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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惡事連連(三)

崇修仙人木然地看着吳國國君的死相,輕聲嘆了口氣。

“為何要把人比成蝼蟻呢,你我不也是蝼蟻嗎?”

“正因你我亦是蝼蟻,我才這般說,晉仇,你還是執迷不悟。”殷王将地上那一灘血抹去,彎下身,抱起崇修仙人。

崇修仙人顯然不喜歡這動作,因此身體很是僵直。

“白菘,可以背,不可以抱。”

殷王的眼眸很深,他看着崇修仙人,時隔多年,白菘這稱謂仍會使他皺眉,“晉仇,你沒資格要求這麽多。”

崇修仙人不回話,只是用自己積攢多時的力氣從地上爬起,抱住了殷王,跟多年前如出一轍的溫暖使崇修仙人有些神志不清,“你怎麽來了?早就等着今日這一遭,還是剛到的。慫恿吳國國君的是你還是殷烈。”

他問話的時候已知道大概,吳國國君敢動手肯定是他們父子中的一個教唆的,十之八九不是殷烈而是殷王,雖然吳國國君死前的話很怪,殷王動手也太過早了些,但如真的想滅口,殷王不會使他說出一個字來。

那些“不是你”的話,吳國國君是沒有機會說出口的。

他跟殷王朝夕相處過一百年,那一百年他跟殷王不分你我,又怎麽可能不知殷王的手段。

只是殷王使吳國國君害他,又自己親自來救他,那這背後定然還有其他算計。

“晉仇,你認為我會讓殷烈在我眼前為非作歹嗎?”殷王同樣伸手抱住崇修仙人,在他耳旁問。

崇修仙人搖頭,“不會。”

“那你便知是誰。”

“嗯。”崇修仙人點頭。

他那片被鞭子抽過,又被手扒開的傷越來越疼,殷王的手放在上面,平日裏會很暖,今日只覺難耐。

下一刻,徹骨的涼意傳來,殷王正用水沖洗那片傷口。

疼痛被鎮住了,卻越來越冷,崇修仙人離殷王更近了些,他的眼漸漸睜不開,“餓”還有些渴,聽着水聲更渴了。

殷王皺眉,停下手中的動作,凝視着晉仇,“你沾染風寒了。”他道。

晉仇點頭,試着側過身看水在何處,殷王不是以前的殷王了,哪怕是看出他渴,都不主動給他水喝。

環視一圈都沒有水,他試着和

殷王的眉皺地更緊了,他掰住晉仇的下颚,變出些水來,給晉仇灌了下去。

天已是四月,萬蟲齊鳴,隔着牆都聽地一清二楚,沒有人聲,一切靜地恐怖。

“你已不是崇修仙人。”殷王道。

他帶着晉仇站起,将晉仇背在背上,以往他顧着晉仇尊嚴,在床事上從不與晉仇争,晉仇不喜歡他在上,那他便寵着晉仇,從不用在上的姿勢,那些雙修書上相關的內容,被他們一一略過,他念着晉仇苦,但晉仇不會體諒他,從來不會。

推開窗門,夜晚的春風吹拂,宮娥們呆站着,不知她們的國君已死,更看不到殷王。

迷醉的咒語使她們像一具具的行屍走肉。

“這些人欺辱過你嗎?”殷王問。

晉仇答否。

他們一起繞過殿宇,跨過方生綠葉的蓮池,閣樓,到做飯的地方去。

殷王未問晉仇的傷,更不曾治晉仇的臉,他沒有意願。

“吃菘菜?”殷王只問這個。

晉仇被放在門檻上,虛着點頭,他覺得自己已沒了吃飯的力氣。

只能努力睜眼看殷王,看殷王那修長有力的手在案板上下落,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沒有法力,只有翠白的菘菜,被切成幾段後在鍋中翻炒。

彘肉的肥厚與菘菜的清香混在一起。

“晉地怎麽了?”他問。

殷王盯着菜,“趙魏早已與齊勾結,你看不出來嗎?”

“趙魏與晉定過契,應翻不出風浪來。”

殷王将菜放入盤中,他的神情很是死寂,目光宛如深淵,使人不敢直視。

“契是假的。”他道。

“假的?”晉仇愣住,怎麽可能是假的,他甚至在六千年前加重過那道契。

“你該問混元,你的混元大神沒有告訴過你,契是假的嗎?”

殷王劃出一面水鏡,在中心輕點,“趙射川死前說的話,你不信我,便自己揣測趙射川的話。”

晉仇強撐起精神,趙射川與他年歲相差無多,雖算不上親近,忠心卻還是有的。也是這份忠心,害死了他跟殷王的孩子。他知道殷王肯定在趙射川死前看過他最後一面,因為趙射川就是殷王害死的,自己沒有阻攔,是因為自己也怨恨

水鏡中出現了趙地的草原黃沙,趙射川身上只剩了一把骨頭,他的胸腔破開,橫躺在黃沙上,嘴唇開裂,卻連血都流不出來。

“你看我現在腸穿肚爛的樣子像不像你當年?我還是那句話,你殷地的孩子就算是活的,我們也不會要。留着你殷地血脈的孩子會向着崇修嗎?不會。一開始就沒打算要,你要懷的是個假孩子就算了,偏偏還是真的,流着崇修的血脈,使我又想保護又覺得惡心。”趙射川那剛毅的面孔下是無盡的嘲弄。

當時的殷王只是身着玄衣站在沙丘旁靜靜地看他,那張臉要比現在消瘦太多,看上去并不比趙射川好多少。

“我心裏都這般矛盾,崇修心裏更是不用想,對你動刑的時候我便想着直接弄死你得了。結果輕愁非要說小少主還能活,能活個鬼!你覺得能活嗎?你要是跟輕愁一樣努力,他倒是還有希望,輕愁非要覺得能活,我被他說動,也覺得,把你弄死,留下小少主也沒什麽。我好不容易把自己說動,結果你生出個死孩子!死的!渾身發青,小到只有巴掌大!真是廢物!”趙射川笑了,他胸口的傷撕裂,流出幾滴血滾在了黃沙上,随煙蒸發。

他臉上也有血,更多的卻是淚,劃過他臉的每一個角落。

“我跟輕愁一直盼着有生之年能看到小少主,像崇修一樣,長地清疏欣長,又要比崇修有人情的那種。你也知道崇修,發生那件事後便再不理我跟輕愁了,輕愁身體不好,沒兩年便死了,那時我就知道,我死前崇修也不會出現,他是真的不來,最後一面也不想見我們。我們的确弄死了小少主,但我們心裏也疼,他只知道自己疼,從不管別人。”

晉仇沒見過趙射川哭,趙射川平日裏對他都恨不得一副嘲弄的樣子,臉上全是恨鐵不成鋼,怎麽會在殷王面前掉淚。趙地長大的漢子向來不流淚。

“他一直在哭嗎?”,晉仇問身旁的殷王。

殷王在水鏡中不說話,水鏡外卻願意說話。

“嗯,後面講到他跟魏瑩那個在流放中慘死的孩子,哭地更兇。但講到他跟魏瑩之後生的那個孩子時就笑了笑。”

晉仇有印象

“孤知道,他跟魏瑩是青梅竹馬,感情深厚,魏瑩失去孩子後身體就弱了,跟魏輕愁幾乎是同年逝去的。他也不想再活,這世間沒多少讓他珍惜的東西。他只想死前見你,你卻不願見他,為了避開他們,顧自去深山閉關了。”殷王用筷子夾給晉仇一些飯。

晉仇吃了後就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他知道這水鏡中的一切是在趙射川允許下進行的。

水鏡中的趙射川向着他的方向開口:“崇修,你日後肯定會看到這一切的,小少主的事我沒想過會成這樣,我跟阿瑩、輕愁其實都希望能看到你的孩子,這與我們先祖時期就定下的契無關,盡管殷王在場,我還是要告訴你。那契其實根本就是假的,一個人如果憑借一道契就能控制另一個人的祖孫代代,那契豈不是比天都要厲害,那中契的人又還能算是一個完全的人嗎?”

他咽着唾沫,努力用其滋潤粗啞滲血的喉嚨,繼續道:“這是個秘密,我先祖時期就知道了,輕愁也知道。你總懷疑我們對你的友情忠誠都是契的結果,而對我們冷言厲色,仿佛我們付出再多情都是假的。但你需知道,契根本沒有,輕愁不讓我說這事,因他明白,如你知道無契,更不會信任我們,你就是這種人,無情無性。不過你先祖也這般,否則我之先祖怎麽會在你之先祖面前裝出中契的模樣。”

“可我還是想說出,你有什麽道理接受我們對你的情呢?憑你的不屑一顧嗎?還是我趙魏兩家為你付出的那些人命?我們幫你,是我們願意幫,跟什麽狗屁的契無關!你接了我們的情,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趙射川捂住了臉,他的淚将沙地染濕,“你但凡對輕愁好些,他也不至于死地那麽早,這些年,我放眼四顧,發現世間竟已沒幾個熟人。”

“我真的想看你知道這些的樣子,契是假的,你會不會很怕,你怎麽會覺得那是真的呢?歷代的晉侯怎麽會覺得那是真的呢?殷地那麽擅長符契都沒有這種東西,晉地又怎麽可能有!你就自己後悔、發抖去吧!希望我趙魏兩家的子孫還能将你奉在高位上。”

趙射川笑着,他一直告訴他兒子要效忠崇修仙人,否則他便是從地下爬也要爬出來打死那小子。

但死前,他想讓他的少主晉崇修也怕一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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