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惡事連連(二)
自那日吳國國君走後,崇修仙人已三日未看見任何人,他躺在地上,并不想動,也無法動,屋中的血腥氣極大,侵蝕着他的心,這種事六千年未發生過了,他很陌生又很熟悉,屋中越是冰冷,他便越是感覺如夢一般。
蟋蟀的聲音透過窗傳了進來,他試着動手,摁出了一地的血花,全是他自己嘔出來的。
“仙人可有話想說?”屋外侍女聽見聲音厲聲問道。
崇修仙人不言語,他只是看着血,覺得喉嚨苦澀發緊。
“國君交代了,仙人服軟便能有東西吃,有水喝。”
不吃東西不喝水也不會死,以他的身體,哪怕失去法力,底子也還在,只是不能辟谷了,渴跟餓都是消磨心志的事物。
崇修仙人閉上眼,聽着外面沒了聲響。
“不是叫你們在外面設一竹管滴水嗎,怎現在還未做好!一群廢物!”
“馬上就好了,再有一個時辰,一個時辰足夠。”
“夠?快點!”皮鞭的聲音響起。
崇修仙人的眼睜開,又再次閉上。
如此,又七日過。
他的眼前出現了吳國國君。
“仙人,怎還是不說話啊,難道此處真的那麽好,使仙人哪怕在此受苦都不願離開?”
悉悉索索的聲音不斷響起,很多工具被搬了進來。
“我在仙人面前便不自稱寡人了,聽聞仙人從小便在修仙世家長大,仙人的父親更是殷王之下權勢最大的,所以仙人少時未受過苦。後來有幾年磋磨,卻是取代殷王成為了天下的主人。像仙人這般,怕是未看過民間疾苦,修士再落魄與凡人終是不同的,對不對?”
“仙人很少餓吧,畢竟仙人年歲極小的時候便會辟谷了,辟谷後就不再吃食了。”吳國國君用腳踢了下地上的崇修仙人。
“仙人也不怕死,因仙人的命很長很長,朝代的更替在仙人面前只是蝼蟻的掙紮。”
“仙人當然更無情愛。”
吳國國君看着左右,他所需的工具已全被帶了上來,如此,便不需要他人在場,揮斥左右,吳國國君坐在了那張血沼泥濘的床上。
“一張床再有血也要比地板舒服。我這些日子想了許多,仙人淩駕于衆人之上
“看多了,覺得仙人除了姿色真是什麽都沒有。幸好姿色還是上乘的。跟我這種凡人不一樣。”
吳國國君坐在床上彎下腰,看着崇修仙人,他的手中有繩,粗糙厚長。
“有人告訴我仙人喜歡繩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崇修仙人的眼緊縮了下,他試着擡頭,看向吳國國君,“誰與你說的。”
吳國國君把玩着手中的繩,聽崇修仙人那粗啞如磨沙的聲音,“看來是真的喜歡,想不到仙人還有這種喜好,真是使人大開眼界。”
崇修仙人努力伸手,支撐住自己的身軀,妄想站起,卻一下跌在了地上。
他以前的确用繩子捆過人,就像殷王的屬下用繩子捆過他一樣,他也用繩子捆過殷王,懷孕又沒有法力的殷王,他也不給殷王吃的喝的,不是他故意虐待殷王,而是他不想見殷王,十日見一次已是他的極限。
“餓着還是不好受的吧,渴更不好受。”
“對修士來說這些無足輕重。”崇修仙人道。
吳國國君聽了沒反應,“嗯,我也這般覺得,否則仙人早死了,哪裏還用在吳國受苦。”他随手将繩子扔在了門外,那長條宛如飛蛇,“嗖”地一下便不見了。
“有人指使你。”崇修仙人道,他聲音極疲倦。
“沒人指使我,我自己想試試。只是有人告訴了我一些事,使我覺得仙人也沒那麽神聖了,要是一年前我撿到仙人恐怕會把仙人供起來,生怕仙人疼着碰着,但我現在只覺仙人是個道貌岸然的僞君子,空有皮囊騙人,便覺得受了騙,心中難受得緊,這份難受只有在根源上才能斬斷。”
“你這幅模樣與聽風便是雨的小人沒有區別。”崇修仙人咳了幾聲,“六千年前我一故人也是這般,覺得我是僞君子,便折磨我。”
“後來呢?”
“他為我死了。”
吳國國君托着自己的頭,想了想,“他要是一直認為你是僞君子,便一直能活。他認為你不是了,便要死。如此,你還不是僞君子嗎?”
這眼神明顯激怒了吳國國君,他走到牆邊,從挂架上拿下鞭子,走到崇修仙人面前。
“我告訴你,多得是不會醒悟的人,一輩子都不會醒悟,你強迫別人去信你,就該挨打!”
第一道鞭子已揮下,夾着風勢,抽在那蒙着血的肌膚上,細嫩的肉露了出來。
崇修仙人連動都未動。
吳國國君自然不停手,他在同一個地方抽了三鞭,深可見骨,又無絲毫猶豫地停住了手,蹲在崇修仙人身旁。
“你不肯別人碰你,你嫌世人髒,世人也嫌你髒。”扒開崇修仙人的輕衫,将那片傷痕完整地暴露出來,吳國國君伸手,放到那暴露的骨骼處,猛然發力,破開的肉在他手下顫栗。
崇修仙人沒有出聲,卻不受控制地發着抖。
他身上全是冷汗,只聽得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呵,仙人還會流汗啊,真是稀奇。”吳國國君扒着那傷口,使其越來越大,鮮血将地面染濕,遍布崇修仙人的整個身軀。
“你這樣是全然無用的,疼痛只是身外之物。”崇修仙人的語調很穩。
“對,身外之物。”吳國國君看着崇修仙人那受難的臉,托起自己的頭想了想。
拿起匕首,他湊到崇修仙人臉旁,“你這張臉總讓我出不了手,有一種亵渎神靈的感覺,不如割壞了吧,讓你沒了這張臉試試。”
說完便動,吳國國君從不是拖沓的人。這一年來,因着他當時想強留那幅畫,沒少被大臣們以此說事,越說越煩,如今看着崇修仙人的臉竟也沒了當初那肅穆的感覺,只剩一片煩躁。
将匕首放在那泛着白光的臉上蹭了蹭,一把好的匕首,上面竟是有灰,吳國國君不信邪地多蹭了幾下,結果血灰越來越多。
崇修仙人閉着眼,那冰涼的刀鋒一下下割裂着他的肌膚,造成細小繁多的傷痕,帶來刺疼,他卻被先前那道更疼的傷奪走了感知。
“你喜歡你這張臉嗎?”
不喜歡,長成什麽樣都無妨,在意這張臉的只有他身邊那些人。
臉上越
吳國國君湊到他面前,臉幾乎要貼上他的臉,在他耳邊輕問:“知道我要做什麽嗎?”
不知道,不過外面有聲音了,“你聽不見腳步聲嗎?”
身為修士的崇修仙人,各方面感官都要比吳國國君強出太多。他說有腳步聲,則必有腳步聲。
“你在唬我。”吳國國君不信,他湊到崇修仙人那修長的脖頸處,用自己的氣息輕輕撓着那塊,卻遲遲無法下手。
“你聽見腳步聲了。”崇修仙人側過臉,他極讨厭這種氣息相近的感覺,幼時他法力微淺,氣息不夠長,便能感到自己的氣息,但自己的都令他厭惡。殷王就從來不這般,那種修為高者獨特的綿長而低淺的氣息往往令他察覺不到,而顯得尤為舒服。
“嗒”“嗒”地腳步聲越來越響,沉穩有力,絲毫不拖泥帶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崇修仙人的心靜了下來,他閉上眼,聽着聲音,明白是殷王來了。
門已響起,“嘎達”一聲,有什麽東西落在地上。
是吳國國君手中的匕首,他直直站起,目光呆愣,手無措地放在身後,用力搓着,像是要把那些血全部擦淨,以免污到眼前人。
“你,你怎麽來了?”這聲音像是懷春的少年,跟之前全不一樣。
崇修仙人無奈地擡頭,他明白吳國國君對他的态度為何如此了。
見過殷王的人,如不是他手下的修士,又怎可能還将他放在第一位,怕是殷王要他做什麽,他便做什麽了。
腳步聲仍在響着,已來到耳旁。
“一切都是你指使的?”崇修仙人問。
殷王俯視着地面,頭卻像是高懸的,“你覺得孤會做出這種無聊的事來?”
“以前不會,現在我不知。我要是知,便不是失去法力。”
“你做了多少喪盡天良之事!天都看不下去,喪失法力不是活該嗎!”吳國國君吼道,他向殷王那邊走了下。
殷王不看他,只是道:“你話太多。”
下一刻,吳國國君的喉間一緊,他說不出話來,只能突然用一種恐怖的眼神看殷王,好像直到這時才敢睜開眼看眼前人,而這一睜眼,便發現自己認錯人了,不光認錯人,且說錯了話,做錯了事。
崇修仙人看見了吳國國君最後的眼神,也聽見了殷王對吳國國君的話。
“孤的人從不是你這種蝼蟻可碰的。”
吳國國君被一雙無形的手攥住了全部生命,他的眼越來越大,越來越模糊,卻要努力發出最後的話,“不,不是,你不是……”他的七竅流出血來,竟在短時間內澆滿了全身,像是所有的皮膚都開裂了,被法力重壓着,化成一灘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