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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齊地疑雲(一)

二月中旬,殷烈出關。他在燮宮的第九十八層待了兩月,此次出來,眉目間有些變化。

“明日就去齊地?”他問崇修仙人。

崇修仙人跟屬下交代着有關晉地的事,聞言“嗯”了聲,未再說其他。

殷烈便從燮宮出來,與晉家每一個同他還不錯的人打了招呼,又去抱着蓑羽鶴轉了一圈,算是告別晉家。

第二日,兩人從晉家出來,殷烈牽出匹馬,推着崇修仙人坐了上去。

晉地處西,齊地處北,便是崇修仙人都未去過幾次。

躍出沃山,行過襄水,葉周轉眼既逝,馬蹄高舉,嘶鳴震耳。

“你不該騎馬,這種吸收靈氣長大的凡物,喂地再好,終是行不太遠的。”崇修仙人聽着馬的嘶鳴說道。

“那什麽馬行的遠?總不能像上次一樣,靠我自己一直禦氣走,太累。”殷烈撇嘴,他也不滿意這馬,但整個世間都無好馬,只能将就着用。

崇修仙人斂眸,“修士要比馬行的快,亦要比馬省力,既然如此,何必勞累它。”

“說得好聽,你還不是坐上來了。”

“我以為你駕馬的能力與你父相差不多,坐上來才發現所去甚遠。”崇修仙人并不避諱自己與殷王那些事,他坐在殷王的馬上的确容易喜悅,這次殷烈遷出馬來他也未想太多。

“呵,我當然不如我父,我的馬也無法同我父的馬比,可那種馬已經再不可出現了,你提它幹什麽,難道愛屋及烏,睹物思人了?”

殷王的馬是用鬼魂所凝成,六千年前混元怒,天地間的鬼魂便全消失了。

混元說自己極讨厭那物。

崇修仙人也讨厭鬼,但不讨厭殷王那匹馬,“或許。”他道。

殷烈扭頭看他一眼,用腿夾了下馬肚,迫使馬走地快些。

他們從晉地的離石、安邑行過,地下的人影都很小,山卻很高大。行到中途就讓馬歇歇,如此,不緊不慢,在三月初一那一日,他們到了齊地。

殷烈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使自己的臉隐住,跟在崇修仙人身邊。

“先在齊地随便看看。”

“好。”

崇修仙人也将自己的臉隐住,換成另一幅樣子,兩人走在齊地的街巷中,馬

街上行人頗多,來來往往,擠得看不見前面的路。

“都是來看比試的?”殷烈側着身子問。

崇修仙人從行人中穿過,如魚游水,襯得殷烈有些狼狽,“應是。”

“晉家比試那一日也有人來?”殷烈對晉家的比試沒興趣,就閉關未出,此時倒是有興趣問了。

崇修仙人在路旁停下,看着商販攤上的紙鳶,對殷烈傳聲:“無人,晉家向來不是什麽人都可進的,我對此事并不關心,辦時潦草,自然也不會放人看見。”

殷烈正在問紙鳶的價錢,聽崇修仙人的話,驢唇不對馬嘴地來了一句:“你是不是想放紙鳶,要我給你買一個嗎?”

這話不像是兒子對爹的,倒像是爹對兒子的。

崇修仙人聽他這滿嘴的“你”,面色有些凝重。

他雖自認不是父親晉侯載昌那般拘束孩子的人,卻也有些異樣。

“不要,只是看看。”

“要也不會說出來,恪守那些不存在的禮幹什麽,此時又無人看你。”殷烈扔給商販一塊紅靈石,将紙鳶背在了自己身後。

“我背着,省得你礙于面子不肯碰。”殷烈嗤笑一聲,顧自往前走了。

崇修仙人跟在他身後,看那燕子樣的紙鳶微微蹦跳着。

街中的聲響越來越大,人群往兩側閃着,有人大喊:“讓讓!”

崇修仙人一把拽住殷烈,将他拉到了路旁,“後邊有人要過。”

“什麽人?從路旁走還要行人規避嗎?殷地跟晉地都不幹這種事。”殷烈的臉冷下,他的臉一旦不笑便顯得極為吓人,哪怕是換了面容,那份氣息也還是存在。

路旁的行人也有在問這事的,畢竟很多人是從他地來的,對齊地并不熟,誰都想看看修仙界的比試是什麽樣,晉地的無法看見,齊地便算是頭一份。

路中漸漸破開,如水一般顯出波紋陣陣。

“這是怎麽一回事?”

“嘿,老規矩了,給掌門送東西的。”

“送東西?就在這路中間,不用讓這麽多人避開吧。”

“掌門就喜歡這樣,你看着就好,別問太多。”

遠方出現一條船,橫亘在路中,破浪而來,随着它的沖擊,石板路越來越清,宛如水一般,而船

從崇修仙人面前路過時,那船仿佛靜了片刻,又沖開石板,蕩然前行了。

“真有趣。”殷烈笑了一聲,扭轉身形,躍到船前。

那船比他大太多,如沖上去,恐怕殷烈要成肉泥。

而它絲毫無停下來的架勢,仿佛殷烈不存在一般。

“躲遠點!”

“停下!”路人大吼。

而船未停。

崇修仙人在旁看着,他不認為殷烈會被船撞傷,但他已做好出手的準備。

隐在暗處的晉地修士更是在等一句話。

可殷烈自然不會讓旁人插手。

“嘭”地一聲響起,船前的石板塌陷,再無法化成水,而裂痕突顯,深可一丈,船如前行,必會折于此。也就在石板裂開的一瞬間,船停住了。

殷烈手邊還剩些靈氣浮動的虛影,“不是有人叫你們停嗎?這麽多人,難不成只有你會禦舟前行。”

船頭坐着一人,發須皆白,“這是給掌門送物的船,一向如此,行人見之規避,沒有停下的時候,如有想送物給掌門的,便往船上抛,多年來,雖人群擁擠時不便,抛物給掌門卻漸成美德,瑕不掩瑜,不是你這外鄉人能懂的。”

“我是不懂,只知你險些撞到我。”

“真撞到才是撞到,你毫發無傷,沒有理由在此辯說。”

殷烈撇嘴,跳過裂痕,來到船前,擡腿,猛觸船頭,然後指着自己的腿道:“這不是船撞的嗎?如它不停,便比這要嚴重多了。”掀開自己的衣擺,将布撕裂,殷烈的腿露了出來,竟是鮮血滿布,隐隐可見白色的骨。

崇修仙人閉了下眼,不忍再看。

殷烈卻是不以為然,“不止我的腿,還有我的紙鳶,剛買不到一刻,就因你們的突然到來,造成行人驚恐,被人撕裂了一角。”他将紙鳶拿出,指着左翼被折的一角,滿臉不耐道。

坐船頭的人看着他的紙鳶,面上一副殷烈年幼無知,不同他計較的樣子。

“腿是你自己撞的,我們雖在路中走,卻有分寸,段不可能停不下船而撞人。至于紙鳶,貴的不過一塊紅靈石,現與你兩塊,勿要再糾纏了。”

“我是缺兩塊紅靈石嗎?”殷烈面露猙獰,随手拿出塊玄靈石。

“這是哪家的公子?如此富沃。”

“噓,像是殷地的,除了殷地人,誰能随手拿出玄靈石?而且他還穿着玄衣呢,就算做了修飾,也隐隐能看出。”殷地人一向會經商,雖被世人不喜,卻無法忽視。

崇修仙人走到了殷烈面前,微擋住他。

路人便遲疑了,“這人像是從晉地來的,除了晉地,真想不出哪裏的人有如此風姿。但晉地人是不與殷地人相處的。”

“那擋船的便不是殷地的?”

“說不準。”

崇修仙人聽着他們的話,看着殷烈,“休在路中鬧,人多口雜,還是離開吧。”

“離開?”殷烈低聲重複一遍,“要是我爹在,肯定不會放着我受氣,氣沒撒完便離開,還不是越積越大,損傷元氣!”

殷王的确不會放任他人傷害自家孩子,崇修仙人卻是息事寧人的性子,“惱怒會引來更多的麻煩。”如是真的氣,可以日後再報,當着衆人的面還是要穩重些。

“你要是怕麻煩便走!”殷烈低頭,把紙鳶扔到了崇修仙人身上。

“我不會讓你孤身一人。”

“呵。”殷烈低笑一聲。

看着駕船的人,“我可離開,但兩塊紅靈石休想打發我,船上應有藍邊魚吧,給我一條,我便走。”

藍邊魚味美,肉質極鮮嫩,卻要吃新鮮的,稍老便難以咬動。

這些年藍邊魚越來越少了,殷烈自己花錢買倒是能買到,此刻跟人要魚,算是不想再糾纏了。

那人卻不應,“船上的東西都是掌門的,你憑空攔船,又想要魚,怕是欺我齊地修士。”

殷烈神情冷了下來,“這就欺你齊地修士了?我還沒動手呢。”他在原來的那道裂痕上伸手劃了一下,裂紋便不複存在了。

路旁已有人在誇贊他的法力。

船上那須發皆白的駕船人面露猶疑。

街中喧鬧又寂靜,突然一聲音從船內發出,道:“便将魚給他,本就是我們不對。”他聲音懶懶的,極輕,卻使每一個人都能聽到。

崇修仙人看向船內,覺得這聲音和齊地掌

可那人從船內出來,睡眼惺忪,整個人都泛着懶意,卻是樣貌平平,年僅十三歲的樣子。

齊問就算有孩子,以他那绮麗的容貌也不可能生出這般相貌的。

“師兄,真要把魚給他?”駕船的人看上去垂垂老矣,卻是喚船內的人為師兄。

可即便不論修為,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輩分又怎麽可能大。

齊地看見那少年的人卻很平靜,顯然是見過他。

“嗯。”那少年只是應了聲,示意将魚給殷烈,他的話不多,顯然是一個字都不願再吐。

卻面朝殷烈,道:“這魚清蒸好吃,與彘肉一起炖更好吃。”

殷烈不說話,只是直直地看着眼前少年。

崇修仙人更是罕見地皺了眉,他感到了危險的氣息,很重,徘徊在齊地,卻不是沖着他來的。

“別看了,帶殷烈回去,今晚吃藍邊魚。”混元不知何時出現,輕聲在崇修仙人身旁說道。

他的身形隐匿,崇修仙人卻感到混元的眼在盯着那少年,同樣地,那少年也狀似不經意地朝他身邊看了一眼,然後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仿佛永遠提不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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