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信與不信(三)
晉仇這些年隐于晉家不問世事,就像之前無數個歲月,他閉關修行,只憑天下自己去前行。
對晉家弟子,他的說法是自己要清修以恢複法力,但他的法力早就恢複了,現在閉關,也只是他喜歡閉關,而身處亂世,他不想參與的借口。
當崇修仙人時,他被世人歌頌,心中并無歡喜。從上面跌下分毫,被人辱罵憎惡,他也并不将其放在心上。
他一向麻木,現在只是恢複原樣而已。
“你是一直不打算出來嗎?不陪陪我?把我留在晉家,你自己反而不動了。現在晉家結界外全是人,我出不去,別人進不來,你視若無睹。”殷烈經常沖晉仇言語。
燮宮靈氣雖旺,卻不如山洞幽靜,晉仇早早搬出,留着晉家人在外幹着急。
“我做飯了,你別一直辟谷啊。”殷烈碗中的飯香傳出。
晉仇極為無奈,殷烈來之前他已辟谷千年,對飯菜一事提不上些許興趣。
殷烈幹脆在外面學了聲蓑羽鶴的叫,但洞內沒人理他。
“你不理我我去找冷寒澤了,你不喜歡我跟他接觸吧。”
晉仇睜開眼,世事中他最喜歡的便只有修仙,感受靈氣貫穿于體,往來不絕的舒适感。殷烈的出現已擾亂了他的生活,但他總不能不管。
“離冷寒澤遠些。”
“那離誰近,你嗎?那天只是說你幾句,不知捅到你哪兒塊地了,竟然跑山洞不出來。”
“我過得本就是這種日子,只是恢複往常而已。”
“啧,那我走了。”
殷烈的聲音果然消失了,晉仇嘆了口氣,他不擔心殷烈喜歡冷寒澤,依他所見,殷烈更喜歡女子一些,只是被人誘拐便不好了。
九年悠悠過去,晉仇展示給外人的法力愈強,殷烈也與晉家人的關系愈近了些。
晉仇常常聽到他與童子們的打鬧聲。
再有一年,天下仍亂,再死一年人,他便可出來,救民于水火,掃盡天下之亂,收拾好一切,去藐姑射山接着閉關。
他喜歡平穩的生活,現在的日子太亂了,擾地人心中不靜。
可今日外面有些吵,不是往日殷烈同人玩鬧的吵,而是另一種,想起來,他已有幾日未開水鏡看世
魏激濁半月前帶人屠了曾地,血從山頂留下,染紅泥石,所有樹木都被波及,而成豔紅的惡獄。
“外面發生何事?”他問童子。
童子支支吾吾地,“結界處似乎不穩,已經派人去用靈石加固了,主上修行便可,他們說能處理。”
晉家結界外一直有人妄圖攻破結界,奪晉家之物。
但他們的聲音從未傳到晉家過,他晉崇修親自設的結界,改了幾千年,以那些普通修士的水準,斷難攻破。
就算是殷王,想要破解此結界也需百年。
但這結界從內攻破要比從外攻破簡單,他本打算一年後在結界上動手腳,使魏激濁打開結界,兩人争鬥,他重做崇修仙人。
魏激濁當他屬下多年,來過晉家數次,能打開結界并不是什麽稀奇的事。
衆人恐怕還懷疑魏激濁為何遲遲不開晉家結界。
魏激濁給外人的說辭是崇修仙人每次出關都會更改結界,這次結界便改了,而仙人出事太過突然,他還不知解開的方法。
這說法的确是真的,晉仇自己将結界改了,短時間內也只有他打得開。
“殷烈在何處?”他突然問道。
童子似乎思慮了片刻,才道:“在結界處,正幫着改結界。”
殷烈?改結界?
當前晉家內,除他外,便只有冷寒澤打得開結界,但冷寒澤表現地一向懶惰,不是會開結界的人,他也只是意義上的會開結界,而從未真的試過。
殷烈在晉家待九年,對結界很感興趣,但以他的資質閱歷,并開不得結界。
晉仇起身,出了山洞,童子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究竟發生何事了?”
“主上,主上,結界似乎要破了。”童子終是說出聲來。
晉仇看着遠方,他身處之地離每處結界都極遠,算得上幽靜,但憑他的耳力,已聽見外面的雜亂。
“你們有事瞞吾。”他并不心急,結界遲早要破,只是現在比預想的早破了一年。
童子們在怕什麽?
“主上,每處結界都在破。”
“吾看得見。”
的确每處結界都在晃蕩,他感知了一下,估計沒人管的話,不到半刻所有結界都會碎。
“少主在每處結界都停留過。”童子又道,
晉仇知道不久前這些人開始管殷烈叫少主,但殷烈在每處都停過?他能開結界了?
“站起吧,吾去看看,休再哭了。”
晉仇感受着殷烈的氣息,卻發現有些感知不到,他去西崖,西崖處的結界裂開了數道花痕,橘子樹因着靈氣的波動,枝葉果實從枝幹上掉下,齊齊枯萎。
他在這處的結界上加了吸取力量的符,結界快破,就自動從樹上吸取靈力了。
修士們也在旁拿着靈氣供給結界,殷烈不在此處。
“休管了,用靈石補只治其表,于內裏毫無幫助。”
“主上怎來了,不是再過段時間法力才能恢複嗎?”
“結界要破,自然來了,吾法力已恢複地差不多,無需擔心,外人要來便放他們進來吧。”
晉仇轉身便去另一處結界,殷烈不在西崖,便該在沃山出口處的庭院內。
可他方準備動,便聽見結界處一聲巨響,西崖的結界破了。
随着這一聲破裂,緊緊傳來的是各處結界的破裂,齊齊轟鳴,晉家被爆裂聲驚破。
有修士在外側看着,西崖處一片争吵,夾雜着數不清的笑聲。
晉仇幫晉家弟子隐去了身形,看着從西崖處湧出的人。
“從這出來挺好的,這什麽,連橘子都是幹枯的,晉家人忒不愛惜生命了。”
“命這東西有的貴有的賤,有的幸運有的不幸,我們一出來就是壯闊的懸崖,別人一出來也壯闊,你看看天,從天下掉下來可不如腳踏實地舒服。”
空中也有結界,與外界相連,有人進來前還是腳踏實地,進來後卻突然開始往地下掉了,空中的鷹見狀,叼起些人,倏忽間便沒了身形。
後面的人看見前面的慘狀,都小心翼翼,唯恐自己也被鷹叼去,或法力還沒施展開,便砸在地上。
就算砸不死,摔一下也挺疼的。
“哈哈,我們是命好,你說晉家給自己開這麽多結界,崇修仙人也是有閑心。”
“仙人嘛,不問世事,當然閑了。人要是脫離事物,自視太高,就要被事物脫離,到時候不知不覺就被抛棄,跌進土裏。”
“他設結界設這麽多,使每處結界都流轉,以為這樣會更安全,畢竟補來補去,每處結
“噓,胡說什麽,這次結界能破雖然有裏應外合的好處在,最大的緣由卻是我們人多,能使每處結界同時發動,一發動,它便再難流轉,成了固定的解開方式。而每處相連的方式有一定相似處,琢磨了幾年,才找到最佳方式,解開結界。這東西複雜得很,具體方式誰都不知道,你這道人就曉得吹噓,還只知吹一處。這不是像你方才說的一樣,言多必失了嗎?”
“本道長也就是談談自己的看法,這麽多小輩在,你拆我臺幹什麽。”
“……”
西崖處的人說完,便要向裏走,晉仇在旁看着,他身邊的弟子一臉急切,同他傳聲:“主上,我們不知誰是探子,但我們自小在晉家長大,這裏的人應是都無嫌疑的。”
晉仇聞言只“嗯”了聲。
弟子們的神情更急,“就這般放任他們進去嗎?主上,我們接下來該做什麽?”
“按自己想的動,吾去他處,一個時辰後出現。”
晉仇的身影消失。
他從天上看着湧入晉家的人,帶頭的是魏激濁,同樣進來的,是齊問,這兩人早先兩年便有一同聯手,先破晉家,瓜分晉家後再進一步行動的想法。
魏激濁就此事請問過晉仇,晉仇允了。
有晉家在,便仿佛有個獵人在,這些獵物争得再狠,也有失敗被捉的一日。
齊問給他設局想害他,他順勢造成了自己被害的假象。
齊問雖開始行動,心中卻一直有疑問在,不滅晉家,他是不肯罷休的。
而他自己一人無法破晉家,便想同魏激濁聯合,斷了兩人的後顧之憂,再相拼鬥。
齊問是個很容易被人猜透的性子,這次天下能亂,多虧了齊問的參與。
在晉仇的計劃中,他會先命晉家的修士藏起部分,再使魏激濁破結界。
晉家總要死人的,只是無需死太多,做做樣子即可。
晉仇對這些弟子不是很熟,天下人都在給混元當祭品,晉家當然也得出些人。
但死的人太多便不好了。
“為何早一年來?”他同魏激濁傳聲。
魏激濁那邊很是嘈雜,“沒想這樣的,齊問一直逼我,我同主上聯系過,但主上閉關時是不是屏蔽外物了,我聯系不到主上,自作主張地開結界了。主上說事情需第十年結束,現在第九年了,我總覺得再等一年開結界太晚,現在開才是最好的時機。”
晉仇斂眸,魏激濁在說謊,他聽得出來。
“殷烈在你身旁嗎?”
“少主不在。”
“晉家內有從魏地選出的弟子,你跟他們應該很熟,雖然當我的命令與你的命令沖突時,他們會聽我的命令。但若不沖突,他們便都會聽。我知道他們開始管殷烈叫少主了。”
“嗯,少主就是少主,主上一直想認他吧,趁着天下亂,有些事情要比以往容易很多。”
“魏激濁,你有私心。”
“不算私心。”
“你與殷烈說過話了?他做你的接應,将晉家的結界打開的?”殷烈一人無法開結界,但他在晉家內,同魏激濁配合的話,就能開結界了。
“主上,少主難得和我說話,我雖表現地讨厭他,但那是因為他也一副讨厭我的樣子,難得有不讨厭我的時候,我當然得聽聽他說什麽了。”
“那日我帶着殷烈進結界時,你是故意露出破綻給他看,叫他留意你與我之關系的。”
“少主懷疑一切都是主上幹的,事情也的确是主上幹的,但少主畢竟是主上的兒子,肯定能原諒主上的。我不一樣,我只是屬下,不擺明我的主上的關系,他估計要懷疑我是不是不知道主上失去法力是故意的,而只道我是趁主上失勢妄想背叛主上。我可真擔不起這罪。”
晉仇聽着魏激濁的話,對魏激濁他是不信的。
“是殷烈慫恿你開結界?你不是會聽齊問話的人,齊問再逼你,你也不會貿然行動。”
“主上非要挑明嗎?我的确是聽了少主的話,少主說想開結界,當着衆人的面開結
“他不會這般做,如我法力真未恢複,你又心存殺意,晉家便被置于危險的境地。”
“主上,他會這麽做。我以先祖的名譽起誓,一切都是他要做的。主上也好好看看少主的心,看看少主是不是頻頻把你放在危險的境地中。看看少主是不是值得被稱作少主,我的确趁主上未注意,聯系了少主,慫恿了他,但他若心中有晉家,有主上,便不會幹出與我裏應外合,欺瞞主上的事。”
魏激濁的聲音很戲谑,透着股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