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惡事連連(六)
最終那些話還是不了了之了。
宋甫朱将晉仇帶到了陋室中,這裏除幹草外再無其他,硬要說的話,還會有蟲子。
“今後你便住在這兒了,卯時初必須起來,晚一刻賞一鞭子,不想挨的話,就塌下你的腰,用你的手去沾水擦地!”宋甫朱說完就走,絲毫不拖泥帶水,卻在幾日後又道:“西側那一大片都是你需要擦的,別以為卯時起來就行了,你得把地擦完,全部擦完,不擦完就睡覺,也得挨鞭子。”
晉仇當時正彎腰擦地,卯時起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擦地卻很難,他沒做過這種事,以前晉家被滅後的那十年,他過得很不好,受了些皮肉傷,卻從未被這樣要求過。因此做起來很是生疏,幾乎一日才能擦完一小片,西側那麽大的地方,休說一日,便是十日,都難以擦完。
更何況他很少彎腰,這種帶着屈辱的動作委實不好。
宋甫朱走後,晉仇将布放在地上,呼吸着天地間的靈氣,暫做休緩。
“你還真是從小讀書修仙的貴公子,這點事就覺得累了?”殷烈倒挂在房梁上,拉抻軀幹,因房梁太高,顯得他聲音有些模糊。
晉仇早已察覺他的到來,“此事實無必要。”一個清潔術就能解決的事,非要讓人彎腰來做。如他不是信守禮法,不便做癱地的無賴,早已放下手中的濕布了。
“什麽必要不必要,宋甫朱現在是你的主人,你是她的奴仆,她叫你做的事,再無必要,也是必要的,崇修仙人不至于不懂這一點。只是平時束縛他人束縛的好,到自己卻不成了。”單腿勾住脊梁,殷烈倒吊着晃了晃,突然松開腿,直直地落了下來,勢如墜天雄鷹,落地卻飄忽如雁羽。
“你只是做不好,人要是做不好一件事,就會去逃避。但你以往的行事使你哪怕要逃都得給自己找個理由。”殷烈有些玩味的笑了,他從晉仇手中抓過濕布,拿在手裏,“我跟你講,這真不是什麽難事,看你不會,我就給你演示一番,今天我擦,明天你就得自己擦了。”
說完,殷烈将自己的衣衫系緊,像匹豹子般半匐在地板上,他撩起衣袖,露出線條修長有力的手臂,
殷烈自己卻樂此不疲,擦完一片又一片,短短一刻已擦完所有,中途洗了幾次布,廢去些時間,否則能更快些。
完事兒将布疊好,站在晉仇面前,“看見沒,有天賦的人連擦地都是快的,你看看你,連腰都彎不下去,哪怕不會做,也得放平姿态。”平日最不愛放平姿态的就是他,如今口中這麽說的也是他。
晉仇接過布,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殷烈的頭。
殷烈的笑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抿起嘴,露出這張臉最真實的冰冷,“誰允許你摸我的,你是我什麽人?你不知道這于理不合嗎?”他的聲音因心情的變化而顯出幾分粗啞。
晉仇的手已放下,他的指尖還殘留着那順滑溫暖的觸感,只是現在有些涼了,“你父親會這般做嗎?”
“你問這麽多幹什麽,與其問這些,不如問問你的晉地,外面都謠傳你死了,你竟一點不上心。只要不燒到晉地自身,戰火再大你也無動于衷嗎?”
“以我現在的身體,着急也無用。”
“誰會信你的鬼話,你直接說自己一點不在意不就行了。放着那幾家鬧,鬧得修士都死了,你再站出,說是力挽狂瀾,宛如救世一般,對不對?”殷烈不是随便說這話的,晉仇掌管修仙界這麽多年,很多舉動明顯是為了削減修士的數量,甚至削弱現存修士的法力。
他是巴不得天下修士都死光的。
“殷烈,別想太多。”晉仇淡淡地說道,他神色很平常,過分的平常。
殷烈撇嘴,百無聊賴地走了出去。
出門卻看到了冷寒澤,“你一直跟着我幹什麽?再講個謊話騙我上鈎嗎?”上次被騙的事他一直耿耿于心,雖然他自身沒事,晉仇卻被害地失去了法力,這本是件值得開心的事,但他總開心不起來。
冷寒澤還是那副懶散的模樣,他不言語,只是跟在殷烈身旁,前些日子殷烈忙着學擦地,如今看來果然是為了崇修仙人,在有些事上殷烈真是不誠實的很,冷寒澤打了個哈欠,離殷烈更近了些。
第二日,殷烈未去擦地,晉仇
宋甫朱晚上來看的時候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揮着鞭子,揚言今晚要是擦不完,就要抽死他。
晉仇未動,元河洛卻偷偷來了,他沾濕布,未用法力而擦了整個晚上,第二日太陽升起才直了腰,遲遲睡去。
晉仇沒和他說話,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遠方層層的宮殿。
這天白日,他還是未擦,殷烈還是未來,宋甫朱朝地上抽了一鞭,将地抽開條裂縫。
大罵道:“今天你要是不動,我便動!”
晉仇當時未看宋甫朱,他望着陰雲密布的天,說道:“你現在便可動手。”
“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宋甫朱掏出別在腰間的鞭子,将其伸展開,“你看好了,我一鞭就能抽地你骨頭都露出來!”
晉仇前幾日的傷徹底地結痂了,他站地筆直,恍若根本未将宋甫朱的話放在心上。
于是他挨了第一鞭,從他背後抽來,割裂麻衣,後背的骨露了出來。
宋甫朱像是見血的豺狼,未抽之前還有所忌憚,抽了後卻仿佛上了瘾,一鞭接一鞭,樂此不疲。
晉仇閉上眼,倒在血泊中,聽見了殷烈的聲音,“你還真想把他抽死?”
“我小時候聽他的故事就想把他抽死了,要不是怕叔叔怪罪,我得養一窩窩螞蟻,咬死他。”
“宋甫朱,你這樣是嫁不出去的。”
“誰說我嫁不出去,別人不娶我,你不會娶我嗎?”宋甫朱又抽了一鞭,被殷烈攥住。
“我娶你,叫亂倫。”
“殷地從不在乎這個,你要是想讓我住手,就答應娶我,否則就打倒我,不然我可不打算停。”
“那你就抽他吧,元燈灼讓我來的,我去跟他說你不願意。”
“嗤,想想就是那個僞君子讓你來的。”宋甫朱手上不停,殷烈的聲音卻消失了。
晉仇昏了過去,再一醒來,天已全黑,下着瓢潑大雨,雷聲響徹整個殷地。用手撐着身體慢慢起來,他嘆了口氣,步履蹒跚地走進了雨中。
殷王住的地方離此地有些遠,所幸并不是難以到達的,他的傷口被雨水沖地發白,與白色的骨頭混在一起,叫人看不分明。
有條腿的骨頭斷了,他卻走的還算筆直
醜時他走到了殷王的寝宮,那裏的玄衣侍衛擋住了他。
“我去敲個門。”晉仇的臉被發絲遮住,極為落魄。
侍衛們未動,這些殷地的修士,可不會喜歡崇修仙人或者晉仇。
于是晉仇站着,雨越來越大,他終是癱在了地上,全身濕亂不堪,而侍衛們被法力護着的身軀幹淨整潔,與他形成了鮮明對比。
雨落在了晉仇的眼中,當年也是這種大雨天,他被人欺辱,走在路中,撿到了失憶的殷王,他說要跟自己走。
當年說會跟自己走,現在也會,他無比清楚這點,是以并不畏懼風雨,只是想着殷王何時才會心軟。
他想了很多,想着兩人一起在雨中的屋檐下,泡着溫暖的澡。
真是悠遠的過去了。
四周的雨還在下,晉仇頭上的雨卻停了,他看着那片空茫的天地,道:“你來了。”
“你知道孤會來,孤對你一向心軟,不會放任你淋雨。”
“對,我知道你會來。”晉仇側過臉來,他撐起身,走進殷王為他打開的門。
門外的修士面色極其不善,卻沒有一個敢言語的。
殷王一向狠,插手他的家事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晉仇跨過了門,屋中果然有個木桶,上面正冒着白氣,霧蒙蒙,暖意逼人。
“晉仇,你是故意的。”殷王長發未束,垂到腳踝,面上是一片冷凝,他曾将晉侯壓成肉泥,也曾用萬種法術将葉周人折磨致死,在此之前,他是天下唯一的主人,暴戾恣睢,而無人敢妄加評論。
殷地人是怕他的,晉仇以前也怕他,怕到不敢在他面前擡頭。混元說的對,如殷王不失憶,他永遠無法推倒殷王。
“我不故意,你怎麽會見我。”晉仇脫下粘在身上,和血肉混在一起的衣物,擡腿跨進了木桶中,水激地他傷口一片刺痛,卻很暖,殷王身上也是很暖的,只是現在并不能靠近。
“孤情願你多受幾日苦,也不願見你。”
“可我會疼。”晉仇知道殷王吃這套,比所有人都吃這套。
就算知道自己是在騙他,也會一次次上當。
殷王也脫下了衣衫,進到并不大的木桶中,兩個人挨地很近,他抱
豈止是易于遺忘,晉仇還會騙人,騙他人也騙自己。殷王未打算真插手此次趙魏齊一事,便是在細看晉仇在其中的作用。
殷王的懷抱很緊,按壓那些傷的瞬間使它們齊齊崩裂,血水染紅整個木桶。
晉仇有些暈,他伸手抱住殷王,聽着殷王混着雨聲的話,“殷地大勢已去時,孤還抱有幻想,認為只要孤肯償命,你便會放過其他人,至少不會為難我們的孩子。”殷王的聲音很低,像以前一樣低,聽不出絲毫埋怨的味道,更像是在頒布赦令。
“晉仇,你什麽都做了,孤可以一次次救你,你卻不願意救孤,孤在牢中想着你何時出現,你果然來了,告訴孤孩子是假的。他開始還會動,後來就不動了。”
“你是在希望我可憐你嗎?”晉仇摸着殷王身上的傷疤,同殷地的宮殿般,層層疊疊的,他并不習慣這樣的殷王。但他能理解殷王,畢竟他親手殺過他。
“晉仇,我是要你明白,你再一次做錯了,可我能原諒你一次,也能原諒你無數次,哪怕你犯下的,是不可饒恕之罪。”殷王松開對晉仇的懷抱,直直地看着他。
晉仇也松開了懷抱,“我不需要你的原諒。”他從木桶中起來,滿臉愁苦。
“晉仇,你不喜歡以前的日子嗎?”
“喜歡,但那不屬于我。我害死孩子,我親手用錐子将你殺死,可你們都還活着,因天需要你們活。可他不會讓其他人活。我是天的走狗,需做的事還未做完,又怎能想其他。”
作者有話要說:混元:你不是我的走狗,我是你的走狗,我的大男主被你搶了,還要給你背鍋。你這是在吸我的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