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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信與不信(二)

松林下的屋中,晉仇望着水鏡,兩個水鏡,一個放着人世間的慘象,一個放着坐在松間的殷烈。

“照這樣下去,再過十年人數就夠了。”混元躺在榻上,并未望水鏡,他不看也知世間在發生什麽,沒必要睜眼。

晉仇點了下那放着無盡屍體的水鏡,使其換了個畫面。

“你做到哪一步了。”

“情感分完了,思緒分完了,我把自己能分的都分了,只是法力還有些不夠,生命力也不夠。要不然也不會急着醒來,要你找個由頭殺些人分我精血。但你放心好了,我真的做的差不多了,這次肯定不像多年前那次危險,該去除的隐患都去的差不多了,我雖然急着見另一個自己,卻也不會去逼你,你只需按着這個方法走便對。”

“殺十年人便能供夠另一個你的誕生?”

“供不夠,但我提前讓你殺了,殺完這十年,你重做你的崇修仙人,人們依然敬仰你,你要推翻以前的說辭,告訴他們多生些孩子,不要再提倡清心寡欲了。殺十年人,剩的人也就不多,再清心寡欲你這位置就坐不住了。我要的人也攢不齊,就等着你引導他們多生些,我再收些命,收個兩千年的,兩千年的休養生息與其間正常死的人,再加這十年死的人,我要的生命與法力便攢齊了,你這世間也安穩了。”

混元想到此,不由得笑出聲來。

晉仇聽着他的笑聲,也看着水鏡中的慘叫。

修仙界已分成多股勢力,這勢力中不包括晉地,在他的死訊傳出後,晉地的部分結界便已展開,如晉家在沃山之上布的結界一般,那些結界無法罩住整個晉地,卻可保部分人的安穩。

此舉導致世人對他死亡或失勢的進一步懷疑,也使晉地人能更為隐秘地活動。

如此,他借着失去法力的假象,在天下安插人手,推動紛争。

現在的修仙界,齊地聯合周邊仙山門派争奪靈氣,原本的趙魏兩家變成了魏家獨自帶領那些崇修仙人的信徒與齊地抗争,他們面上皆高舉天道,背地裏極盡貪婪,偶有停歇之時,卻馬上因又一人的起興而陷于舊地。

有中立之人,如韓羨魚,只守着他的韓地,而

他晉崇修看着一切,控制着所有屬下的行動,不允許戰亂的停歇。

“天下沒有安穩。”他對混元道。

混元是天,他聽混元的話,但他心中厭惡。

“有安穩的,你不是喜歡安穩嗎?大亂之後便是平靜,不過都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竟然還是不放心葉周,派人只愛派原陽、離石、安邑這些地的。”

原陽、離石等屬于晉地,晉仇對他們的信任多于趙魏等家,這次行事隐秘,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參與其中的人都是他的親信。有他們在,他才可高坐在晉家,執掌天下。

但他不一定信他們。

“誰都會背叛,趙揚清便選擇不出。”

“殷烈呢,你對殷烈是怎麽想的。”混元睜眼,看着水鏡中,站在雲階上摘松塔的殷烈,那些松樹有幾萬年了,高得捅破天際,松塔不需登高,只需站在雲上便可摘到,一個個松塔比殷烈還高。

殷烈連抱都有些抱不過來,指揮着冷寒澤跟他一起抱松塔。

“裏面的松子什麽樣?”冷寒澤問殷烈。

殷烈用手刀劈開一道縫,露出些松子來,放在手中,努力掰開,“你沒吃過松子?”

“沒有。”冷寒澤接過殷烈手中的松子,吃了一顆。

混元躺在榻上饒有興致地看着水鏡中的場景,不時說幾句話,“冷寒澤比我想的笨。”

晉仇看着冷寒澤,他正掰着松子,殷烈在松塔上破開一道道口子,掏出松子就扔給冷寒澤,叫冷寒澤剝出果肉來,他一半冷寒澤一半,兩個人分着吃。

雲階上一日都難見一人,他們兩個坐着,倒是其樂融融。

晉仇垂眸,混元跟他講過冷寒澤,說冷寒澤是個異數。

生在天地間的異數,按常理推斷就是來給混元找麻煩的,這種異數出現的機會不會,只有在天地不穩時才可産生,混元活那麽久,也才見了三個。

上次發生是因他想強行造出另一個自己,天地開裂,神魔皆反,混元滅世,才消除一切。

混元笑,“以前我覺得危險,上兩個異數也的确把我害地很慘。但冷寒澤有點不同,他對我沒什麽興趣,我試探過,也改過他的命,我改命的本領很厲害。”

他沖晉仇笑得就像個在讨糖吃的孩子,晉仇卻不愛看他。

冷寒澤或許的确不同,但生在天地中,便該明白天是不可違背的。

人若違天,下場便如殷王一般。混元對殷王或還有心軟的時候,對他卻不會,他不想對自己的猜測進行嘗試,所以天要求他做什麽他便做什麽。

殺再多人只要不是他所在意的,他便不用放在心裏。

“晉家的童子皆是從晉地各處悉心選出的,他們從小便被教導聽我的話,我觀察他們百年、千年才可付出些許信任,再将他們派回原地。可如此,我命他們做喪盡天良之事時仍心中提防,時常用水鏡監視之。而你認識我不過百年,卻将天下交與我,自己獨自去分裂神魂,千年不問世事,你何處來的信心?”這信心是晉仇所沒有的。

混元從塌中站起,抹去水鏡,“我是天,當然知道你會做我命你做的事,你幼時起便很少反抗,貫會麻痹自己,且無貪心。殷烈自認為懂你,覺得一切都是你的私心導致的,你的确有私心,但你的私心不在權利上。”

殷烈正在水鏡中和冷寒澤閑聊,混元抹去了那一塊,帶晉仇出屋門。

屋外是極高的松樹,往上萬丈,便是雲階,殷烈的所在。

“去跟殷烈聊聊嗎?”混元擡頭看天。

晉仇搖頭,“沒什麽可聊的,我與他并不是太親近。”

“不親近就更要聊了,難得你們父子團聚,你哪怕什麽都不說,呆在他身邊也行。”

“混元,有必要嗎?魏激濁出現的那一刻,他對我的猜疑便愈重了。”如果先前只是猜測,是殷烈的無端妄想,那日魏激濁出現,抛給殷烈的眼神與怪異的行為,同他只身前來,遲遲不殺自己的舉動,便足可給殷烈證據了。

“你可以說是魏激濁故意挑撥你與殷烈的父子關系,是魏激濁沒安好心。”

“我的确相信魏激濁沒安好心,可你挑着我與殷烈去的時機,讓楚子開迎神碑又是為何?”

“什

晉仇不再言語,他學着混元的動作望天,微微嘆了一口氣,原先他是想讓殷烈多陪自己幾年的,但現在他覺得殷烈很厭惡自己。

“你走吧,我去看殷烈。”

他說出對混元的最後一句話,身影消失在原地。

“別忘了你現在沒有法力啊。”混元喃喃一聲,他明白自己造的孽不少,不光要自己造,還要晉仇跟着他一起做惡事,不過晉仇做完惡事,肯定轉瞬便忘了,心中沒有愧疚的人,真是連惡人都不如,只是晉仇也不是惡人。

殷烈看見晉仇的時候,正好吃完一整個松塔,爬在松針上,思索着下次要對哪個松塔動手。

晉仇來了,也不說話,但晉仇不說,不代表他不會跟晉仇說。

“從下面走上來的?還是幾月沒見,你法力恢複了點,能上雲階了?”

“我爹跟你說別的了嗎?我在晉家用水鏡聯系他,都聯系不上,也不知是他不想見我,還是被晉家的結界隔住了。”

“天下的事就是你做的吧,魏激濁是本身就被你下命令了,還是不知你是假失勢,妄想奪取天下?他看着可有野心,不管跟你有沒有關系,你都別信他,萬一他反咬一口,你這樣的,就要完了。天下能被你騙的,也就我爹了。我聽說懷孕會讓人變得不清醒,你騙我爹給你懷孩子,不光是為他在這過程中失去法力,更是因為他在這時期會變傻吧。我要是他,平日再寵你,知道自己跟你獨處還要沒法力了,也要把你法力給封上,幹脆一起沒法力得了,省的你害人。”

晉仇聽着殷烈的話,他本都不想回,聽到殷王時,卻道:“他不會,封兩個人的法力,如出事,天下便是他人的了。留着我的法力,就算我心懷不軌,天下還是在我們兩人中的一個手上。他從來不介意跟我分享天下,但我介意。”

殷烈眼角微撇,“你竟然真的敢這麽說。”

晉仇的青衣混在松樹中,“我一直敢承認,我第一次見他,連頭都不被允許擡起,等我真見他的臉,便開始自慚形穢。他厭惡

“你對家人都沒心,就算我爹不殺你全家,你也不會對他有心,到時候,連跟他虛以委蛇都不肯做了。”

晉仇靜默,他想着跟殷王的過往,平心而論,他跟殷王在一起時很開心,同修煉一樣的開心,能讓人做很久很久,比恪守家規要好得多。

“他們說你殺了我爹,只是因我殷地畢竟為天所容,遭天所救,我爹才又活一次。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殺我爹嗎?”殷烈掰下一顆松塔。

晉仇凝視殷烈的臉,明明是與殷王相差無幾的臉,卻不能給他任何熟悉的味道,殷王疑天,殷烈信天的原因他明白了些許,“你爹的确是為天所救,他死不到一個時辰便被天救活了,但天是有所圖。”

“我沒問你天如何,我只想知道你還會不會殺我爹。”殷烈聲音極低。

他與殷王一樣,聲音故意放低時往往意味着威脅。

“你爹殺我全家,當然要以命換命,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殺他。天救活他,不代表他未死過,算是第二次活,此次的命與我無關,現在的我不會再殺他。”晉仇說地很平靜,心卻不正常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殷王的死,他親手用錐子紮進他體內,殷王在跟他說話,但嗓子啞了,他聽不清,也不願看殷王的口型。殷王是在告訴他,他們有個孩子,孩子不是假的,趙射川跟魏激濁騙了自己,把那個死孩子藏起來了,如果他願意,能不能把孩子跟他葬在一起。

他什麽都聽不見,只顧着對傷痕累累的殷王動手。如殷王後來未活,他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真的有孩子,孩子從始至終都不是假的,一切都是他的自欺欺人。

他跟殷王,是沒有理由再在一起的。

這結果他早就認為理所當然,卻還是心中悶悶的。

“你突然說這個幹什麽!”殷烈拔高嗓音。

晉仇喘了口氣,他一開始看殘肢血河時,也需要喘口氣,後來便不用了,這次他相信也一樣,同殷烈說完,便是說完了,他自己一個人時,除了修煉的法門,再不想其他。

“你資質不如你爹,一定要勤于修煉,未來在晉家這幾年,你爹不在身邊,沒人看管你。你雖不愛聽我的話,卻要知道,修煉是為自己好,切不可荒廢。”

殷烈用種很奇怪的眼神看晉仇,“你為何總是跟我提修煉,你除了這個便不想其他嗎?你對其他人也只說這些?對我爹也只說這些。”

“你爹很願意和我交談修煉的事。”

“呵。”殷烈笑了,仿佛晉仇真是無聊透頂,他拉起一旁的冷寒澤。

“走,我帶你出去看看,你得記住,這世間比修煉有趣的事多的多,如果有人只知道修煉,就不用跟他過了。”

殷烈将摘下的松塔放平,命冷寒澤站在上面,他也晃悠悠地站在上面。

松塔上凹凸不平,待兩人站穩,殷烈用法力使松塔飛起,禦着松塔便飛馳在天地間了。

“哈哈,你快樂嗎?”他問冷寒澤。

冷寒澤說了什麽,晉仇沒聽見,他看着殷烈消失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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