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信與不信(六)
魏激濁帶人走到燮宮第七十層時,他們死傷早已破半,而終有人打了退堂鼓。
“真能上去嗎?我胳膊都廢了,不知接下來還有什麽,肯定還有人死,那個人也許就是我。”
“我門派那些人還等我回去,再不走,真回得去嗎?”
“都第七十層了,還有不到三十層,很近了,這會兒回去怎麽跟人說,說到晉家了,燮宮快到頭了,我們怕,就回來了。他人恐怕要笑死我們,我們也不用互相争搶了,在衆人心中我們不配擁有天下。”
“齊侯是怎麽想的?”
“繼續走,總要上去看看。”冷寒澤跟他說了,要他努力往燮宮上面走,說上面有解開齊家先祖疑問的東西。
他很想知道答案是什麽,齊問這名字他有些膩了,想換個新的。
“魏家掌門也同意走?”
“同意。”魏激濁咳了一聲。
這裏不如外面的靈氣輕,再在這層呆下去,他就要命隕當場了,“這層可能有東西,靈氣這麽渾濁,還是早些走,往上面去。”
主上以前布過燮宮,他也不知布了什麽,走到六十多層的時候一個不查便出了血,所幸不危及性命。
燮宮的所有陣法都已開,他走起來也覺危險,卻是不得不走。
晉仇看着水鏡中的魏激濁。
“主上,何時動手?”他身旁弟子問。
晉仇臉上一如既往的肅穆,“對不忠之人是不用管的,放他們繼續在燮宮走吧,再等一個時辰,天亮時讓他們出燮宮。”
弟子聞言叩拜,轉身走了。
留着他在水鏡前,魏家效忠他多年,他并無感情,魏激濁是他看着長大的,他尤不信。
先前魏激濁說是殷烈與他裏應外合破了結界,他對這說辭并不懷疑,卻也對魏激濁無法放下戒備。
殷烈到底是自己兒子,不至于想讓自己死。
發覺殷烈出晉家時,他松了口氣。
事情是好是壞,他都不願被殷烈看見。
時間在水鏡中流去,魏激濁他們的腳步在逼近,天色也已發亮,一晚悠悠過去。
晉家所有弟子都在九十八層,晉仇繞過他們,獨自往下走,走到第八十層,等着魏激濁他們。
他心中很靜,眼前死人
“噓,遠處是不是有聲響?”闖入燮宮的人中有小聲言語的。
被呵斥一句:“一路走來你都說有聲響,這麽大的燮宮能沒聲響嗎,用不着每次都說。”
“第八十層,再過幾層,本道長就要從這燮宮出去,對着不周山脈大喊幾聲,你快屬于我了!我少年時的夢是出屋門便能看見不周山脈偉岸的身影,如今老了,不周山脈還是那麽遠。”
“遠什麽?不周山脈正值騰躍期,你離得再遠也能看見,還拿不周山脈當幌子,你是想得天下。”
“如能得到晉家,便離得天下不遠了,不周山脈本就代表了至高無上的地位,殷王得天下時,不周山脈在殷,晉得天下,不周山脈就在晉。出了燮宮,為了不周山脈我也要和你們這幫人死鬥!”
“你突然幹什麽!這一路我忍你這道人忍太久了,死鬥先死的也是你。”
“還沒出去呢,你們怎麽争吵起來了。先出去再說啊,我真想我那妻兒,再也不想來這鬼地方了。”
……
一幫人說什麽的都有,晉仇在暗中默默看着,魏激濁咳得更狠了,捂着胸口不說話。
他身體應比魏家先祖們好很多,來了晉家卻頻頻咳嗽。
晉仇面色有些凝重。
他在這層下了迷惑心智的藥,能将人心中所想放大。
“你們不正常。”齊問未被藥影響,他站在原地道。
此話引來一衆人的觀看。齊地修士護在他們掌門身側,目光如炬地看着可能危害他們掌門的人。
“我只想将一切都毀了!”有人高喊。
他拿着手中的錘子。
“憑什麽靈石仙草全被大門派掌管!這個修仙界便不為普通修士着想嗎!說什麽清修清修,有實力才能清修!崇修仙人管着,沒人敢造次,他一死,天下欲行不軌之人都露出馬腳了。不知道他們平時提倡的清修體現在何處,一個個恨不得殺死搶奪自己靈石的人。清修根本就是無用的,崇修仙人能管住世人,只因他有實力,他沒了實力,怎麽可能有人聽他的話去清修!不清修,只想着逍遙快活的,被天下人看不起,我們做錯了嗎!
“有實力你說的話別人才能信,把你捧得那麽高,哈哈!”
“笑什麽,真是愚夫。這道人是百年前得道的吧,表面說的有理,實際不講根據。”
“怎麽,你有根據?”
“我當然有,我先祖便是被殷王滅的,崇修仙人掌管修仙界前,人人活在殷王的腳下,甚至不被允許在他面前擡頭。他說的話就是天意,他要你做的事你不得不做,不管事情對錯,便是一坨屎,他說是香的,你便要承認是香的。違背他的話,全家都要死。崇修仙人就不這樣,他是真聖人,他覺得對的事會先問衆人覺得對不對,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從不勉強人。你不想清修就不清修,沒人強迫,只要你不殺人放火,誘騙他人跟你一樣便可。”
“像你這樣,白的說成黑,再拿這黑來污蔑白的人,我見過很多。出了燮宮,你定取你項上人頭。”
兩人相争,其他人看着。這群人骨子裏是被崇修仙人教化出的那套,不願意平白插話。
但兩人的話說完,別人自然發問:“崇修仙人的确是好,那人一出口我們便知他說的全是屁話。但你都這麽為崇修仙人說話了,還攻入晉家,殺晉家人?”
“仙人也是人,他執掌天下這麽多年,難免變了。聽說他活着,我自然要看看他是否同以前一樣,為何不出,不救這修仙界。要是他變了,我就反,在燮宮取得先機。若是他未變,我就降,同他道歉後就去清修,再不插手這紛亂的人世了。”
“哈哈,我也這麽想的。”
“我不是這麽想的,天都在迎神碑上寫殷王的名了,說明天根本不準備再承認崇修仙人,該有新輩出了,是你是我,天下都該換個主人。”
“真換主人,換的也是大門派的掌門,我看齊掌門便天資不凡,他要是得天下,我願追随他。”
“齊侯以前同晉侯位居殷王之下,晉侯成了崇修仙人,不知齊侯有何想法?”
齊問不回答,他看魏激濁,魏激濁的先祖是魏子,晉侯的家臣,子侯之間差了太多,以往沒人敢在魏激濁面前提這些舊稱。
“齊侯應該沒什麽想法,就算有想法也該得崇修
那裏隐隐有個人形。
“什麽仙人?”衆人聽魏激濁的話一驚。
他們的眼都盯向暗處,晨風在燮宮中穿梭,天色大亮,燮宮內一片光輝。
晉仇是在他們的注視中走出的,他走地很穩,同樣走地很慢,故意放重了腳步,每一下踩的聲音都無一絲差別。
古板肅穆,光明大盛。
“撲通”的膝蓋着地聲響起,燮宮中的人跪在地上。
未跪的,腿也一陣酸軟,倒在了地上。魏激濁的臉險些貼地,他撐起自己的身體。
“仙人在旁聽多久了?”
“你問仙人這個幹什麽,仙人聽多久都是合适的,你背後說人,被人知道,還好意思反問?沒想到仙人真的活着,太好了,修仙界有救了,我一定替仙人嚴懲你們這些惡人。”
“現在說嚴懲太早了吧,仙人之前怎麽不出現?這些年都在背地裏幹什麽?”
誰都能看出崇修仙人的法力一如往昔,沒人敢跟他硬碰,但他法力既已恢複如初,為何放任厮殺,看他們的笑話。
“汝等随我前來。”晉仇未說別的話,更不曾回應那些質疑,他走到衆人中去,沒有人能貼近他半步。
無形的屏障阻隔在他們中間,使他人連嘗試傷害他的機會都沒有。
光從東方升起,燮宮寬敞明亮,一切的法陣污血都像是假的。
只有崇修仙人的青衣帶着溫暖的味道。
這暖意使得整個燮宮漸漸模糊。
所有人都在升騰,不斷升騰。
靈體分離般,恍恍兮不知所終。
“啊”齊問輕輕嘆謂一聲,腳再次碰到了地上,四周全是書,窗外的樹枝伸進來,粗大的枝葉足以撐起卷軸。
崇修仙人從其中一根枝幹上拿下卷書。
他的手穿過褐色的表層,仿佛沒有觸不到的地方。
“說說汝等皆是為何而來。”他聲音淡漠。
先前質疑他的人一直跪在地上,身上滲出汗來。
崇修仙人的靈力壓着他,使他萬難擡頭。
“為奪晉家而來。”齊問開口道。
他似乎怕崇修仙人聽不懂,便又補充,“本來是我們在鬥,但我們知道這事避不過晉家,所以暫時聯合起來,準備奪取晉家後,再相拼鬥,決定天下之主。”
“吾倒是不知齊家掌門心中有此等雄心。”
“我沒有,我先祖有。我們齊家掌門代代都叫齊問,便是想問天意究竟如何,我齊地能否同晉地一樣,能否同殷地一樣。其實我也不知在問什麽,祖上傳下來要問,要看準時機去奪,我便做了。”齊問的衣擺垂在地上,看着很慵懶,他顯然是真不在意這事的。
要是在意也不會聽他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