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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信與不信(四)

“怪不得衆家放下恩怨合力也要打開晉家,晉家原來長這樣,沃山所處不大,我便以為晉家也不大,結果放眼望去,夠凡人走上半年了。”

“半年都不一定能走完,遠處有高山遮着,你能望多遠。要不然崇修仙人對他處都不屑一顧呢,晉家如此美妙,在裏面呆着什麽都看得見,也沒必要出去。”

“晉家的童子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吧,個個長得風神俊美,這是崇修仙人的愛好嗎?要仙風道骨不要瘦弱,還要求弟子們沉默寡言。我方才帶人進來時,逼問幾個童子,沒一個願意與我說話的。他們明明不光是從晉地選出的,還有魏地、趙地等處來的人,怎麽原本活潑的孩子一到晉家就不理人了。”

“他們只是不願理你。”

從各地來晉家的人吵吵囔囔,魏激濁面帶笑意,走在齊問身側。

“齊侯有疑問嗎?”

齊侯是殷王時的老稱了,自崇修仙人掌管修仙界便不再有這種等級分明的稱呼,但崇修仙人既已不在,便可放開了稱呼。

魏激濁說這兩字時笑地很怪。

齊問看不出他的怪來,只是同魏激濁傳聲,“崇修仙人沒死,寒澤告訴我崇修仙人死了,就算沒死,我也要按他死了行事。于是我在天下散播崇修仙人已死的話,并帶着齊地衆人争奪天下。這一切都是寒澤教我的,他很聰明,我聽他的要比聽我自己的勝算大。但他吩咐完我這事後,便極少出現了,我疑心過他,卻知道自己不如他聰明,所以不敢疑心,只能給出全部信任。但我再信他,也知道崇修仙人不大可能死。”

齊問穿着松散的衣,這也是寒澤教他,說這樣穿舒服,不被外物所圍。只是他過于明豔的臉搭上這松垮的衣看上去很怪,甚至有些不潔。

寒澤上次給他來信,是告訴他,魏激濁說什麽,自己聽便是。

魏激濁也想争天下,他也想争天下,魏激濁是他的敵人。但寒澤說要他接下來暫時聽聽魏激濁的話,他便聽。

魏激濁花招再多,也是鬥不過寒澤的。巫祝告訴過他,冷寒澤很聰明,比冷寒澤聰明的只有天。

他信冷寒澤,現在也打算短暫地信魏激濁。

“天下有人信他,見他活着,怎麽可能向着我們。”齊問不懂,他一聽崇修仙人活着便膽怯,簡直後悔來晉家了。

魏激濁整整自己的冠,“在衆人看見他前殺死他,或在衆人見證下揭穿他,将天下之亂抛給他,皆可。”

“揭穿?揭穿什麽?”

“揭穿他為君無行不仁,只知誘騙修士清修,致使修仙界凝滞不前。小輩法力愈低,而他法術愈高,長久以來淩駕于衆人,迷惑心智,一代代拖垮修仙界,使晉家獨大。且無善心,身為修仙界唯一的尊者,見死人不救而先行教化,教化閉才救人,仿佛事事都是他的教條,人人皆是他的工具。崇修仙人掌管修仙界六千年,再怎麽德行無雙,也是人,人都是有錯誤的,想要挑都能挑出來,你不會挑便叫屬下去想去做。等見到崇修仙人,世人定是驚嘆,到時候就說他是假死,沒了法力躲在晉家,坐等我們鬥敗,他再趁勝的一方衰弱重奪天下。”

魏激濁撫着冠,講到此處拍了齊問一下,直拍地齊問險些站不住,被齊地衆人用青白眼瞪着。

齊問的屬下聽不見他們的傳音,卻知道自家掌門被拍了。因着近幾年齊魏兩家相争,是以關系十分緊張。被拍可說是大事。能被拍一下自然也能被一下致死。

他們将自家掌門圍住,看着魏激濁。

“無事。”齊問道。

他繼續聽魏激濁講。

魏激濁道:“來之前我便命屬下給衆人傳播崇修仙人以往的惡行了,也給他們做了崇修仙人未死,而是躲在晉家,坐看生靈塗炭,用天下衆生的死消除可能危害他之人的見解。崇修仙人活與不活懷疑的人都極多,我們煽動一下,挑些理由便可。”

“崇修仙人真的不将衆生放在眼中嗎?”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放與不放,在這天下相争的時刻,活着而不出現便已是惹

魏激濁不再整冠了,他望着遠處的群山,晉家的蓑羽鶴因着外人的闖進,齊齊高飛,卻還是有幾只被燒到了尾羽。

他幼時也想來晉家,但不被允許進來。主上說他是要做魏家掌門的,魏家掌門不該由晉家撫養長大。

所以晉家是他幼時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只有繼承魏地後才來過,見到這個地方的全貌。

他幻想過很多關于這裏的東西,比如帶着趙揚清一起從晉家的雲階上跳下去,雲階極長極長,如能滑行,他便帶着趙揚清從這頭滑到那頭,一直滑一直滑,不用法力,一月都停不下來,等真的停了,他就跳下去,拉着趙揚清一起,穿過那些如刀般的松針,蓬頭垢面,衣衫褴褛地跌落在地上,濺地滿身泥濘,髒亂不堪,主上看着他跟趙揚清的樣子一定會将他們都訓斥一番。

齊問看着魏激濁笑,不知道魏激濁在笑什麽,“崇修仙人死了,天下也不是你的,你有什麽可樂的呢?”

“你不懂。”

他跟齊問說這次是永訣後患的時刻,得抛棄前嫌,将所有争奪天下之人都號召起來。

能妄想擁有天下的,大多貪婪,他們連天下都敢妄想,更不會放過晉家這塊肥肉。

“誰先占領一塊地,那塊地便是他的!誰先摸到修行之書,那書便也是他的!誰能占領晉家的最高處——燮宮!晉家便是他的!得晉家才可得天下!”魏激濁向天高呼,聲音傳遍整個晉家,有人響應他,有人質疑他,他不再打着為崇修仙人複仇的名義做事了。

從幾年前開始,便有人懷疑他,而他将這懷疑成真。

“我不是晉家的臣子,不為崇修仙人而戰!他這僞君子不配!該撕碎面具的都趁早撕碎!撕地晚了,得到晉家,也要拱手讓給我們!”

他再次高呼,這次齊問響應了他。

最初,他本就是看齊問不順眼的,現在看齊問更不順眼。

他有點想趙揚清了,世上居心叵測的人太多,主上命他挑動天下大亂,說的容易,這一路走來萬一身邊出個心懷不軌的将自己殺了,在這亂世,也是

趙揚清若在,他便有個護盾。但趙揚清要是也進來了,他們兩家就得一起完了。

現在趙揚清不出,好歹只是他魏激濁完,趙地還能護下來。

他特意娶了個女子,生了孩子,現在不過一歲。倒也算是有後,可身死而無憾了。

帶着人向晉家的燮宮奔去,晉家人也在往燮宮趕。

空中不斷有肢體落下,灑在河間深谷,有身着青衣的,也有極多他色衣衫的。

魏激濁看着一切,中途有人攔住他。

“你不是為仙人而戰嗎!我們聽了你為仙人複仇的話才追随你,怎你一到晉家說辭便變了!”

“滾!在他地能為崇修仙人而選擇跟随我,我倒還信信。你都随我破晉家結界了,還不知道我要做什麽?天下不是早就傳遍我的意圖了嗎?誰會為了給人報仇滅那人的家門!我是來搶晉家的,別財富都到眼前反裝起好人來!”

“我就說他是打着為仙人報仇的名義利用我們,你們還不信,跟到晉家結界外都不信,現在他的狼子野心完全出來了,這可如何是好。”

“能如何是好,滅了他這利用我們的賊人!”

原來追随魏激濁的部分人将刀劍對準了魏激濁,他們眼中具有兇光,又有些怯懦。

魏激濁笑了,“真信崇修仙人的可不長你們這樣,你們這才是狼子野心,早發現我有問題,不解決。非到晉家,到争搶的時候了,才開始煽動那些和你們一樣的衆人,怎麽這麽可笑呢?”

他揮手扇去,白光乍起,所過之處慘叫連連,血色彌漫。

這堆來到晉家的人,怎樣的都有。殺戮原是被晉家結界擋住的,現在因着屏障的消失,而展示在衆人面前。

人心不一,大多心懷鬼胎,在這世道,好人難活,活着也多不願見這慘象而選擇閉關。

留着一些為衆人着想的,衆人不一定知道他們是好人。

魏激濁殺着人,他敢說自己殺的人心中都沒有崇修仙人,畢竟懷疑他用心的人早離開了他,能留到現在,又被人一激便跳起的實為不可信。

他手中沒有武器,便以手為刃,以靈氣為劍,刀刀不留情,直向燮宮沖去。

殺外人他不手軟,碰上跑得慢的晉家人,他卻也不得不下手。

如是魏地出來的,他還可留留情,他地來晉家的弟子,便連情都留不得。

一路走來,破綻已經夠多,但總算無大礙,他不能将主上吩咐的事毀于自己一時的心軟。

殺來殺去,燮宮比以往難到太多。

魏激濁正殺地疲倦,卻聽到了拍手聲。

“魏家掌門真是神勇。”殷烈站在樹梢道,他懷中還抱着一只受傷的蓑羽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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