”

“去過燮宮就不會再流連于這亭子了,要是騙你此處好,将你留下。等你在這處膩了,又望見燮宮,恐怕會惱怒于我們的欺騙,到時就不會正眼看我們了。”

童子們圍成一團,看看殷烈,又看看崇修仙人,樣子越來越瑟縮。

只是又道:“去過燮宮再回來也不遲。”

望見高山後再回平原,與原本就身處平原是兩種滋味,童子們猜不準殷烈的身份,不知他本就是從殷地最高處下來的,自然也就想讓他看得更遠,或許就算知道他是殷王之子,殷地的最高處與晉地的最高處也是不一般的。

殷烈并不問這幫人為何頭次見面便如此待他,這種事他經歷的太多,只要不誠心找麻煩,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世間大多數人都會喜歡他。

“燮宮離此并不遠,

童子們聞言都點頭,宛如小雞啄粟般。

只有崇修仙人站立着,與他們格格不入。

“平日多打坐,遇事記得沉穩些。”

他講完此話便轉身,順着雲階往前走。童子們都縮着頭,偶爾看向崇修仙人的目光卻還是仰慕的,與看殷烈時的羞澀完全不同。

殷烈顯然注意到了,他跟在崇修仙人的後面,上了雲階。

這裏除了他倆再無別人,雲階越來越高,雲下的松樹卻像是要紮破雲勢般往上伸展着,那些長了千年的松針如一把把褐色的匕首,混在雲霧的飄渺中。

在天完全黑下來的那一刻,他們到了燮宮。

高九十九丈的燮宮,外圍是涓涓的溪水,宮前是松針凝成的圖冊。

“我住哪兒?”殷烈站在燮宮下,看九十九丈高,有九十九層的燮宮。

崇修仙人推開燮宮那道厚重的銅門,“第九十八層,如是不喜,可換,除九十九層外都可随意住。”

燮宮本身并不是住人的地方,但除了燮宮,崇修仙人不準備讓殷烈住在他地,殷烈年紀還小,正是修行的時候,越是靈氣足的地方對修行越好,燮宮無疑是最合适的。

且這裏人煙稀少,普通弟子難以入內,算是個幽靜的地方。

“為何不能住在九十九層,那裏有什麽?”殷烈已開始往上走,看樣子就算崇修仙人不回答,他也要上九十九層看看。

“那裏有結界,你去不得。”

“有什麽不可見人的嗎?還設結界。”

“燮宮本就不是常人能來的,你來此未遇見一人已該知道這點。如此,不能來的地方有個不能去的九十九層,也無什麽可稀奇的。”

崇修仙人的眸子有些暗,所幸這些都被更為漆黑的燮宮掩蓋住了。

他将殷烈送到第九十九層上,自己也在燮宮住下了。

那是段他每每想起仍會留戀的日子,雖然殷王不在身邊,他卻有了自己的兒子,殷烈什麽都幹,什麽都想試一試,他的喜悅帶給晉家,而這些是以往的晉家所沒有的東西。

“殷烈今日去西崖帶人摘橘子,給了羨魚一些,放在主上屋中了,主上記得嘗。”韓羨魚常向他

他雖不表示,卻是愛聽的。

所以他知道,殷烈去捉魚了,跳到河中,有一日被石子絆倒,磕壞了腿。

傍晚愛去河邊抱蓑羽鶴,說些誰都不知道的話。

還從燮宮的第九十八層跳下去過,那裏雲勢很低,他跟韓羨魚說自己是從流雲飛霧中穿過去的。

哪裏有流雲飛霧,如是他從九十九層跳,只能看見一片虛無。或是跌入晉侯載昌的密室中,看那一屋子的書。

臘月時,他嘗了口殷烈做的粥,吃兩口便給混元了。

自從殷烈來晉家,混元便時常到這裏吃飯,按他說的,是殷烈做飯好吃。

“你得對他好點,讓他來晉家,你又不跟他說話,這是什麽事兒啊。”混元一邊吃着棗一邊說。

按晉家的規矩,吃飯時是不能言語的。在外這規矩可松些,在晉家內,卻是極嚴的。但對方是天,是這天下唯一的神,崇修仙人知道惹惱對方的下場,是以從不在混元面前提晉家的規矩。

他不提混元就當不知道。

“甜粥好喝,這碗不夠甜。”

“我不吃甜的,你要是想要,就同殷烈講。”

“不用跟他講,我把棗吃完,粥留下些,他就知道該加糖了。肉裏也要加糖,我喜歡。”混元吃着碗裏的粥,也不用勺子,直接端起碗就吞。

光看樣子一點不覺得他對這粥不滿意。

“我在客棧吃他做的菘菜與他來晉家後做的菘菜不同。”崇修仙人看着窗外道。

他在燮宮的第九十八層東側,殷烈同他住的近,中間卻也隔着段距離。

混元吃完粥,同他一起望着窗外,“那次本就是故意仿着殷王做的,要不然,我怎麽愛吃殷烈的菜,卻不愛吃殷王的菜。”

“殷王做的更好吃些。”

“殷烈做的甜。”混元最近的身體很是透明,提起殷烈的菜身體倒是有幾分人間意了。

崇修仙人看着遠方從九十八層上跳下的殷烈,微不可查地嘆息了一聲。

“你最近出現的有些頻繁。”

“好日子不剩太多了,我當然得珍惜。”混元微阖雙目,随口說了句。

但他不會随便說這種話,崇修仙人知道意思,于是沉默。

“這六千年太靜了,如今你醒來,要打破這平

“晉仇,你得提前做準備,不過并不用擔心死亡這種事。”混元站到了窗上,他的聲音越來越遠,可他的人的确未動。

直到片刻後,他從窗邊一躍而下,學着殷烈的樣子從第九十八層跳了下去,沒人看見他的身影,只有崇修仙人,發現混元随着灰飄遠了。

門外是韓羨魚的聲音,“主上,能否進去?”

崇修仙人不動,他那扇門卻漸漸開了。

“何事?”

“過年的事,少主難得在,今年要不要過得熱鬧些。”殷烈來晉家的第二個月韓羨魚開始管他叫少主,但只在崇修仙人前叫,似乎唯恐這稱謂傳出去叫殷烈惱怒。

他的确是知道殷烈身份的,一直都知道,甚至早于崇修仙人。

至于他當時在客棧內為何要做隐瞞,不承認殷烈的身份,崇修仙人并沒有問。

他太過熟悉韓羨魚、魏激濁這種人,全是晉地的傀儡,平日表現地再鎮定,心裏也是唯晉地馬首是瞻,甚至藏着私心,巴不得每日主上、少主挂在嘴邊的。

就像同他一起長大的魏輕愁、趙射川二人,在晉地為殷王所滅,不能再喚自己為少主,更不能叫崇修時,心中對殷王的恨越埋越深,直到做下不可挽回的事。

“沒必要為殷烈打破晉地的規矩,以往怎麽過今年還怎麽過。”他道。

韓羨魚沒有應,“不該這樣,殷地過年肯定比晉地歡慶些,如叫少主按着晉家的規矩過年,只叩首禮樂,繁瑣而無趣,他在晉家會待不下去。”

“羨魚,你認為晉家的年繁瑣無趣?”崇修仙人知道晉家的年無趣,卻未想到韓羨魚會說出,畢竟以往的韓羨魚最喜歡恪守那套規矩。

這規矩由來已久了,他小時便是這樣過,從來沒因為誰而改變過。

韓羨魚在不說謊時往往很有底氣,他現在就未說謊,所以他敢直視崇修仙人,一臉嚴肅道:“羨魚不覺得無趣,少主卻會覺得無趣,既然如此,便要改。”

“吾喜歡按老規矩過年。”崇修仙人道。

韓羨魚的神情有些糾結,但他明顯是來之前便想好了,“主上該多疼少主一些,只是過年那幾日做做變化,并不是大事,為何不能遷就他。”

遷就?崇修仙人仿佛不認識韓羨魚一般,他閉關五百年,這五百年韓羨魚當然會有變化。但一個恪守規矩多年的人竟然跟他說遷就。

“今日遷就,明日遷就,會有大禍端。”

韓羨魚不說話了,崇修仙人從他眸中看出:禍端沒有讓少主開心重要。

“退下吧。”他道。

韓羨魚便真的退下了,但崇修仙人知道他并沒有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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