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晉家深處(八)
殷烈從晉家奔出,那些結界進來難,出去卻是容易。
禮樂聲響徹整個晉家,所有人都在喝着,歌頌晉家先祖,歌頌崇修仙人及天。
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的離去,但随他一同離開晉家的是崇修仙人。
由晉至殷,何止千裏,寒冬烈風,傷人身軀。
“我帶你走要比你自己快些。”崇修仙人跟在殷烈身旁道。
殷烈不說話,只喘着氣,他到底年輕,法力不夠深厚,速度更是不及崇修仙人,如是崇修仙人帶他走,不過一瞬便可到達。
“你要回殷地,我不攔你,但你需知,殷地不一定在等着你回去。”
“殷王不會見你。”
似是被崇修仙人的話刺激到了,殷烈怒吼一聲:“閉嘴!”
崇修仙人便不說話了,只是看着他家執拗的兒子。
在晉家感覺不舒服想要回殷地,但家哪是那麽容易回去的,殷王說的話一向有用,說不讓殷烈回去便不會讓殷烈回去,可惜殷烈并不懂他爹。
兩人踏着雲,走了五個時辰,才到殷地。
雲中的雪花使殷烈的狐裘全濕了,又凍起來,僵直一片,用手掰的話可能稍費些力,便能将他那價格不菲的衣物毀了。
崇修仙人只着雲衫,卻是不曾沾上半粒雪。
殷王住在帝丘,這裏守衛頗嚴,殷烈想進也得從正門,經守衛同意方可進入。
此時天已全黑,甚至半夜将近了。
殷地那些身着玄衣的修士有序地站着,暗處應有更多,只是看不見。
殷烈望了眼遠方巍峨而連綿的宮殿,他無法看見自己最想看的那一座,有些失望。
“我爹在做什麽,睡了嗎?”,他問那玄衣修士,卻無一人回答。
于是他從第一個人面前走到最後一人面前,依次問了遍同樣的問題,當然還是沒人回答他。
“我爹不許你們回我的話,對不對?他還不許我進去。”
殷烈的臉色很難看。
“如果我偏要闖進去呢。”
殷地修士還是不說話,他們甚至不看殷烈,仿佛眼前沒有殷烈這個人。
“你們知道我不會硬闖,大過年的,惹我爹不開心,怕是永遠不想回家了。”
殷
殷地人是不過年的。
“如是崇修仙人想進呢,讓不讓進?”殷烈又問。
那幾個玄衣修士面露殺意,還是不說話。
“你看,殷地更不歡迎你。要不是你同我在一起,他們估計還能回我些話。”殷烈疲倦地笑了一聲。
他被殷地人寵慣了,還沒碰上過這種事,但總不好在晉仇這個外人面前出笑話。
“跟我爹說一聲吧,就說我在這裏等他,跟他說我想家了。”殷烈蹲在地上,将頭埋在腿間,悶悶地道了句。
崇修仙人知道他最不喜歡蹲着,因為他排斥一切可能影響自己身形的動作,雖然八尺四已經很高了,卻沒有達到殷烈心中的期望,他平日裏努力拉伸自己,最不愛曲着自己的腿,更不願彎腰。
但人要是傷心,便管不得這些了。
他面前那些修士不動。
“你們肯定還是關心我的,不跟我爹說就不說吧,太晚了,天亮之後有人路過這裏,我爹不可能不知道我在。”殷烈不擡頭,雪落在他身上,積了一層。
崇修仙人用法力給他拂去。
招來他一聲怒喊,“你沒看見殷地不歡迎你嗎!還站在這裏,生怕我爹不會将對你的怒氣遷到我身上!”他扭頭,眼眸一片猩紅。
看見崇修仙人神色連變都未變後,又道:“沒人跟你說過嗎?你這種安慰人只用法力的方式真的毫無用處。”此話說完,他又将頭埋起來了。
崇修仙人也蹲下,“有人說過,我妹妹晉柏就說過。在殷地的司刑臺上,她哭了,我用法力将她的淚擦去,她說了跟你差不多的話。”然後她被殷王處死了,連通着他父晉侯載昌,都成了血泥。
他希望殷烈能跟他回晉家,在殷地等再久也無用,而且這裏太冷了,厭惡他的人又太多,待久了會出事。
“晉柏什麽樣?我聽人談起過她,說晉地被滅的原因之一是我父想娶晉柏,但晉侯不願。但這明顯是街談巷議的閑話,一點都不可信。”要是将晉柏的名字換成晉仇的本名,晉松,他還能信些。
崇修仙人很高興殷烈能跟自己說話,便一直同殷烈蹲着,“晉
“後來那個凡人死了,對不對?”殷烈道。
崇修仙人點頭,“對,死了。晉柏的心也跟着死了,變得比以前怪異了些許。但她還是我父的孩子,殷王如要娶妻,的确是她最合适。當時天下的女修,唯她身份、資質都與殷王相配,但她跟殷王連見都未見過。”司刑臺上那日也不被允許看殷王的臉。
“她跟我爹相配只因她是晉侯的女兒,晉侯身份尊貴,她的身份當然也尊貴。但我爹不可能喜歡她那種的。”殷烈看崇修仙人一眼,“他喜歡你這樣的,長得清疏,仙風道骨又偏偏能接受作惡,平日不愛言語的。會諷刺惡人的姑娘他不喜歡。”
殷烈對他爹殷王太庚看得倒是很準,殷王與崇修仙人在一起時,兩人能平淡地坐上一整天,誰都不覺得無趣。
“我爹殺晉地人,是因晉侯載昌意圖謀反,說是為了一個姑娘實在是可笑。”
的确可笑,但殷王不會因晉柏殺人,不代表他不會因晉仇殺人。如若可能,他會為了晉仇留晉侯載昌他們一條命,但他會殺了更多與晉交好,可能破壞他與晉仇關系的人。
崇修仙人不說話了,他學着殷烈的樣子,望了下殷地的宮殿,以他的眼力都無法望見盡頭。
這裏比六千年前更大了些。
雪越下越大,在殷烈與崇修仙人的背上積了厚重的一層,讓他們宛如兩個雪人。
第二日到了,陽光冒出,雪便化了些。只是一個人都沒有出現,門前的修士換了,殷地寂靜異常。
傍晚又開始下雪,陰陽起伏,第四日的寅時,殷烈晃晃蕩蕩地站起了身。
他嘴唇很白,眼神很渙散,話卻說地很清晰。
“回晉地了,有時間再來。”
動着自己的腿,殷烈揉了一會兒,轉身便走。
崇修仙人走在他身側,“回晉地後要專于修行,多
如是六千年前那套修仙法則,被雷劫劈劈倒還能好些,現在修仙界沒雷劫了,也就沒了一種提升的方法,只能更努力些。
“我根基不差。”殷烈道。
崇修仙人看着他,“不周山脈在騰躍期,機會難得,能修行就不要浪費時間在玩鬧上。”
殷烈撇了下嘴,“說是騰躍,除了變幻莫測的山體,也不曾出過其他事,單是靈氣旺了些,看不出衆人歌頌它的緣由。”
“偉大的事物往往是不彰顯身形的,不周山脈喜歡使自己的山體變幻莫測,已算是張揚,不能期盼它再做出更多了,否則便要招致他人的貪婪。”
殷烈呼吸着天地間從不周山脈散發出的靈氣,“那我便閉關幾月,三月出關,去齊地看看。”
修仙之會決定的比試從二月初二開始,晉地為第一個,齊地為第二個。因是頭次,崇修仙人身為修仙界的主宰無不去的道理。
殷烈想去,他倒是也猜到了。
只是殷烈可能會惹事,崇修仙人嘆息一聲,還是道:“好,三月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