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信與不信(八)
晉仇思緒極亂,他在葉周穿梭,在帝丘穿梭,在大澤穿梭,他跪在地上,晉侯載昌站在他身前,起初是教他禮樂,後來是與殷王辯駁,于是死了,卻又不知為何出現在大澤,言他不守禮法,害了他人。
他身上有很多血,他娘就站在他爹身旁,看着他,道:“傷很快就好了,修身修的是心性,一點苦都受不得,如何擔起晉家。”
他不願受苦,晉柏古板着臉站在爹娘身後,偷偷給他眼神,叫他忍一忍。
但這眼神被爹娘發現了,于是晉柏跟他一同跪着。
後來晉柏沒了,他身上的血又多了一重。
那個用禮法束縛,教他人間大道的父親亦不見了。
“我不知他人的娘是怎樣的,我娘從未做過飯,從不曾縫衣,從不曾溫柔待我。她與我父一般,只教我禮法。我病了她叫我忍,他們都叫我忍。”他在茅草屋中對着晉贖言語,三歲還是五歲過後,他再未吃過飯,晉家弟子能辟谷後就不再被允許吃飯了。這些年過去,他早忘了飯的味道,只在路中聞過飯香,卻不曾嘗。
但哪怕是他未辟谷時,他娘也不曾給他做過飯。
可他在外受了苦,還是會想到他娘。只是大多時候又被父親的禮法叫醒。
晉贖手中拿着飯碗,用筷子夾起菜,喂到他嘴中。
他記不清晉贖的臉了,只知道他冰冷而溫暖。
“我會給你做飯的,但衣沒必要縫,壞了再買就是。”
“嗯。”他點頭,試圖看看晉贖的臉。
卻感覺腹部一痛,意識清醒過來一瞬,看到殷王的臉,還未來得及想其他,又跌入了無盡的夢中。
只是夢中的晉贖有了臉,長得和殷王一般,這次晉贖身上也漸漸流出血來,給他喂着飯,碗中是一片血肉,飯菜帶着腥味,他低頭一看,是顆活生生正在跳動的心。
“吃吧,孤給你的,你不是想要嗎。”晉贖陰沉着臉,往他嘴裏硬塞。
呼吸越來越急促,晉仇找不回自己的意識,但他已知道,晉贖是假的,白菘更是假的,一切都是殷王,失憶的殷王。
燮宮吹起了冷風,激地河面上的水蕩起不正常的波流。
殷王站着看晉仇,眉越皺越
“王上,他一時半刻醒不來。”
“孤知曉,只是在想他看見什麽了。”
晉仇表情很是扭曲,以前殷王與他在一起時,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種驚恐。
“惡事做太多的人,都是這種神情,王上沒什麽可擔心的。能中桑林之舞的人都是心不淨的,他蒙騙世人,整日将大道擺在口中,自己卻是惡事做的最多的,活該受苦。”
“孤未準你說話。”殷王道。
說話的修士退下,但他不說,其他修士也會說,他們都看着殷王。
所有殷地人都不喜歡晉仇。
“主上,修仙之會安排在三日後的消息已傳至天下,世人會在三日後齊聚不周山脈,坐等崇修仙人的重臨。”
“戰亂停歇了?那些人作何表示。”殷王冷着臉,他很期待看見世人發現自己被騙的神情,更期待看見他們絕望的神情。
但比起世人的絕望,他更喜歡看晉仇的絕望。
就像他當年一樣的絕望。
“戰亂已停,各地修士都在歡慶,他們說會盡可能帶更多人去不周山脈,殷地也會幫他們的忙。”
殷王了意,他擡手畫出水鏡,看着鏡中歡騰的人群高喊。
“崇修仙人未死!他當年只是失去了法力,現在法力恢複了,什麽齊地掌門,魏地掌門都會被打敗,天下再也亂不起來了!”
“那個魏家掌門真是可恨,打着仙人的名號欲奪天下,将天下攪得越來越亂,現在好了,有仙人在,看看他還怎麽猖狂的起來!”
“我是一定要去不周山脈看這群惡人被施刑的,你們走快些,不要拖累我,到時候該看不見這盛況了!”
“這事真是真的嗎?天下在短短一日內就要重回平靜了?你快掐我一下,我總感覺不是真的。”水鏡中的修士伸出手,被人一掐,張着嘴怪叫一聲,又哈哈地哭起來,“太好了,太好了,仙人回來了,他可算回來了,唔,我就知道還是仙人在好,他沒了,天下就要亂了,這些天殺的,他們怎麽下得了手啊!”
“別哭!以後又有好日子過了,我再也不嫌仙人的禮法定的多而雜了,這樣的禮法都拘不住壞人,更不要說不
“……”
人們又哭又笑的,很多都說不出話來,太多人覺得這不真切,太多人哭得昏死過去又笑着醒來。
殷王皺着眉,在水鏡前看着那些人的歡喜。
所有殷地修士都板着臉,他們手中握着劍,腰挺得極直。燮宮前的風刮起他們的玄衣,使他們看起來像是一群夾着夜色而來的複仇之人。
“他們是不是很可笑?”有一人開口。
是躺在地上的晉仇,他不知何時醒了,看着水鏡,可笑的當然不是殷地人,可笑的只有那些即将發現自己被騙的修士。
“的确可笑。”殷王将水鏡放大,将那些人臉上的欣喜展示地更清晰了些。
“我一直都覺得他們可笑,以前對付你,我用了些小恩小惠,便将這些人的心劃到了自己手中。這六千年,我教他們的不多,他們卻将我捧得很高,不知我背地在做什麽,不知平靜的背後,是些污髒的血。”
晉仇試着撐起自己的身軀,他的手指顫抖,一陣眩暈,法力絲毫都使不出,只能感到法力未失,卻覺得自己體內的法力不屬于自己,根本無法調動。
當着殷地人冰冷的目光,他發現地上的三滴血漸漸變成了四滴,五滴,越來越多。
沒力氣摸自己的臉,晉仇給了指尖最後一個力,撐起上半身,卻在将要穩住的瞬間,被殷王兇狠地踢了一腳。
“孤許你站起了嗎。”
“沒有。”他趴在地上喘息着。
殷地所有修士都看着崇修仙人的醜相,崇修仙人自己卻很平靜,他的臉依舊肅穆,只是有些血。
從七竅流出的血滲到地上,晉仇頭很疼,腦中一直閃過無端無際的幻象,心神都像是要爆開一樣,但他面上很平靜,也不是很怕,三日後世人都要看他的醜态,今日這一遭沒什麽。
殷王對他一向好,不會讓他死的。
“你能過來些嗎?我看不見你的臉。”他對殷王道。
殷王看着他眼中的血,“你看不見我的臉,又能看見什麽。”
“血”晉仇道,他只能看見血,明明是從他自己眼中留下的,卻在他內心深處變成所有人的血。
殷王擡腿,把腳踩在晉仇的喉處。
晉
“知道自己中了什麽法術嗎?”殷王問。
晉仇被殷王踩着咽喉處,呼吸不上來,便用手抓住了殷王的腿,他對這條腿很熟,摸過它的每一處,現在受傷了,摸到這條腿的腳踝,心中便漸漸沉下來,“桑林之舞,我聽見你與手下的話了,桑林之舞是什麽?”
“迷惑人心志的舞,你不是喜歡禮樂嗎。禮樂也該配上舞,我替你想出的。”
“我不喜歡舞,也根本沒看見舞,只是感覺忽然就不行了,心慌得要命,想了一堆不該想的事。”晉仇攥緊殷王的衣衫,感受布下的溫度,閉上眼,他沒多少力氣睜開。
“從你走下燮宮,舞便開始了。”殷王道。
晉仇輕輕“嗯”了聲,他漸漸感受不到殷王的溫度,“什麽時候想出的招數?”
“很久之前,一直未對你用。”
“以後也不要用了,我看見很多人、很多事。”
殷王皺眉,他能猜出是什麽事,桑林之舞能激發人心中最不想見的一幕,晉仇不想見的事很多。
中術越淺的人越能看見桑林之舞的痕跡,晉仇連舞都未看見,恐怕中術頗深。
“睜眼。”他對晉仇道。
晉仇抓着他的衣不放,眼皮微動,下一刻卻是昏了過去,大量血從他口中湧出。
殷王愣了下。
“主上無需擔心,他死不了。”殷地修士開口。
殷王輕探晉仇的脈搏,摸到一片紊亂。
“他真死不了。”不是屬于殷地修士的聲音。
在場修士除殷王外,都像是被定住了,他們無法感知一切,而混元坐在地上,學殷王的樣子摸晉仇的另一只手腕。
他真的只是摸,沒有半分探脈的樣子,但天說的話,哪怕是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殷王神情很冷漠,他看着混元,将晉仇的胳膊從混元手中抽出,自己抱起了晉仇。
“別這麽嫌棄,他跟我離近點,有利于恢複。你怎麽想着用桑林之舞來對付他呢,還真是懂他的弱點。”
“你要救他?”
“不救,我插進你們中間幹什麽,你是要殺他,還是對他做些別的什麽,我都不管。”
“你不用他給你當走狗了。”
“我沒把他當走狗,找到他這樣的人很不容易,他要是死了,我真的很為難。”
“為難又會作何?”
“不作何,我正忙着造出另一個自己,沒精力管你們的事,天不翻我不想出現。”
混元苦着臉看晉仇。
他徹頭徹底的明白一件事,天下沒人會對自己好,沒人會相信自己,天是人們想出的天,卻不是他。