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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惡事連連(五)

混元的聲音出現又離散,晉仇随殷王跨越山河,來到了殷地,所用不過一日時間。

這裏與過年時并無差別,但內裏的風景卻已不同于六千年前了,随着不周山脈的離去,殷地的靈氣格局産生了極大變化以彌補那道空缺。

河流不足,無法像魏地般以大澤與草木互養生息,更無山脈沙丘,殷地原以鬼魂鑄地下根基,以不周山脈鑄地上根基,但随着鬼魂被天地間的那道聲響徹底除去,陣法根基改變,因而內空外虛,不利于修士居住。如是領悟低淺的小修士大可不必憂心。然殷地人在修仙上向來快于常人,心境到了,而因靈氣不足導致難以進步,實則憾事。

殷王不是容忍憾事的人,更不會放任手下修士因靈氣不足而落後于他地。

在殷地被破之後的那一兩千年,他一直在試圖重鑄根基。

晉仇知道這事,卻未管過。

現如今,他雖無法力,卻還是可以感受到那股靈氣,很足,如六千年前一般足。

“這裏發生的變化并不大。”

“孤不喜歡太多的改變。”

晉仇不再言語了,他觀察着殷地的靈氣布局,發現是以上千萬個小陣法組成,世人皆贊他在陣法上頗有研究,實則他不如殷王,所了解的很多陣法亦非出自己身之領悟,而來自與殷王生活的那百年。但他的眼一向好使,哪怕是失去法力,也知道殷地現在的靈氣來源。

是無窮變化着的聚靈陣,附着在每一片土地上,連枝葉的細小根絡也未遺下,空中彌漫着陣法的味道。是以氣養氣之術,利用草木水土間的靈氣來激發其內更多的靈氣。這術并不好施,要想完成一個整體,恐怕需把整個殷地都翻過來,怪不得氣息還是那股氣息,宮殿卻沒一處熟悉的了。

晉仇仰望着最遠處,以他現在的身體無法窺見更多,只是感覺四周的目光不是太友好。

冷寒澤早已走遠,他并無摻和這些的意味兒。

“你該提防他些,我總覺他是不懷好意。哪怕無害,也不應讓殷烈和他接觸,免得吃苦。”

晉仇擔心殷烈步他與殷王的後塵,但殷王只是皺眉而不發一言。

殷地的宮殿呈層巒狀,一

行至百裏,而點綴以高木,枝幹盤結,連為整體,中心主道處出現河流,在宮殿處蜿蜒流淌,涓涓流水聲回蕩在整個被束的天地中,使天地豁然開朗,而呼吸暢通,靈體貫體,便是晉仇身上的傷口,都不再疼痛了。

一個時辰,殷王放緩腳步,帶晉仇觀看了殷地的一部分,常人需走幾月的路在短時間內被踏遍,殷地的深處已在眼前。

他們二人一路上都不曾說話,就像很多年前,只是無言的相互陪伴已足夠。

晉仇并不為殷地的漆黑而心生恐懼。

他看着眼前那一大片空地,宮殿離地十丈,懸于空中,其地虛無,雖有草木,而大多不高。

靈氣的存在方式又不同于外面那幾種,以前他所熟知的宮殿名早已與這些對不上號,晉仇凝眸看着,心中并無多大波動,只是事物變了,而他看過事物先後的樣子而已。

“丢”地一聲,有物突然随風勢而來,擦着晉仇的臉,被殷王攔住。

“殷烈,誰人許你造次。”殷王低沉的聲音在宮殿中回蕩。

晉仇看着落在地上的石丸,聽到了殷烈的回複,“無人,只是随意彈出,想看某人避丸的樣子。”

殷烈站在臺上,手中拿着彈弓,無聊地甩着,這樣子顯得他有幾分殘酷的天真。

在他周圍,是臉蛋依舊圓潤而故意板起的元河洛,同對長相相似的兄妹或姊弟。

“宋地來的嗎?”晉仇悄聲問殷王。

殷王點頭,帶他到了宮殿的臺上。

“王上。”除殷烈外的三人向殷王行禮,與殷地的玄衣、元地的紅衣不同的,是宋地的白衣,他們年歲與殷烈相仿,女子看起來更有氣勢些,腰邊別着鞭子,臉微仰,一副倨傲無禮的樣子,只有看殷王與殷烈時才顯得溫順,模樣不是太出色,放到凡俗之中可算上等,放到修仙界卻委實太過平凡。

宋公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白髯常飛揚

那宋地來的男子更是不曾擡頭,縮在女子背後,實像個不成器的,無宋公的半分風采。

“叔叔為何帶個醜人回來,污眼的很。”宋地的女子開口。

殷王不看她,而是走到殷烈面前奪過了他的彈弓,扼住他的手腕道:“下次再這般,孤會折斷你的手。”

殷烈扯回了自己的手,他算是看準了,自從晉仇出現,自家爹就變了個樣子,不知道是做給誰看的。敷衍般應了聲,他開始盯着晉仇看。

還真如冷寒澤所說沒了法力,他撇了撇嘴。

晉仇低頭看着自己灰撲撲的青衣,明白那女子說的醜人是自己,他從未被人說過醜,對于突遭毀容的事也未放在心上,哪怕沒了法力,這種傷最多半月也該好了,沒什麽可說道的。

“宋甫朱,休和殷烈學不好的東西。”殷王站在了晉仇面前,狀似無意,卻擋住了宋甫朱看晉仇的眼。

被稱作宋甫朱的女子笑笑,“叔叔還是這般嚴厲,不知這醜人是誰,能讓叔叔護着。倒不如……”她話未說完,便被身後的男子拉了下,“姊姊,毋說了。”

宋甫朱停頓了片刻,還是開口,“不如将他與我做仆役,放在叔叔身邊他人會說閑話的。”

在殷地,無人敢說殷王的閑話,這道理世人都懂。

殷王神情極冷厲,但他竟然在皺眉後,問晉仇:“你可願意?”

晉仇搖頭。

殷王便對宋甫朱道:“他是你的仆役了。”

“爹,給她還不如給我!”殷烈聞言急忙來了句。

可他說地太晚,殷王的身影早已消失。

“哈哈,烈,想看的話可以來我這裏。”宋甫朱掏出別在腰間的鞭子,朝地上抽了一鞭,激起莫須有的塵埃,喝道:“走!不聽話就是你被抽!”

晉仇臉上依舊是一副肅穆,在那破爛的臉上,他的神情也未被遮住,反而顯得這種肅穆更清晰了些。

“何人教你這些的?”宋公死在了晉地,宋公的子嗣當時年紀尚小,應是殷王看管着長大的。宋甫朱是宋公的孫輩,從出生到現在,殷王不可能對其不管,卻如何養成了這般模樣。

殷烈同他想的便有很大不同,宋家姐弟更是沒個正形

宋甫朱盯着他那雙眼,“何人?總不是崇修仙人,你這醜人,長得一副倒胃口的樣子,卻敢在此質疑我?我學這些,可都是無師自通,全憑自己領會的,而你,怕是沒爹沒娘,卻想象着用家禮束縛世人。”

她的鞭子上有血,垂在地上,眼中盡是恨意。

雖未明說眼前是崇修仙人,卻已昭然若揭了,能讓殷王親自帶着走的,這世間本也不做他想。

“你根本不懂禮是什麽!憑什麽在此亂說!”聞言最先站出的竟不是殷烈,而是元河洛,他看着晉仇的目光泛着股不可置信,聽着宋甫朱的話卻氣地胸口起伏。

“哈,原來是我們元家掌門之子元燈灼。怎麽?你先祖被崇修仙人所殺,你卻把崇修仙人看得比你爹都重要?崇修仙人真是偉岸啊,能讓人摒棄凡俗間的仇恨,但我教訓我的奴仆,與你最崇敬的崇修仙人有何關系呢?難不成你不迷戀崇修仙人,而迷戀這醜八怪了。”宋甫朱笑着,沒有銀鈴般的聲響,只有沙啞的,像是從吼間硬生生擠出來的譏諷。

她真是同殷烈一起長大的,連譏諷的笑聲在某些面上都極為相似。

元伯同宋公都是死于晉家之手,且所用手段很是卑鄙,晉仇自己當年的無情無性遠勝現在,沒有任何在乎的人,也不在乎用卑鄙手段殺死那些仇家,那些擋路人。

如此,所造殺孽頗多。而在他一貫的莊嚴肅穆下是對一切的遺忘。

可惜他能忘,其他人卻不願意忘。

宋甫朱說完話,便舉起鞭子,元河洛挺直腰杆站着,殷烈卻是在嗤笑一聲後掩着面走了。

這些幾百歲的修士,與晉仇年輕時完全不同。

他這麽大的時候,很少出晉家,而專于修行,從不問世事。

宋甫朱的鞭子已抽下,“啪”地一聲打在人體上,卻不是晉仇的身上,而是她家弟弟的手上,那手已裂,盡是鮮血,而白色的骨碴隐隐露出。

“宋甫朱,別再鬧了。”他不喚宋甫朱為“姊姊”的時候,反倒襯得他像兄長了。

那是張很白淨的臉,也是雙很白淨的手,他看着晉仇時,臉上是一片悲傷,不是悲天憫人,而是爬在地間的蝼蟻一掙紮便會死的悲傷,他不是在悲晉仇,而是在悲他自己,悲宋家。

晉仇看到他的神情時,如殷王一般皺起了眉,可惜他的眉早被劃破,而産生斷裂的俯視感。

“宋甫白,你真是個懦夫。元燈灼都比你有骨氣,他是個隐藏的僞君子,你卻是個真懦夫。”宋甫朱将鞭子收起,放回腰間,仰着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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